时光未老,父爱长存

柳风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我的父亲,永远留在了1975年农历九月初四。那一天,秋意已浓,稻田里的谷子黄了,风里带着微凉,本该是读高中的姐姐跟着学校外出参观的日子,可清晨姐姐起床后的一声惊呼,彻底打碎了我们家所有的安稳,也将我对父亲的所有念想,永远定格在了这一天。</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姐姐最先发现父亲不见了,慌慌张张喊来母亲,慌乱与不安瞬间笼罩了整个家。没人能想到,那个一向沉稳靠谱、把家里家外打理得井井有条的父亲,会以这样的方式离开我们。父亲的离去,从不是突如其来的意外,而是长久病痛与绝望压垮后的无奈。那时他在大队副业队煮饭,常年被有毒的煤气熏染,原本明亮的眼睛渐渐失去光明,彻底陷入了无边的黑暗。对于一个一生要强、做事周全的人来说,失明带来的不仅是生活的不便,更是尊严的崩塌,那份难以承受的打击,让他渐渐神智不清,最终酿成了悲剧。当我们找到他时,他静静地躺在门前的那口塘里,从此,世间再无我的父亲,门前的塘也成了我心里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母亲常说,她是爷爷为父亲养的童养媳,七岁那年,失去自己父亲才两年的她,懵懵懂懂来到了爷爷家。或许是从小一同长大,朝夕相伴的情谊早已刻进骨子里,父亲对母亲,倾尽了一生的温柔与疼爱。记忆里,从未见过父亲对母亲有过半句责骂,更别说动手打骂,他总是把母亲放在心尖上,事事迁就,处处照料,在那个艰苦的岁月里,用自己的方式,给了母亲最安稳的依靠。</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父亲1923年出生的,比母亲年长一岁,他一生只上过三个月的学,母亲总笑着说,是一场洪水冲跑了他的砚池,断了他读书的路。可父亲从不是愚笨之人,反而有着旁人不及的聪慧,我们家乡管这叫“蠢子数”厉害,没读过多少书,心算却格外厉害。解放前,十四岁的父亲就开始当买办,家里十四张织布机,原料的采购、布匹的销售,全由他一人打理,放在如今,便是独当一面的采购与销售,是最厉害的市场营销。偌大的进出量,繁杂的账目,父亲凭着过人的心算与记性,从未出过半点差错,小小年纪,就撑起了家里的生计,成了全家的顶梁柱。他在外面看到什么新色的布料,父亲要来一个边角料,回来仔细琢磨,他便能做出来,有时候还做得更好。</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日子渐渐好转,家里买了几亩田,父亲又学着用牛耕田。耕田是个实打实的技术活,可父亲偏偏做得极好。母亲每每说起,眼里总是闪着光,说父亲耕的田,就像翻开的书页一般,整整齐齐,田垄笔直,布滚滚得恰到好处,朗耙耙过之后,田面平整得像是用农事楼梯压过。那时候的楼梯,不过是两根长木,中间凿眼嵌上木片,九级梯阶,两节间距稍窄,用来压石站人,寻常人耕田难有这般规整,可父亲做事,向来追求极致,无论做什么,都要做到最好。</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他更是个极有规划的人,做事有条不紊,从不会慌手慌脚。他总叮嘱母亲,米缸里的米若是不多了,一定要早早告诉他,万万不能等到见底了才说。在那个食不果腹的年代,父亲的细致与周全,让一家人从未挨过饿,始终有着踏实的安全感。他的好,不仅给了家人,更洒向了身边所有的人。父亲一生待人真诚,朋友遍布四方,有次在兰溪镇上理发,理完发竟忘了拿装着卖布钱的两个搭钱袋,第二天匆匆赶去,理发师傅早已笑着等候,打趣他是不是来请喝酒的,父亲也笑着回应,师傅便原封不动把钱交还。没有丝毫贪念,没有半点犹豫,这份信任与情谊,是那个淳朴年代里最珍贵的真心,也藏着父亲为人处世的厚道。</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平日里,左邻右舍、邻队乡亲遇上青黄不接,上门来借粮食,父亲从来都是二话不说,慷慨相助,借出去的粮,从未主动催要过。他总说,谁都有难处的时候,帮一把是应该的。这份善良,在岁月里埋下了种子,2008年母亲离世时,周围几个队的老人,听闻消息,都执意让媳妇、孙子搀扶着,赶来送母亲最后一程。他们说,念的是父亲母亲当年的情分,记的是父亲母亲的恩情。父亲走了这么多年,他的善良,依旧被人铭记,依旧在时光里温暖着后人。</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父亲对子女的爱,深沉又柔软,藏在每一个细微的抉择里。上世纪六十年代初,二姐患上眼疾,要去大码头找张笔秋老先生医治,一堂表叔,提出将二姐过继给他做女儿,父亲没有独断专行,而是先征求母亲和二姐的意见,才点头同意。可即便如此,他依旧把二姐当成亲闺女般疼爱,母亲说,父亲心里其实万般不舍,只是为了二姐的病,才忍痛答应。后来,邻队一位老师想让我过继过去,这一次,父亲坚决不肯,他尝过失去孩子的痛,再也不愿承受骨肉分离的滋味,拼尽全力也要把所有子女留在身边。</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这份痛,来自1943年。那年日本鬼子侵犯家乡,慌乱之中,父亲用箩筐担着两个哥哥,拼命逃避日本兵的追捕,一路奔波,两个哥哥受了极大的惊吓,不久后便双双夭折。我也至今恨死了这些鬼子。失去儿子的锥心之痛,刻在了父亲心底,也让他愈发懂得守护的意义。在世的每一天,他都把我们兄弟姐妹护在身后,用瘦弱却坚实的臂膀,为我们挡住所有风雨,给我们最安稳的庇护,不让我们再受半分伤害。</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父亲走的时候,我才八岁,可那些关于他的点点滴滴,被母亲一遍遍诉说,在岁月里慢慢沉淀,成了我心底最清晰、最温暖的记忆。他没读过多少书,却用一生的善良、勤劳、担当,活成了最值得敬重的人;他一生平凡,没做过惊天动地的大事,却用温柔待家人,用真诚待朋友,用善良待乡邻,把恩情留在了世间,把爱永远留给了我们。</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今年的清明节快到了,门前的塘水依旧泛着涟漪,可我再也见不到我的父亲。1975年的那个秋日,成了我与父亲永恒的分界线,可他的模样,他的温柔,他的厚道,从未随着时光远去,而是深深烙在我的生命里,在每一个思念的瞬间,清晰如昨。父亲,您走了这么多年,我们一直念着您,您留下的情分与温暖,我们永远珍藏,这份深沉的父爱,也会伴着我,走过岁岁年年,从未消散。</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