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夷山之行，赤霞洞里寻古意，鹞子窠上探春光

孙行者

三月的武夷山南景区，草木初盛，山气清冽。与驴友结伴而行，自山前村启程，探赤霞洞翻赤霞岭，访鹞子窠古村古庙，沿鹞子岭抵走马坪。虽未觅得毛竹洞踪迹，却在嶙峋岩壁与层叠茶园间，拾得一整册未加装帧的山水长卷。（从本篇开始图上文下模式）

一路前行，山势渐起，赤霞岭的轮廓在晨光里浮出青黛色的边。我们踩着松软的落叶往上走，两旁是密不透风的林子，枝叶交错如盖，阳光只肯吝啬地漏下几缕，在苔痕斑驳的石阶上跳动。

越往上，松树越显精神，一株株挺拔如哨兵，树皮皲裂却苍劲，枝桠间悬着未散的薄雾。远山在云气里若隐若现，像一幅未干的水墨，而近处的草木却鲜活得能掐出水来。我们停步喘息，山风一吹，人便轻了三分，心也静了七分。

石阶愈发陡峭，覆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像山在跟我们说话。阶旁是粗粝的岩壁，爬满青苔与细藤，偶有山雀掠过树影，倏忽不见。

小径蜿蜒向上，仿佛不是人走出来的，而是山自己长出来的路——只等一个愿意弯腰、肯慢下来的脚步。

岩石开始露头，青苔厚得能吸住鞋底，石缝里钻出蕨类与野兰，静默而倔强。阳光斜斜切过林隙，在岩面投下晃动的光斑，像散落一地的碎金。

顺着梯子的方向看上去，岩石顶上一段残墙挺立着，残墙里面藏着什么秘密？没能上去一探究竟。

小径尽头，一块巨岩横卧如屏，红褐色的岩体在绿荫里灼灼发亮，与周遭的葱茏撞出一种古朴的张力。岩下小径被落叶与苔藓温柔覆盖，石块散落如不经意的休止符。

我们绕过它，就看见了“赤霞洞天”四个字——刻在崖壁上，朱砂色已褪成沉静的赭红，却仍端然立着，像一句没说完的山中密语。

旁边几株野茶抽着嫩芽，叶尖还悬着露水。我用指尖蹭过粗粝石面，仿佛不是摸一块石头，而是翻开了一页被山风翻了千年的旧书。

光线从洞顶漏下，浮尘在光柱里缓缓游动。洞壁沁着水汽，摸上去微凉，石缝里钻出细草，绿得格外沉静——这山腹里的呼吸，比人更悠长。

山风从背后吹来，带着松脂与腐叶的气息。洞外鸟鸣清越，洞内石声微响，一明一暗之间，仿佛时间也放慢了脚步。

来到上洞，这是入口的大门。木门框斜撑着穹顶，表皮皲裂，裂纹里嵌着青苔与旧年风雨。我伸手抚过门框，指尖蹭下一点微尘——这洞不声不响，却把几百年的山气、人息、香火，都吸进了木头的肌理里。

这副门框不知在这里挺立了多少年？门外——山林莽莽，远峰浮在光里，风一吹，整座岭都活了过来。

地面散着碎石与浮土，踩上去微陷，像踏在山的记忆上。没有碑，没有名，只有石头记得——这里曾有人停驻，曾有人生火，曾有人仰头看过同一片天。还有一位驴友中的书法家在这里挥毫过。

从上洞望出去，群山如浪，层层叠叠涌向天边。山风浩荡，吹得衣角猎猎作响。我立在崖边，脚下是深谷，眼前是苍茫——原来翻山不是为了征服，而是为了被山看见，被风记住，被这无垠的绿与蓝，轻轻托住片刻。

云寮：位于赤霞岩南壁的赤霞洞中，宋时建。岩洞分上下两层，上层又分东西两部分，相互独立不联通。下层东西长约有百米，高低起伏。西侧与上层有石砌台阶相连，上层西低东高走势，距下层约十米。最初是女道士修炼之所。历经朝代更替，几经兴废。

现建筑无存，仅留下石砌台阶和打凿的石阶，岩石地面上被开凿成各种形状，崖边沿上开凿有圆形的孔槽，到处散落着砖块、瓦片、瓷器、陶器等碎片。上层西端有庵门一座，石砌门墙和木制门框尚存。

南宋朱熹曾携学生蔡元定到此一游。下层中部上方岩壁有明隐士陈省的书刻“赤霞洞天”。清董天工的《武夷山志》载：“世人倚洞势高低构建寺庵一座，殿、室错落有致，清幽深邃”。董天工时期庵已废，后世有没有人再度修复，让香火重燃，不得而知。

陈省（1529一1612），字孔震，号幼溪，长乐人氏，明代文学家、理学家。嘉靖三十八年（1559）进士，授金华推官，历东阳令，迁御史，楚地巡抚，以平寇有功，进兵部右侍郎兼右都御史，尊之为“少司马”。万历十一年（1583），因得罪权贵而退隐武夷山。在武夷山云窝筑建幼溪草庐，著述讲学与起居，研究易经达十三年之久，撰《幼溪集》四卷，《武夷集》四卷，《得闲集》四卷，并刊于世。还曾出资修葺云窝武夷书院（武夷精舍）。（有关云寮的资料取材于浪子易辰的美篇）

离开赤霞洞，来到山顶。西北方向是武夷山核心景区。

沿着赤霞岭山脊线往西南方向前行，小径钻进一片竹林。竹竿修长，竹叶沙沙，竹影横斜，铺满小径。人走在其中，像被青翠的帘子温柔裹住。偶有竹枝垂落，拂过肩头，凉而柔韧——这山间的竹，比人更懂弯腰的智慧。

松树又多了起来，粗壮的树干撑起浓荫，枝杈间垂着松萝，风一吹就轻轻晃。阳光在松针间筛下细碎的光点，落在肩头、衣襟、脚边，像山悄悄撒下的碎银。我们走得慢，不为赶路，只为把每一步，都踩进山的节奏里。

远望东南方向，那座山峰叫乌龟岩，海拔350米。山顶曾建有蓝家寨。创建人:明代蓝仁（1315一？），字静之，自号蓝山拙者，元末明初诗人，崇安前兰（星村镇）人氏。早年与弟蓝智跟随福州名儒林泉生学《春秋》，又跟武夷山隐士杜本学《诗经》，博采众长，有自己的风骨，诗风似盛唐、晚唐诗人等优点。在家乡一意为诗，不事科举，杖履遍武夷，过着惬意的田园生活。（摘自浪子易辰的美篇）

远处山势舒展，西南方向山脚下的前兰村，如墨点落于青绿长卷，炊烟淡得几乎看不见，只余下山气与人烟混融的静气。

赤霞岩山崖如刀劈斧削，岩层一道深一道浅，棕褐相间，是大地凝固的年轮。崖顶绿意翻涌，松与野樱混生，枝杈间偶有飞鸟掠过。人站在这儿，才真正懂什么叫“岭”——不是路，是山的脊骨，是人要躬身去翻、去越的界碑。崖壁底下就是刚才打卡过的赤霞洞。

沿着山脊线继续前进，赤霞岭的坡更陡了，一块巨岩横亘路中，青苔厚得发亮，像山披了件旧绿袍。

小路从岩下绕过，两旁树木浓密，枝叶在头顶织成拱廊。阳光只肯在叶隙间漏下几缕，照得落叶泛金，照得苔痕发亮——这山，连沉默都带着光。

这块岩石突兀于山顶，无法攀登。除非借助于这棵树，才有可能。

岩石的西面上覆下敛形成一洞，洞里残存几块木板。下山后偶遇当地村民，说这洞里原来放着很多棺材，因此当地村民把这块岩石叫棺材岩。后来因一次山洪把棺材给冲毁了。

现如今，只有一股清冽的凉气扑面而来。我们退了出来，相视一笑：毛竹洞或许在别处，又或许，它只活在山不肯说破的谜底里。

一路野爬下到鹞子窠，但见山坳深处，几块裸岩突兀而立，石缝里钻出毛竹——竹竿青灰，节节劲挺，风过时沙沙作响，仿佛整座鹞子岭都在低语。

东北方向是威风凛凛的狮子峰。它昂首向天，岩壁陡立如削，灰白与赭褐的岩层叠出筋骨，仿佛随时要抖落一身苍翠，长啸一声。

这是鹞子岩吗？这块岩壁铁青中泛着褐锈，像巨兽伏卧时露出的脊骨。几株老松钉在石罅里，根须虬结，枝干斜刺向天。在它的脚下，貌似有古遗迹。

看上去，这里象是鹞子窠村的入口。左侧崖面覆满厚苔，右侧枯枝横斜，枝干虬曲如臂。

小村庄依崖而筑，后来移到山前村去了。现只剩下墙基柱础，岩缝里钻出青苔与小野菊，石阶被野茶与蕨草温柔覆盖。

有石础静卧于藤蔓之间，而鹞子窠的旧址，就藏在光影明暗交界的地方。

这里还曾经有一座古庙，这处遗迹不知作何用处，蓄水用？看它的结构怎么像一个厕所，后来偶遇的村民告诉我们，村民住在这里时，确实把它改造成了厕所。

茶丛里遗留下来的墙基，蜿蜒如旧时香道，落叶铺成柔软的垫子，踩上去沙沙轻响，像古庵檐角残存的风铃在低语。

这些石条应该是古庙山门的石制构件。那略略凸起的长条石，苔痕深浅不一，边缘已被岁月磨得温润，我蹲下身，用手拂去树叶，仿佛还能触到数百年前僧人扫叶的竹帚余温。

这是一个岩石打凿的水缸，拍摄的角度不好，图片看不清楚。

崖壁上的这幅摩崖石刻，能够说明这里曾经有过一座寺庙。通常情况下，是先有古庙，后来废弃了。先民再“雀占鸠巢”，慢慢的演变成一个小村庄。

这是寺庙的护坡。古庵遗迹不在平处，偏在这样险静相生的褶皱里，才守得住一段清寂。

离开古村古庙后，前往其背后的山顶。山岩与茶园，并非割裂的两面。阳光漫过山峰的肩头，温柔地铺在梯田般的茶园上，茶树齐整如诵经的僧众，岩壁苍劲似护法的力士。这和谐不是刻意安排，而是山记得人，人也记得山——鹞子窠的香火虽熄，可茶农采青时哼的调子，仍依稀带着庵中晨钟的余韵。

站在山顶上再看狮子峰，便知它不是温顺的坐骑，而是守山的灵兽，威而不怒，静中藏势。

猛一看，还会产生错觉，这是什么峰，怎么从来没有见到过。其实是大王峰与幔亭峰重叠了。

三仰峰最是耐看。它层层叠起众星拱月般巍然耸立，又像一位高大仁厚的尊者，把整个景区揽在怀中。

马枕峰上的一块裂石，其下有马枕庵古遗址。松枝从上方垂落，针叶微颤，仿佛还在替古庵守着最后一道门。

这是刚才到过的棺材岩。岩下几株老杉斜倚着，枝干虬曲，影子投在坡上，像一句没说完的古话，想告诉山民它曾担当过。

沿着鹞子岭的山脊线继续西行。山径的妙处，不在登顶，而在途中。它不许诺风景，却悄悄把风景酿进每一步。

来到马枕峰脚下，它就那样卧在阳光里，像一匹歇息的青鬃马，脊背起伏舒缓，山崖的肌理是它沉静的呼吸。它不争高，却自有分量，枕着云气与山风，一卧就是千万年。

走马坪到了，这里也曾有一个自然村，后来移到前兰村去了。其地势豁然开阔，茶园如铺开的绿绒，远处山峦温柔起伏。我们坐在坡上，看云影在草尖游走。毛竹洞没找到，路却走到了这里——原来有些寻找，本就不为抵达，只为让山记得，有人曾这样认真地走过它的脊背。

沿着可能的方向，一路寻找毛竹洞可能的存在。途经的梯田茶园如绿绸缠山，条理分明，是人力与山势反复商量后的结果。茶园边缘，林线清晰，高树垂枝，仿佛特意为茶树搭起一道青翠的帘子。

风过时，茶香混着林气扑来，清冽里带点微涩，正是山野最本真的回甘。

终于下到山脚，沿着赤霞岭的东南侧茶园继续寻找毛竹洞。

这是赤霞岭的山峰之一。山峰陡峭，植被浓密，岩石却总在最意想不到处探出头来，青灰或赭红，与绿意撞出锐利的边界。

远望赤霞岭的主峰赤霞岩，在阳光下泛着铁灰光泽，像山神额间一枚冷硬的印。树影在岩面游移，光影交错间，整座山仿佛在呼吸吐纳。

赤霞岩崖下的赤霞洞。

赤霞岭的山峰之二，阳光穿过枝叶，在地面投下晃动的光斑，近处树影浓重，远处山丘柔和，山脚一片茶地舒展如席。

从这个方向看赤霞岭上的棺材岩

归途小径，苔痕更深，石阶被岁月磨得温润。枝桠在头顶交错成拱，阳光碎成光斑，随风在肩头跳跃。落叶铺地，踩上去软而微响，像山在脚下轻轻叹息——这一程翻越，不是山被我们踏平，而是我们，被山悄悄滋养了一天。毛竹洞，我们还会再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