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土地》—4

三秦布衣

　　时光飞快，很快葫芦升小学年龄了，走进村小那一天，天格外蓝。

娘前一晚在油灯下给他缝了个土布书包，边角用碎布补得方方正正，里面装着半块铅笔头和几张粗糙的麻纸。爹济宁牵着他的手，走进校长那间土坯办公室，对着老校长递上一根旱烟，笑着说：“先生，给娃正式起个大名吧。”

校长抽了两口烟，望着窗外的黄土地，沉吟片刻：“这娃看着灵秀，将来要走出去见大世面，就叫中华吧。景中华。”

“中华，景中华……”济宁在嘴里反复念了几遍，脸上笑开了花，“好，就叫中华！咱黄土地的娃，也得有个大气的名字。”

从此，葫芦便成了景中华。

他坐在教室最前排，腰板挺得笔直，听先生念“人口手，上中下”，一笔一划写得格外认真。他不像别的孩子课间疯跑打闹，总是安安静静坐在位子上看书、写字，先生每次批改作业，都要在他的本子上多画几个红圈。爹娘疼他，爷爷奶奶更是把他捧在手心里，有一口好吃的，总要先紧着他。中华也懂事，放学回家就帮着割草、喂驴、扫地，从不让大人多操心。

就在中华上小学一年级这年，土地担保责任制在景家村彻底推开。

队里的地分到了户，牲口也挨家挨户抓阄分配。济宁手气不算顶好，最终牵回一头瞎了一只左眼的灰毛驴。毛驴另一只眼睛炯炯有神，蹄子稳健，力气也足。娘摸着毛驴的脊背，叹了口气又笑了：“瞎一只眼不算啥，人踏实，牲口勤快，日子照样能往前撵。”

一家人看着这头毛驴，像是看见了来年的收成和冬天的温暖。

驴进了家门，成了景家最金贵的劳力。

爹济宁给驴搭了新棚，铺了干干草，每天割最嫩的草，拌上少许麸皮。中华放学第一件事，就是挎上草筐，去坡上给驴割草。他摸透了驴的性子，驴也亲近他，每次见他过来，都会伸长脖子蹭他的小手。

村里渐渐变了模样。

从前大伙一起上工、一起分粮，如今各家种各家的地，干劲一下子足了。地里的庄稼长得比往年旺，玉米穗子沉，谷子弯了腰，人人脸上都多了几分盼头。疯子景二娃依旧是队长，依旧大公无私，谁家有难处他都帮，分地分牲口时不偏不倚，村里人依旧服他。他与四个年小的儿子，也都靠着一身力气，在黄土地上刨食，慢慢攒钱，心里计划着日后美好的生活。

济宁更是起早贪黑。

他本是壶口来的手艺人，石头凿得好，如今地种得也好。凭着一身力气和精巧手艺，家里的光景一天比一天红火。他常常摸着中华的头说：“娃，好好读书，将来别像爹一样一辈子刨黄土，要走出这沟沟坎坎。”

中华点点头，把爹的话记在心里。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到了第二年秋天。

黄玉米堆满场，高粱晒红了坡，过冬的煤，成了家家户户最要紧的东西。

天傍晚，爹济宁从疯子家回来，神色有些兴奋。

“中华，收拾收拾，过两天爹跟你疯子叔去拉煤。”

“拉煤？”中华仰起头。

“嗯，八十里外的山沟小煤窑。咱两家各套驴车，结伴走，路上有个照应。来回得三天。”

疯子景二娃为人实在，胆子正，有他同行，路上安全许多。

夜里，两家大人凑在一起商量路线：要翻两座大山，走夜路，赶早到，不然煤窑排队要等很久。娘和疯子媳妇连夜烙了干馍，煮了红薯，装了满满一布袋，又灌了壶水，反复叮嘱路上小心，看好牲口，别跟陌生人起争执。

中华听着大人们说话，心里既紧张又期待。

他长到七八岁，还从没出过这么远的门。

爹拍了拍他的头：“这次带你出去长长见识，路上帮爹牵牵驴，递递水。”

中华用力“嗯”了一声，一夜睡得不踏实，总盼着天快点黑。

发那天，天刚擦黑。

两挂驴车套好，车板上铺了干草，干粮和水袋绑在车辕上。疯子的驴车在前，济宁的驴车在后，瞎眼毛驴甩着尾巴，精神头十足。

“走！”

疯子一声喊，带着他的小儿子，两家人，两挂驴车缓缓驶出了村子。

黄土路在夜色里延伸，远处的山梁像卧着的巨兽。起初路还算平坦，中华牵着驴缰绳，跟在车旁小跑。风从山坳里吹过来，带着庄稼成熟的气息，天上星星稀稀拉拉，照着脚下的路。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坡开始变陡。

中华的小短腿渐渐跟不上，额头上渗出汗，喘气也粗了。爹看在眼里，心疼地把他抱上车：“躺上面歇会儿，驴识路，丢不了。”

中华蜷在干草上，身子随着木车一颠一颠。

耳边是驴蹄踩在黄土上的“嗒嗒”声，车轮碾过石子的“咕噜”声，还有疯子和爹时不时的对话。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除此之外，天地间一片寂静。

他望着漆黑的天空，心里想着远方的煤窑，想着拉回来的黑亮煤炭，想着冬天屋里暖烘烘的炕，不知不觉，眼皮越来越沉。

往山里走，路越险。

一侧是土坡，一侧是深沟，月光偶尔被云遮住，眼前便伸手不见五指。疯子经验足，时不时提醒：“济宁，车赶慢点，前面是急弯！”

“好！”

毛驴很稳，哪怕瞎了一只眼，也没有乱走。中华在车里半睡半醒，偶尔被颠簸惊醒，又很快睡过去。他梦见家里的炕，梦见娘做的玉米面馍，梦见先生在课堂上念课文。

爹不敢合眼，一手握着缰绳，一手时不时摸一下中华，怕他从车上滚下去。

疯子也警惕着四周，山里偶尔有野物响动，他便咳嗽一声，壮壮胆，也吓退野兽。

四个人，两辆车，两头驴，在茫茫大山里，像几粒移动的尘埃。

黄土地的夜，深沉而辽阔，把所有渺小的身影都裹在里面。

晨时分，人困驴乏。

翻过第一道大山，拐进一条山沟，路边出现一户孤零零的人家。院墙不高，院门外堆着刚收下来的玉米杆，蓬松干燥，在夜里看着格外暖和。

几个人再也走不动了。

“歇会儿吧，实在撑不住了。”疯子喘着气说。

爹点点头，把驴车停稳。

谁也没好意思敲门叨扰素不相识的农户，只是在玉米杆堆旁坐下。大家靠在一起，和衣而卧。中华挤在爹怀里，闻着玉米杆的清香、驴身上的汗味，还有黄土的腥气，疲惫瞬间涌遍全身。

驴也卧在地上，安静地反刍。

山风轻轻吹过，远处传来几声虫鸣，世界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中华闭上眼睛，很快沉沉睡去。这是他第一次在野外过夜，没有害怕，只有踏实。

天还未亮，一声雄鸡高唱，刺破了山沟的寂静。

像是约定好的信号，几个人几乎同时翻身坐起。

身子睡得僵硬，腰腿发酸，可没人抱怨。疯子揉了揉脸，抓起车辕上的绳子：“起吧，早走早到，早拉上煤早回家。”

爹拍醒中华：“中华，醒醒，咱赶路了。”

中华迷迷糊糊睁开眼，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露水打湿了衣角，有些发凉。他爬起来，活动了一下腿脚，伸手牵过毛驴的缰绳。

毛驴站起身，抖了抖身上的草屑。

两挂驴车再次启动，朝着第二座大山走去。

中华不再犯困，紧紧跟着驴车，脚步坚定。

他知道，翻过眼前这座山，离小煤窑就不远了。

阳慢慢升起来，照在黄土坡上，一片金黄。

路上渐渐有了其他拉煤的人，大多是附近村子的农民，驴车、马车、独轮车，络绎不绝。大家彼此点点头，算是打招呼，都是为了一口暖冬的煤，在山路上奔波。

快到中午时，终于望见远处山沟里飘起的黑烟。

“看，煤窑！”疯子指着前方喊道。

中华顺着手指望去，只见山沟深处，黑烟袅袅，隐约能看到堆积如山的煤炭。小小的他心里一阵激动——走了这么远的路，终于到了。

越靠近煤窑，路越窄，车越多。

大家排着队，慢慢往前挪。驴喘着粗气，人也满头大汗。

爹擦了擦汗，对中华说：“看见没，过日子不容易，啥都得靠自己一步一步挣。”

中华默默记在心里。

到景家装车时，已是后半晌。

爹和疯子一起，用铁锨把黑亮的煤炭一锨锨装上车，装得扎实又稳妥。中华在一旁帮忙递水、看驴，不敢乱跑。瞎眼毛驴乖乖站在一旁，像是知道这一车煤，关系着一家人一冬的温暖。

车装满，绑好绳，天色已经擦黑。

不敢多停留，两人匆匆往回赶。

来时是空车，轻快许多；返程是重车，毛驴走得慢，坡更陡。中华依旧牵着驴，走在车旁，时不时帮着推一把。爹心疼他，让他上车，他摇摇头：“爹，我能走。”

夜色再次笼罩山野，返程的路更辛苦，可每个人心里都亮堂——车上拉的是过冬的希望。

三日午后，两挂驴车终于回到了景家村。

一车黑煤卸在院子里，堆得像座小山。娘看着煤，笑得合不拢嘴，连忙烧水做饭。爷爷奶奶摸着中华的头，夸他能干、懂事。

中华望着那堆煤，又望着远处的黄土地，心里第一次真切地明白：

日子是苦出来的，路是走出来的，幸福是靠力气一点点挣来的。

他还小，不知道将来自己会一路读到高中、考上大学，不知道会走进省城，不知道会遇见形形色色的人，更不知道中年之时，会遇到一个蓬头垢面却满腹诗书的拾荒者，听他说一句“人生就是被驯服的过程”。

他只知道，这趟三天三夜的拉煤路，刻在了他骨子里。

黄土地的风，山里的夜，驴车的颠簸，玉米杆堆上的露水，还有爹沉默的背影，都成了他一生的底色。

日子依旧在黄土地上缓缓流淌，中华背着书包继续上学，成绩依旧拔尖。

济宁依旧勤劳，疯子依旧公道，来財依旧放羊，买买盘算着小生意，江山在远处慢慢积攒着前程……

一代人在黄土里扎根，一代人在黄土里成长。

谁也不知道，多年以后，这些黄土坡上的娃，会走向截然不同的人生。

而中华的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