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黄昏时分,我走进了平遥。</p><p class="ql-block"> 城墙是旧的,黄土夯筑的,像从大地上直接生长出来的脊骨,粗粝、敦实,带着北方特有的倔强。夕阳的余晖斜斜地照在上面,把那斑驳的砖石镀了一层浑朴的、硬邦邦的光,仿佛能听见风沙千年磨砺的声响。城门洞子很深,幽暗而宽阔,走进去,像走进了一头巨兽沉默的胸腔,能感到那股子来自黄土高原的、沉雄而苍凉的心跳。 </p> <p class="ql-block"> 石板路是青灰色的,一块一块,铺得不太规整。中间被车轮碾出两道浅浅的车辙,积着昨夜的雨水,亮晶晶的,像两条睡着的蛇。路面的石头磨得太久了,棱角都圆了,有的凹下去,有的凸起来,走上去深一脚浅一脚的,鞋底能觉出那些石头各自的心事。</p> <p class="ql-block"> 两旁的铺子一家挨着一家,黑漆的木门板卸下来,靠在墙根,露出里面黑洞洞的店堂。幌子在半空悬着,是那种老式的布幌子,红布镶了白边,写着“醋”字、“酒”字、“牛肉”字,字迹被风吹日晒得模糊了。风来时,幌子慢吞吞地晃,像刚睡醒的人伸懒腰,懒洋洋地,有一搭没一搭。</p><p class="ql-block"> 店门口摆着大缸,缸里是黑黝黝的醋,酸味儿一阵一阵地飘过来,不冲,是那种沉沉的、厚墩墩的酸,钻进鼻子里,倒叫人觉得踏实。卖牛肉的铺子,案板上垛着酱色的肉,纹理分明,老板手里一把大刀,也不吆喝,有人来了就切一片,刀起肉落,利利索索的。</p> <p class="ql-block"> 老房子的屋檐伸出来老长,遮出一片阴凉。檐角的瓦当有的缺了口,有的裂了缝,上面刻着兽头,眉眼都模糊了,只看出个大概的意思。门楣上的木雕一层叠一层,牡丹、蝙蝠、寿字,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木头的本色,却更耐看了——太新的东西反倒没意思,倒是这些旧旧的、破破的,才藏着故事。</p><p class="ql-block"> 墙角蹲着老头儿,袖着手,眯着眼晒太阳,脸上皱纹一道一道的,像那瓦当上的裂纹。旁边趴着条黄狗,耳朵耷拉着,有人走过,抬抬眼皮,又合上了。空气里有醋味、尘土味、还有一点点陈年的木头味,混在一起,说不清是什么,可就是这股子味儿,让人觉得,这地方还是老样子,什么都没变过。</p> <p class="ql-block"> 太阳斜斜地照过来,石板路泛着青光,影子拉得老长。整条街静静的,只听得到自己的脚步声,和远处不知哪家院子里传出来的、咿咿呀呀的晋剧胡琴声,断断续续的,像这午后的时光,慢慢地、悠悠地流着。</p><p class="ql-block"> 街上人不多,正是吃晚饭的时候。偶尔有几个游人从身边走过,也是慢悠悠的,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沿街的铺面大都开着,却没什么客人。卖丝绸的老板娘倚在柜台上,眼睛望着街心出神,手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团扇;茶馆里跑堂的拎着长嘴壶,转了一圈,终究没找到要续水的客人,只好又懒懒地踱了回去。只有一家饭馆的伙计还在门口招揽生意,嗓门挺大,但在这样的街上,那声音也显得空空的,仿佛被什么东西吸了去。</p> <p class="ql-block"> 走到市楼下面,我停住了脚。这是古城的中心,也是地势最高的地方。楼有三重檐,歇山顶,翘起的檐角像是要飞起来似的,气派得很。站在这里,四条大街笔直地伸向东西南北,把整座古城齐齐整整地切成了四块。</p> <p class="ql-block"> 我想起从前——这地方该是何等的热闹。南来北往的商人,赶着骆驼,押着骡马,驮着茶叶、丝绸、盐巴,还有从西边来的皮毛,从口外来的马匹,都在这儿歇脚。街两旁的店铺一家挨着一家,幌子密密地挂着,风一吹,布幌子、木牌子叮叮当当地响。客栈门口蹲着歇脚的客商,就着碗茶啃干粮,一边说着各地的行市。那些票号里的伙计,袖筒里捏着手指头讲价钱,拨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银子成锭成锭地称,流水似的流进来,又流水似的流出去。日升昌的招牌还在,黑漆金字,庄庄重重的,可那些银子的声响,那些驼铃的叮咚,那些南腔北调的吆喝,早已听不见了。</p> <p class="ql-block"> 天黑了,古城的夜是真正的夜——没有霓虹灯,只有城墙沉默地立着,像一道古老的屏障,把现代的光隔绝在外。沿着城墙根走,脚下的石板路坑坑洼洼的,墙砖在暗色里泛着青灰,摸上去粗粝又冰凉。偶尔抬头,望见墙头的垛口一个一个地剪在天上,像一排残缺的牙齿。</p> <p class="ql-block"> 巷子窄得只容两人并肩,两边的房舍全是北方特有的厚重模样——青砖到顶,墙厚窗小,门楼高耸着,檐角硬朗朗地翘起。家家门前挂着红灯笼,但那光实在暗得很,晕晕的,像一双双半闭的眼睛,照在砖墙上只留下一片模糊的红。巷子深处更暗了,只能看见前面不远处的一方光亮。路过的四合院门虚掩着,从门缝里隐约能瞧见照壁上褪色的砖雕。老槐树的影子一动不动地趴在高墙上,枝干虬曲,像老人皴裂的手。墙角堆着些风干的玉米棒子,窗台上搁着几串红辣椒,在暗红的光里显得愈发深沉。</p> <p class="ql-block"> 我的脚步声在窄巷里回荡,空空的,像是另一个我在走。偶尔有风从巷口吹来,带着北方特有的干爽和凉意,吹得灯笼轻轻晃了晃。整个古城都沉在黑暗里,只有这些半明半暗的红光,像夜的脉搏,一下一下地跳着。</p> <p class="ql-block"> 有一家没有招牌的小店还开着门,里面亮着昏黄的灯。我探头看了看,是个皮影戏的作坊。一位老人坐在那里刻皮影,头也不抬,手里的刀在牛皮上走得很慢,很稳。墙上挂着已经刻好的皮影——关公、张飞、穆桂英、孙悟空,一个个栩栩如生,在灯光下投下淡淡的影子。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老人始终没有抬头。或许,他早就习惯了像我这样好奇的过客。</p> <p class="ql-block"> 出了巷子,又到了南大街上。两盏昏黄的灯笼还亮着,光晕洇在青石板上,像是从旧年月里渗出来的。酒吧的木门半掩,吉他声从缝隙里漏出来,断断续续的,是一首老民谣,词句被夜风吹散了,听不真切。几个年轻人坐在门口,啤酒瓶立在脚边,低声说笑着。</p><p class="ql-block"> 这样的场景,搁在这座古城里,乍看有些不合时宜——仿佛谁把今夜的霓虹错贴在了旧宣纸上。可再看一眼,又觉得它本该如此。古城也是要活的,不能总停在清朝,停在票号数银子的光景里。时间流过这里,没有绕道,只是慢了些,像这条街上被磨得光滑的石板,一层一层地,把岁月压实在脚下。</p><p class="ql-block"> 那吉他声还在响着,像在挽留什么,又像在送别什么。或许留住岁月的,从来不是砖瓦,而是这样的夜晚——有人坐着,有人唱着,门前的灯亮着。</p> <p class="ql-block"> 我在一张石凳上坐下来,抬头看天。天上有星星,不多,却都亮晶晶的,像是谁用细针在深蓝的绒布上扎出的小孔,透出天外隐隐的光。城墙的影子黑沉沉的,把天空裁出一个锯齿状的轮廓——那是垛口的形状,一千多年来都是这般模样。</p> <p class="ql-block"> 风从巷子里吹过来,带着老木头和尘土的气味。这里是中国的华尔街,如今,成了一个景点,一个人来寻找怀旧的地方。可到底要寻找什么呢?我自己也说不清楚。也许是寻找那串被岁月偷走的驼铃,也许是寻找账簿上褪色的墨迹,又或者,只是想在这样安静的夜里,听听一座老城悠长的叹息。</p> <p class="ql-block"> 走出城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城墙还是那样灰扑扑的,沉甸甸的,立在那里。它送走了多少人,又迎来了多少人?它看过了多少繁华,又经历了多少落寞?它不说话,只是默默地立着,等着下一个黄昏,下一个清晨。</p><p class="ql-block"> 或许,这就是古城存在的意义——不是因为它的古老,而是因为它让我们知道,我们也终将成为过去。|</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