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文/冰清</p> <p class="ql-block"> 10</p><p class="ql-block"> 午饭设于张道英宅邸。鸡鱼肉蛋、山珍海味铺陈满席，银箸未动，已似一席无声的盛宴宣言。张胆端坐主位，眉宇微蹙，目光扫过琳琅珍馐，神色愈见凝重。女婿金马素来敦厚，见岳父不悦，欲问又止，只默默执壶斟酒，将一腔疑虑咽回喉间。</p><p class="ql-block"> 席间话锋如风，始终绕着荆山桥盘旋。耿一杰执箸轻点桌面，似在丈量山河：“欲筑荆山桥，非万石不可。近处几座青峰，怕是要尽数开凿了。”</p><p class="ql-block"> 金马朗声应诺：“石料之事，尽在我辖内，一应调度，责无旁贷。”</p><p class="ql-block"> 张道瑞抚须而笑，语气笃定：“不老河乃南北命脉，须先疏浚分流，方能截流筑基。此乃浩大土工，单靠乡绅之力，难以为继——当借民力。”</p><p class="ql-block"> 张胆沉吟良久，终道：“向百姓摊役，恐伤元气。”</p><p class="ql-block"> “父亲明鉴！”张道瑞拱手，“排涝挖渠、铺路修桥，本是官府分内之责。我等虽为义举，然官府岂可袖手？一杰贤弟，以为然否？”</p><p class="ql-block"> 耿一杰颔首接言：“道瑞兄所言极是。时势所迫，若无此策，荆山桥何日方成？且我等亦非坐待：石匠已可先行开山取石，待河水分流、基槽初成，万众齐力，方是水到渠成。”</p><p class="ql-block"> 张胆默然片刻，忽叹：“隋炀帝开运河，役民无度，终致烽烟四起……”</p><p class="ql-block"> “彼时兵燹连年兵燹连年，饥殍载道，岂可与今同日而语？”耿一杰声调温而力沉，“今岁丰稔，仓廪实而民风淳，些许协力，不过如春水润田，何伤根本？张公但请放心。”</p><p class="ql-block"> 张胆闭目须臾，再睁时目光如铁：“好！此事，须由我亲理。”</p><p class="ql-block"> “善！”众人齐应，声落如石投静水。</p><p class="ql-block"> 临别，道英才知父亲郁结之由。</p><p class="ql-block"> 张胆立于阶前，风拂白发，语重心长：“今日之宴，过于奢靡。我教你们的，从来不是锦衣玉食，而是粒粒皆辛、寸寸皆慎。”</p><p class="ql-block"> 道英垂首莞尔：“爹，您哪回上门，我敢如此？今日实为特事特办。”</p><p class="ql-block"> “罢了罢了……”张胆唇角微扬，终是松了眉峰，“下不为例。”</p><p class="ql-block"> “您放心！下次来，女儿亲手炊一甑玉干饭，金黄软糯，粒粒生香。”</p><p class="ql-block"> “好！这才像我张胆的女儿。”他朗声一笑，眼底澄澈，恍若稚子得糖。</p><p class="ql-block"> 徐州知府邵大业，文可赋诗，武能挽弓，常乘枣红骏马踏遍郡邑。一日行至汉王，见拔剑泉清冽照影，垂柳拂波，一时诗兴奔涌，挥毫而就：</p><p class="ql-block"> “策马来寻拔剑泉，汉王遗迹尚森然。一泓暗泄碧峰外，百丈晴拖绿树边。溜响消残龙战气，芒寒微动灞陵烟。鸿沟寂寞乌江冷，不信清流此地偏。”</p><p class="ql-block"> 徐州名胜，他几已踏遍，唯不老河以北，终是未至——因无桥可渡。每每驻马南岸，遥望北岸炊烟，常喟然长叹：“若有一桥飞跨，何愁山河阻隔？”闻张胆倡建荆山桥，邵大业拊掌而喜。及至张胆陈请分派民工，邵大业沉吟良久，方道：“张公毁家纾难，义薄云天，本府感佩至深。民工，本府可无偿调拨；然食宿薪饷、医药杂用，恐难一并承当。”</p><p class="ql-block"> 张胆拱手朗笑：“太守高义，已足铭心！其余诸费，自有张氏田产、商号筹措，断不劳官府挂怀。”</p><p class="ql-block"> “好！张公之慨，山河可鉴！”邵大业击案而起，“明日即遣工吏赴荆山听命！”</p><p class="ql-block"> 张胆归家，方落座，丫鬟小梅已踉跄奔至，声带颤音：“老爷，不好了……太太她……”</p><p class="ql-block"> “夫人如何？”</p><p class="ql-block"> “病势沉笃，昏沉不醒！”</p><p class="ql-block"> “快请医者！”张胆霍然起身，话音未落，管家张洪已趋步而至：“老爷，门外有位先生，自称耿工程师，奉约而来。”</p><p class="ql-block"> “快请！”</p><p class="ql-block"> 耿一杰步履如风而入。张胆喜形于色：“耿工来得正好！邵太守已允明日遣工，事不宜迟，即刻勘测工地！”</p><p class="ql-block"> 小梅提壶奉茶，手微抖，热茶溅上耿一杰手背。她慌忙垂首：“耿工恕罪！奴婢该死！”</p><p class="ql-block"> 张胆眉峰一拧：“小梅，怎如此毛躁！”</p><p class="ql-block"> “无妨，无妨。”耿一杰含笑摆手。</p><p class="ql-block"> 小梅却已泪盈于睫，哽咽再催：“老爷，您快去看看太太吧……”</p><p class="ql-block"> 张胆略一迟疑，摆手道：“请个好大夫，细诊细治。桥工刻不容缓，我与耿工即刻动身。”</p><p class="ql-block"> 小梅含泪退下。张胆整衣束带，与耿一杰并肩登车，车轮碾过青石巷，辘辘声里，载着一河春水、万钧石料，与一座尚未落成、却已横亘于人心之上的荆山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