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文/冰清</p> <p class="ql-block"> 09</p><p class="ql-block"> 从黄楼至大运河，不过二十里水程。众人甫下马车，便各司其职：张胆与耿一杰沿河踏勘，细察水势、岸基与山势走向；耿一杰身为桥梁名匠，立于浩渺河岸，目光如炬，掠过奔涌不息的碧波，扫过崔嵬苍郁的荆山诸峰，胸中丘壑早已成图，却缄口不言，唯以步履丈量山河，以静默聆听大地脉动。张钰却截然不同——她生在深闺，长于书卷，何曾见过这般吞天沃日的大河？甫一落地，便如雀跃林间，直奔渡口，回眸扬声：“二哥快看！对岸泊着一只小船，像一叶青荷浮在云水之间！”</p><p class="ql-block"> 张道瑞久历世事，见妹妹天真烂漫，不禁莞尔。他缓步踱至水边，果然见一叶扁舟静卧北岸，船头微翘，缆绳轻颤，摆渡人身影隐约可见——正是与父亲立下修桥之赌的姚老黑。</p><p class="ql-block"> “哥，我姐姐就住在河北荆山村，咱们去瞧瞧她可好？”</p><p class="ql-block"> “且稍候，听父亲定夺。”</p><p class="ql-block"> 张胆与耿一杰勘毕河岸，亦至渡口。张胆望向对岸，朗声道：“道瑞，唤姚老黑渡船——”</p><p class="ql-block"> 声如裂帛，震得芦苇簌簌。</p><p class="ql-block"> 其实不待呼唤，姚老黑早已撑篙离岸，船影破开青绸般的水纹，疾驰而来。</p><p class="ql-block"> 小船将抵南岸，姚老黑忽见岸上立着一位素衣少女：青丝如瀑，身姿亭亭，笑靥如春桃初绽，眉心一点朱砂痣，灼灼生辉，恍若小芳自梦中归来。他心头一颤，忙揉眼再望——那眉心一点朱砂，是小芳没有的；那眼波流转的灵动，是小芳未曾有的。他胸中一沉，如坠深潭，旋即又昂首挺胸，将怅惘尽数压入心底：小芳已化清风明月，而他，须以血肉之躯，托起一座桥，不负她生前未竟的愿。</p><p class="ql-block"> 船“咣当”一声靠岸，浪花飞溅如雪。姚老黑一眼便认出张胆——那伟岸如松、目光如炬的老者，是他此生最敬亦最畏之人。其余诸人虽陌生，他却已了然于心：那沉稳持重者是张道瑞，那明眸善睐、顾盼生辉者，必是张钰无疑。他心头微热，知荆山桥之役，已然启幕。于是拱手含笑：“诸位请上船，小心脚下。”</p><p class="ql-block"> 张道瑞望着窄窄一叶舟，转头问张胆：“父亲，马车恐难渡河，您可受得住这十里步行？”</p><p class="ql-block"> 张胆抚须而笑：“老朽七十有三，步量山河，正合其时。小钰，你呢？”</p><p class="ql-block"> “嗨！别说十里，百里也当踏歌而行！”</p><p class="ql-block"> “好！上船！”张胆又嘱车夫小海：“小海，你且守车，我们去去便回。”</p><p class="ql-block"> 小海眉目清朗，笑如春阳：“老太爷放心，小海守着车，也守着这份吉兆！”</p><p class="ql-block"> 小船调头北去，碧波在船尾铺开千叠素练，桨声欸乃，如古琴轻拨，搅起层层雪浪。张钰凝望流水，心随波荡，几欲掬一捧清冽泼向面颊，只觉那凉意沁入肺腑，便是人间至乐。她悄悄抬眼，见姚老黑赤膊撑篙，肩背虬筋如松根盘石，浓眉下目光沉静，鼻直口方，黝黑面庞上刻着风霜，也刻着一种不言自威的磊落——哪里是坊间所传那“黑心霸王”？分明是浊世中一柄未出鞘的剑。</p><p class="ql-block"> 船抵北岸，姚老黑默然收篙，竟未索一文渡资。张胆微愕：“老黑，我尚未付钱，多少银两？”</p><p class="ql-block"> 姚老黑抱拳，声如洪钟：“自今日起，凡为修荆山桥过河者，无论贵贱，一文不取！”</p><p class="ql-block"> 张胆怔然：“你怎知我们所为何来？”</p><p class="ql-block"> “您踏勘水势，他观山势，步履沉稳，目光灼灼——修桥之事，何须开口？”他指指耿一杰，又一笑：“这位，必是总工程师耿先生。”</p><p class="ql-block"> 耿一杰肃然拱手：“好眼力！佩服！”</p><p class="ql-block"> 张胆心中一热，知此对手非但不俗，且胸襟如河，深不可测。</p><p class="ql-block"> 北岸茶亭静立，青石为基，茅草覆顶，五十步见方，里外两间，专供行人歇脚啜茗。亭后草房，是姚老黑之母徐爱花所营。丈夫姚金发为救雨夜难产妇人，沉入不老河底，她便携子筑此亭，一为慰亡夫之志，二为暖过客之心。此亭日后名动天下，缘于乾隆南巡，亲题“荆山桥”三字并赋诗勒石——然此皆后话，此刻，唯茶烟袅袅，信阳毛尖的清芬，在风里静静流淌。</p><p class="ql-block"> 张胆与耿一杰在亭中对坐，各饮一盏毛尖。徐爱花素衣布裙，手如翻飞，茶汤澄澈，笑不轻露，却令人如沐春风。言谈间，众人方知姚金发舍命救人之事，张胆肃然起敬，掌击石案：“金发兄高义，我张胆若不建此桥，誓不为人！”</p><p class="ql-block"> 离亭后，张钰执意要去姐姐家。张胆遂命张道瑞相送。</p><p class="ql-block"> 张道英所嫁，确系官宦之家。朱门高耸，牌楼巍峨，石狮踞守，威而不怒。张道瑞遣家丁通报，须臾，张道英携丫鬟迎出，一见胞妹，喜极而握其手：“二哥、妹妹，天寒地冻，快进屋暖着！”</p><p class="ql-block"> 张道瑞道：“父亲与耿工尚在河畔勘测，我便不入了。”</p><p class="ql-block"> “哥且转告父亲，午间务必来此用膳，我遣人去接。”</p><p class="ql-block"> “好，我去了。”张道瑞拱手而去。</p><p class="ql-block"> 姐妹入正屋，婢女奉茶毕，垂手而立。张道英轻声道：“你且退下，我与妹妹叙话。”</p><p class="ql-block"> 待人影杳然，张钰抿唇一笑：“姐，那姚老黑，真不像传言那般可怖。他言道，凡为修桥过河者，分文不取——这岂非自断生路？他究竟图个什么？”</p><p class="ql-block"> 张道英眸光微温：“你不知他爹临终托梦：‘不老河上无桥，行人苦，亡魂亦不得渡。’他与父亲打赌，非为争胜，实为借势——借张家之力，圆姚家之愿。”</p><p class="ql-block"> “那桥若成，他岂非再无渡船之业？”</p><p class="ql-block"> “桥成之后，自有新路。而他，早已在渡人，不在渡船。”</p><p class="ql-block"> “姐……他可曾娶妻？”</p><p class="ql-block"> “早年有青梅竹马的小芳，被逼嫁与王一刁，割腕明志……自此，他守桥如守心，再未言娶。”</p><p class="ql-block"> 张钰垂首不语，耳根悄然泛起桃云。张道英何等通透，指尖轻点妹妹额心，笑问：“小美人，可是心湖里，已泊进一只小船？”</p><p class="ql-block"> 张钰霎时面若胭脂，颈项绯红，娇嗔道：“姐姐坏透了！”</p><p class="ql-block"> “你且坐，我去瞧瞧午膳可备妥了。”</p><p class="ql-block"> 姐姐转身离去，张钰独坐窗前，窗外风拂柳枝，水光潋滟，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茶盏边缘，仿佛那温润瓷面，正映着一双浓眉大眼、一身浩然正气的影子——</p><p class="ql-block"> 自古桥通南北，亦通人心；不老河长流</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