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记文小存

木木

记得此祭文某年读给儿子与侄子听时，声泪俱下，两小儿不解。 父亲有很多突出的优点，也有些突出的不足。但他毫无疑问是那个时代的人中龙凤！是我们儿女所倚靠的泰山柱石！我做为老二，非常幸运，父亲从来没有表现过重男轻女，经常与我的老师互动，对我的教育十分重视！我是在父亲的熏陶与肯定下爱上文字，体育，中医的。父亲病时，懂事不多能力有限，照顾父亲做得太少太少。愿父亲天国明月在怀白云在怀，拥天清抱地明，健康平安和乐！！ 祭父文 父于甲申十一月因病去世，享年仅五十又八。父，一生侠义，半世坎坷，乡野民间，应当得上出色二字。 爱翻古典，喜吟仄平。曾挥笔墨，骚坛留名。曾说经传，听者涌涌。曾冒夜雨，歌悼亡魂。曾立民规，莫大威信.为人仗义，扶困济贫。不惧小人，敢抱不平。无畏诬陷，气度凛凛。排他人难，不取分文，率乡众出，富一方民。并非酸儒，亦爱健身。风起掌落，凳裂心惊，篮球场上，洒脱身影。智力居上，天性聪颖，解九连环，演剧中人，吐字成趣，学医救人，朋友常聚，情义常存。 兄弟姊妹，受教父亲，往事历历，忆之犹新。晨练拳脚，雷动于坪，制跳高架，练沙袋功。晚习字帖，教诲谆谆，时督学业，凉掖被巾。兄长顽劣，背留棍痕，我挨斥责，怨恨吞声。盼铁成钢，劳力劳形，为子女计，奔波不停。七口之家，全赖一人，幸有慈母，身健贤能，多亏亲友，鼎力相撑。今为人母，方知艰辛。昔日懵懂，惭愧至深！ 皇天不佑，沉疴染身，痛苦磨难，十载光阴！得病之初，电视书籍，水果香烟，略表孝心。时日不多，目艰于视，耳艰于听，手难握物，烟入呛人。话日渐少，眼日渐深，肉去腿弯，耸骨销形！斗志已尽，无论精神。风采俱灭，何谈雅兴！活活一人，辗转床中，空空一屋，百味复存？一日三回，起赖娘亲。娘亲之肩，今日遗疼。后有姚叔，说笑解闷。吾等归视，泣下沾襟！眼前老父，哪里英雄！痛恨造化，如此弄人！质问苍天，这般狠心！ 去年此时，急告病重。一路颠簸，与妹偕行，寒风刺骨，步履匆匆。父眼已定，父身半硬，唯左手舞，似招呼人，频唤连喊，偶有应声。亲朋聚集，叹息纷纷。呼天抢地，是姐弟情，姑母之痛，最深最重！四天三夜，驾鹤西行，哭动烟绕，是尔子孙。丧事五日，轰动远近。遂尔热闹，歌堂竞能，唱昔日事，哭今时人，歌往年德，祈来世平。出殡之期，瑞雪相迎，江山戴孝，斯成奇闻。尔后一世，黑屋凄凄，黄土一垄，与尔兄姊，天国顺风，有何心愿，还祈显灵！ 一年已矣，草生于坪，兄植桂木，愈发亭亭。进门呼父，突醒无人，唯壁上相，拄棍傲行~~~~~~~~~~~~ 勿为妹急，今已成婚，生育一女，名曰子衿，模样端庄，观之可人，痛父无福，未享天伦！今我华发，日渐现形，全身器官，萎缩怠工，虽是年壮，百病缠身，世事难料，人生如梦，侍亲之日，亦或快成。 轻烟一缕，嘱托长风，父于他乡，多多保重，莫愁冻夜，静侯来春，如若感应，庇佑娘亲，娘亲百岁，遂吾孝心! 2005.12.15于父亲去世周年 那时亲情尚在。人还清明。 又是清明 又是清明应该是父亲去世后，我们兄弟姊妹好像才突然懂得了真正意义上的清明节，一个至亲的人躺在了家乡的后山上，一个特有的节日属于了我们。自此，每年的这个时候，老兄就会发出家族的集结号，能来的亲戚陆续赶到。每次，老兄都要重复一句：父母在，人生尚有来处，父母去，人生只有归途。小辈们根本没人理会，人到中年的我们，听得多了，不觉心里生了一丝惶恐。不知何时起，跪在父亲的坟前，不再习惯性地请求他老人家保佑子孙，而是祈祷：在那边的世界里，保重自己！不知何时起，从小无神无鬼无畏的我，倒是希望也愿意相信人的灵魂是不灭的，还有一个灵异的世界，只是我们看不见。企盼梦中父亲跟我们说，他想要什么。然而十多年来只有他的影子几次入梦。堂妹前不久梦见父亲找老兄要喝芝麻茶，我们大喜，赶紧去庙里敬茶。不知何时起，会想到自己的归途，最近听说嫁出去的女是不能葬在自己娘家的，而我，至今还融入不了这方表明我身份证的土地。那么我死后，儿子要即刻将我烧成灰，洒在家乡前面的港湾和大山，归于泥土，归于山川，归于这块我梦魂牵绕的土地。曾经一想到死后除了儿子便无人来凭吊自己，不由心头一哽，转念，归于寂静便是归于乐土，为什么还要去幻想有一股魏晋的风吹过我将也不存在的坟前。突然觉得先祖是多么的智慧。选定这么一个鸟语花香的时期让子孙聚会，让家族的血脉亲情更加紧密地联系在一起；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通过大自然密语传音：生老病死是自然规律，子孙绵延，便是年年花开了；清明时节万象更新生机勃勃，看，天地草木从不辜负任何一个有心人，天人合一可是件美事哦。这应是这个节日对后人最重要的启迪了。大概重要，所以需要我们慢慢地感悟，用许许多多的光阴去感悟，在离别的泪水里，在皱纹的叹息中，在人心的变却间。今天读到学生吴轼有关清明的一妙句：守住灵台一点清明。几十天后他们面临大考，这个时候保持内心的纯净是为清，咬着牙关决不放弃是为明。几十年后我们即将大去，那么余生，学会安于现状，安静下来，便是清。想着世上还有自己的至亲还有永远呵护每一个“人的”高天厚土，活着似乎格外幸运而神圣，此谓明。梨花风起，桃花雨落，这是先人对我们缤纷的祝福，那么，我们长跪时，借那一缕香烟，应该先向你们表示衷心的感谢。2017 戊戌清明 戊戌清明前面是玉池，后面是湖鼻，两座大山之间的故乡，春天，万物生机萌发。菜地边的车前草肥硕，水沟边的鱼腥草密密麻麻，山边的杜鹃花开过了。人间四月，百花绚烂，也烂。花要半开，诚哉斯言。开全了的花真像浓妆艳抹的半老徐娘张着血红大嘴。花小还好一点，如果花朵大，又花瓣处有一点残或花蕊摇摇欲落，感觉不忍直视。难怪世人喜欢牡丹，一艳便香消玉殒，让你只记得它的美美的样子。新孵的小鸡和它们的妈妈被关在竹笼里，竹笼便是一个春天的音箱了。日光下新的樟树叶子绿得发亮，让你联想到他们肯定是抹了如油的春雨。水汪汪的稻田映着弯弯的田埂，是江南暮春的写意。池边的绿柳在水里开成一朵朵巨大的绿花，每天率先抢占出门人的眼球，还与远处绵绵长长的青山形成春的照应。鸟语花香，提示我们多用耳朵鼻子感受春天。可视觉总是先入为主。鸟语年年春天都有，熟听无耳了。今年听得有味些：喳喳唧唧一串串的应是老友邻居在叙话，转几个弯拿腔做调的应是找情侣，声音亮柔短的应是新鸟学语，那一个总是重复的单词应是爸爸妈妈吧。远处一个粗大的声音不时响几下，好像一个老祖父犯了感冒在咳嗽。喝几杯春的美酒，醉吧，醉了的人放慢你的脚步，然后把一颗心捧出来，沐浴这春天的阳光，春风吹过，臭皮囊的尘垢纷纷掉了，于是，一会儿春就可以还你一颗玲珑的鲜活的温热的初心了。好一个清明时节。与婶婶嫂子等去爷爷那挂清明，远远看见一座新坟，一大块黄与整座青山格格不入。走近，愕然，新坟的坟沿扩展，像一只霸道的老鹰张开巨大的黄色翅膀，将爷爷的坟茔挤在一个小小的角落致使动弹不得。幸亏王勇王佑两个男孙去了，他们挥锄动刀，将坟头清扫可见，末了，削一根有个小叉子的树枝插在坟上，挂上绣球。大家一起点燃纸钱，点燃蜡烛，点燃香，弟弟将香遍插坟头，还给旁边常年无人祭扫的坟也插了一些，弟弟说父亲以前带我们挂清明时也要顺带给他坟点几根香的。不知为什么，听了那句话，因为一些事我本来很是恼火他的心没了。我们把春节一盒鸿运当头的高级鞭炮绕坟一周放好，炸完，整个坟头红红的了，嫂子还采了一把映山红献给了爷爷。满地的红映着烛火香烟，清明的气氛浓浓的了。我们皆感欣慰，开始依次磕头，各自嘴里心里喃喃着要对他老人家说的话。爷爷啊，去年的清明，姑妈还郑重交待我向您解释，她脚实在不好，不然一定会前去的。今年的清明，想起姑妈去年的嘱咐，我又来了，据说您已成仙，那么请您的在天之灵多多关照疼爱孝敬您的女儿吧！您一定会的，是吧！来到另一处山上，来到父亲伯伯奶奶那，墓后的枫树叶簇簇崭新，墓前的落叶厚厚一层，立在伯伯父亲的墓前，跪在奶奶的墓前，我想成为一个通灵者，想与过往的清风，问问黄土下的先人：伱们的好姐妹好女儿冬莲，我去年溘然逝去的姑妈，现在是否安好？她的遗憾你们可否轻声安抚？她的泪水，你们是否为她轻轻擦拭？奶奶您温暖如春的怀中，是否紧紧抱着您的孩子冬莲，一如您生下这孩子的时候抱着她？姑妈，您的儿子媳妇今年也到了老家，只是来也匆匆，去去匆匆，不像往年的清明在这里久做盘桓。寒夜当风，送他们的时候，我想起以前每个清明节姑妈您依依送别嘱咐每一个亲人的场景，泪水夺眶而出。清明节那天回家的路上，大雨如注，我知道另一个世界的您对亲人有万千不舍，还是听姑爷的劝说，放下吧，放下这段尘缘，让雨水泪水洗去这段痕迹。您一颗初心，滚滚浊世中光芒万丈，应一生了无遗憾了！去更远更好更大的地方绽放您的光芒吧！来生有缘，我会是您的一滴泪水，滚落于尘埃时变成珍珠，然后别在您的胸前，倾听您热血日夜的流淌。愿亲爱的姑妈愿我的先人们天国享得清明：四月人间万象荣，花儿争艳鸟争鸣。但看春景依然好，还痛先人渐远行。两界皆需消执障，初心方可享清明。尘缘就雨泪中洗，春可加持护一程？ 2018 家族的灯塔——姑妈，突然长逝。损失无法估量，一切，乱了。 真切怀念姑母大人 忆姑母 桂子又飘香，西风起彷徨。尘世一年矣，天上是多长？人间忙碌碌，五味剩秋凉。往事莫回望，回望路茫茫。那边安好处，可是新家乡？佳节亲友聚？笑语汇一堂？桂香亦缕缕？梦里醉一场？千回与百转，俱喂孟婆汤？百转与千回，俱付明月光？明月是何物？相思之印章。难却众生意，常挂西楼上。桂子香飘时，便盖我心房。允我深深愿，可入您行囊。明朝慢慢拆，满袋有桂香；明朝慢慢看，莫要泪沾裳。 2018.10 怀念。一直怀念。 思人多的时候热闹的时候节日的时候总是不由自主想您想起您与几位长辈打牌时认真的样子想起您吃饭时与大家的谈笑风生想起晚辈们挨着您说着知心话儿想起您坐在大门口坐在亭子里笑眯眯让我拍照想起您拄着拐杖送每一位亲人走时的嘱托您并不完美随着时间的久远您在我们心中却更加重要您的心是那么真那么善那么美您的胸怀与姑爷一样装下的还有这湖泊山川对亲人您的关怀是如此殷切您的思念是如此真切您是我们家族的灵魂您永远都在春节的时候我们在厨房边洗碗边说话我们想您总觉得心里少了一个靠清明的时候我与嫂子在爷爷墓前跪拜想起您以前清明节总是要我向爷爷致歉说您脚疼不能前去七月十一的时候我写着包想起您交待我要给应生爹爹烧点钱月圆的时候我想起那次八月十六月上东山如火燃烧禾绿的时候我想起您早起散步还有月月跟着烤火的时候我想起您晚上与妈妈说起往事一会儿就凌晨一点后院的吊兰依旧您告诉我您曾一看到它们就想起小丽就眼泪有了您知道吗现在前面大路边增加了健身器材还长了一丛艳丽的格桑花小木房成了一间独立的睡房您知道吗今天我们又想您了我们发现前面桃树上有不少琥珀色的桃胶二伯伯起婶婶都来了却打牌不成了散步的时候西天弦月如钩您知道吗今年的国庆高调奢华盛况空前可惜您没有看到您见了一定会啧啧称叹一定会骄傲无比很多次耳边是您在呼唤我的名字很多次梦里是您慈爱的笑容很多次我们感慨怎么也想不到您走得那么急我们实在没有心理准备啊我们真地舍不得您走秋高气爽多么好的季节桂香缕缕多么好的季节愿我们的思念得到这美好季节的加持变成最深的祝福随这清秋的好风随这清秋的好月能够呈献到您那儿，我们深爱的姑妈那儿。 2019.10 大学同学程向阳怀念父亲的文章存此。伟大而平凡的父亲！感人至深！宝贵的亲情！似乎是这个时代的珍稀品了！ 同学此文曾发湖南日报 我的父亲我的酒——谨以此文献给逝世五周年的父亲一看到酒，我总是要想起我的父亲，想起与父亲一起喝酒的日子。然而这一切都只能存留在记忆中，成为一种追忆，一种缅怀。我反对酗酒，反对醉酒，但在一些特定的时候，我是愿意喝一点酒的，甚至是喜欢喝一点酒的。喝到似醉非醉的程度，人有些飘然欲仙，迷离醉眼中的万物，更添一份朦胧的美丽，心中也多了一份自在随意的快乐。卸下平日里的面具，少了一份拘束，说出的话也更豪放更真诚。虽不能真正解忧，但还是可以让人暂时忘却烦恼，获得片刻的超然。我能喝一些酒，全凭我父亲的“栽培”。父亲像爷爷一样爱酒，一日三餐都要喝上一点，而他又是家中唯一的男丁。母亲又不喝，四姐妹中其他三个又没这个潜质。只有我，脸上莫名地长了一对酒窝，从小就被别人议论说长着酒窝的人一定会喝酒。我偏偏又对酒表现出了兴趣。于是陪父亲喝酒的任务就理所当然地落到了我头上。读大学之前，我喝酒仅限于重大节日，尤其是除夕之夜，平时不下厨的父亲会亲自下厨，炒出我们最爱吃的菜肴。喝酒是随我们放开喝的，喝醉了耍耍酒疯，平时比较严肃的父亲也只会满面含笑地望着。一家人，能喝的喝白酒，不大能喝的，喝葡萄酒（只在过年才买）。我爷爷、叔叔在世时，喝得很热闹的。我甚至还和酒量远不如父亲的叔叔比过酒。酒足饭饱后，一家人围坐在烧得很旺的柴火边，爷爷、叔叔就会给我们几姐妹压岁钱，然后就是漫无边际的闲聊。健谈的爷爷一遍遍地讲他那过去的事情，憨厚的叔叔会不断发出他那招牌式的咯咯笑声，就连平日里沉默寡言的父亲也开始滔滔不绝地回忆起他读湘潭电机学校的生活，话语中流露着留恋与幸福，倾吐着失落与不甘。我们几姐妹中，话最多的当然就是喝酒最多的我了，尽管他们的说话内容我大多听了一遍又一遍，但不知怎么的，我就是爱听，不厌其烦地听。还不时地要插上几句，追问几个为什么，发表几句议论与感慨。现在想来，那是多么简单纯粹而又快乐美好的时光。因为父亲的娇纵，我从小就有了小小的酒瘾。记得有个假日里的一天，在背着草篮出门割牛草之前，趁人不注意，我举起酒瓶猛灌了几口，然后无比惬意地出门，肩背竹篮，手提割刀，一路晃晃悠悠。走着走着，酒劲发作，在狭窄的田埂上，脚下一个踉跄，身子一歪，飘到下面的田里，当时田里堆着很深的软软的塘泥，我掉入其中，酒也醒了一大半，手忙脚乱地挣扎起来，却成了泥人一个，只得狼狈而逃，回家洗换。至今想起，都要忍俊不禁。受父亲影响，母亲也放纵我喝酒。读初中、高中时，我在学校寄宿，半个月回家一次。回到家中的我第一件事就是开碗柜找吃的，那时的我真能吃，仿佛饿狼一般，先风卷残云将柜子里能吃的扫荡一番。酒更是要灌上几口，这时的母亲不是呵斥，只是迭声道：“素妹子素妹子，快放下，快放下，咯样子对着瓶子喝要不得，会呛气的，快倒到杯子里喝，倒到杯子里喝。”甚至在我忙于复习之时，有时复习到深夜，陪伴到深夜的母亲会倒上一杯酒，添些开水稀释一下，再加上红糖，端到我面前，柔声道：“素妹子，来，歇一歇，喝点酒吧。”现在想想，那时父母对我是何等宠爱何等宽容啊！读大学之后，好像在父亲眼里我已长大成人了，从此喝酒不再限于重大节日，只要我在家，一坐到饭桌边，父亲就会拿出酒壶，摆好酒杯，最初他还征求式的问问：“素妹子，喝点酒不？”我总会欣然应允。到后来，他不再征求我的意见，总是自作主张地习惯性地给我倒好酒，甚至还要给我添上几杯。这时的父亲几乎不再喝瓶装酒，几乎不再喝白酒。他喝的是由自已做的酒药子自己酿出来的醇香的米酒，这种酒的浓度不高，入口纯和，因全是自己一手制作的，没有添加任何化学物质，减少了对身体的伤害。渐渐地，在父亲的影响下，我们那一带的人大都只喝这种米酒了。父亲做出的酒药子，远近闻名，供不应求。父亲煮出来的酒，更是脱销，往往才煮出来，就会被闻风而来的人买光。父亲喝这米酒是用那种小型的烧开水的形状的壶温的，往往一餐可以喝掉一壶。到后来今日的先生昔日的男友也跟着去我家，父亲这时是真正找到接班人了，每餐必喝，由一壶到两壶……，本来不大会喝酒的男友在父亲的培养下喝出了酒量，喝出了气势，酒力远远超过了我。家中喝酒也由两人共酌到三人对饮了，自然，乐趣也增添了几分。后来，先生喝酒居然在单位上成了有名之人，可惜的是，频繁的应酬让本来是爱酒的他偏离了对酒的初衷，喝酒反倒成了一种负担，一种无奈。看到常常醉醺醺的他，也让本来对酒有好感的我有了几分怨恨和气恼。这估计是父亲当年未曾想到的吧？遗憾的是爱酒的父亲在年近七旬时查出身患癌症，一下子全家深陷痛苦之中。治疗期间，父亲不得不远离他毕生最钟爱的酒。在病情愈重之际，瘫痪在床的父亲提出要喝酒，家人无奈只得答应，可喝了酒的父亲竟然尿血，只得劝慰父亲停止饮酒。那时的父亲最依赖最信任的就是他曾经的酒友我了，总是盼望着远在长沙的我回去。有次回家，父亲偷偷向我讨要酒喝，看着父亲被病魔折磨得不成人样，想起父亲曾经对酒的热爱，想想父亲不多的时日，我毅然倒了一碗酒给父亲，父亲欣然地品起了酒。明明父亲自己已知道病入膏肓，来日不多，我还有什么理由去剥夺他最后一丝享受？何不让他在酒中获得丝丝麻醉，减少点点痛苦呢？父亲逝后，我感到空前的失落。每次回家，没有父亲陪伴的日子总感觉少了些什么，饭桌上不再有早早备好的温热而醇香的酒，不再有慢慢的品味闲闲的聊。失落之余，我有时会向妹妹讨要些酒喝，但再也喝不出原来的味道了，喝出的却是满心的思念、苦涩和悲伤。父亲啊父亲，今生无缘再共酌，待到天堂相聚日，再来陪您痛饮吧！ 这几晚几次梦到父亲，是有原因的。去年的这些日子是我最痛苦的时候，我可敬的父亲永远地离开了我们。明天就是父亲去世一周年的祭日，虽不再如去年那般痛彻心扉，却也是满心空空落落，无所适从。想要写些文字纪念我的父亲，却不知从何下手。也许文字是难以表达我心中的伤痛的，那只不过是一种对自己的慰藉罢了。不过，有时候把心中的话说出来还是可以缓解缓解心情的。去年暑假父亲逝后，我整日神思恍惚，寝食难安，心中伤痛不知如何排解，于是我只得拿起生锈的笔，奋笔疾书，抒写我对父亲的回忆，以寄托对父亲的哀思。不想几天时间几万字的《父亲》就诞生了，特别是其中细致入微地回忆起我与父亲相处的最后日子的点点滴滴，注入了我内心深处最最真实的情感，每每读起，我自己都忍不住潸然泪下。文章写完，每当我想起父亲，就拿来一读，竟也排解了很多思念。可仍是不可遏止地想念父亲。父亲逝后，大半年的时间我是无时无刻不思念着父亲的。父亲的音容笑貌总是浮现在我眼前，令我追忆。直到今年，我的心才慢慢平复了些。在这个纪念父亲的日子里，我就摘录去年这个时候写的《父亲》的片段，来告慰父亲的在天之灵吧！愿父亲安息！父亲父亲的一生是艰难曲折痛苦的，他经历了太多的辛酸与无奈。然而在风雨人生路上，我的父亲总是那么坚强、隐忍、勤劳。（一）瘦小的个子，黑黑的脸，忧郁的眼神，大多时候沉默不语，着一套深蓝色的衣服，衣袖和裤腿总是挽着的，这就是父亲深刻在我脑海中的形象。说起父亲，熟悉他的人无不交口称赞。他幼年时的聪颖是乡里数一数二的，是同学们心目中的数学“天才”。据他们的同学回忆，当年他们有什么数学难题，找我父亲准保没错。甚至有时老师都须和他切磋切磋。高中毕业升学考试时，同去的学生中我父亲是唯一考中的，考上当时算很好的一所学校——直属中央一机部的湘潭电机学校。据后来父亲回忆，考试题中有很多数学试题是他们从未见过学过的，别人都不曾动笔，而我的父亲就那么边想边做，竟做出来不少，最终以优异的成绩被录取。考上大学的父亲那时可谓春风得意。原以为美好的生活在等待着他，从此他可以有自己喜欢的事业、满意的前途。因此，不管经济有多拮据，生活有多艰难，父亲总是想方设法坚持他的学业。我太祖父一生勤俭，节衣缩食，一点点地积蓄财富，终于成为当地一大富农。不料后来社会运动，讲阶级斗争，太祖父手里辛辛苦苦挣来的家业全被没收，变得一贫如洗。父亲读大学之时，爷爷已不能给他任何支持，父亲就半工半读，每逢节假日就去勤工俭学，亏得当时有好心的同学给父亲在城里能谋得一些活干，赚取生活费用。父亲曾告诉我们，他寒暑假是没时间回家的，他必须在假期里赚得下学期的学费和生活费，不仅要养活自己并完成学业，还要寄钱回去供养他父亲和家里的小弟。然而这些忙碌奔波并未影响父亲的学业，他依旧成绩优异，深受老师和同学敬佩。要是日子能这样波澜不惊地过下去该有多好！尽管生活艰苦，可梦想还在，希望还在。然而世事难料，一九六一年，在父亲读大三的时候，因社会运动，阶级斗争越来越激烈，作为地富子弟的父亲和他的许多同学被下放支持农村，回乡劳动。一段时间后，大学恢复上课，同学们纷纷返校，而我的父亲因阶级成分高，乡干部不肯在证明书上签字盖章，竟未能回到学校完成学业，从此竟失去了宝贵的求学机会，结束了他珍爱的大学生涯。这成了父亲一辈子最大的遗憾和痛苦！这段日子也是父亲一生最珍贵的回忆。父亲直至病重僵卧在床，对这段日子的记忆还是那么清晰，甚至连一些细微的地方、每一个日期都记得那么清楚，令我惊叹佩服不已。父亲最愿意与人谈起的就是他在湘潭电机学校读书的日子，可见他的留恋之切、遗憾之深。父亲当年带回一木箱专业书籍，黄黄的线装本，一直保留到我们小时候。后来不知是被老鼠啃了还是怎么的就不见了。很多时候我都为父亲痛惜，特别是父亲因劳累过度而身患绝症饱受病痛折磨时，我想如果不是命运跟父亲开这么大个玩笑，我的父亲现在该是过着怎样一种生活，他应该也和城里很多老干部一样，退休后悠闲地在公园里打打太极拳、散散步吧。即使病了，他也可以住在较好的病房，享受着公费医疗，而不必为治病花钱而愁眉苦脸吧。然而这一切都只是一种无奈的猜想罢了。（二）就这样，父亲从此当了一名地地道道的农民。多少年后，远在内蒙的伯父回老家探亲，父亲与他谈及此事，在长长叹息深深遗憾之余，父亲感到欣慰的是当年他从大学下放支农，虽从此误了前程，可也救了两条人命，那就是我爷爷和叔叔。在父亲带着一些粮食、一点点钱回到一贫如洗的家时，他的父亲和弟弟已饿得只能在地上慢慢爬行挣扎了。如果父亲没回来，他们两父子恐怕只有饿死的份了。父亲他牺牲的是自己的前程，换来的却是两条人命，让我爷爷和叔叔在这世上多活了几十年。父亲回家后正式开始了他辛苦劳碌的农民生涯。由于是地富子弟，成分高，在农村倍受歧视和欺凌。可父亲一直默默地忍受着，他的处世格言是少说多做，也由于这一点，加上父亲是村里学识最高的，隐忍加勤劳加聪明，使父亲赢得了乡亲们的认可和尊敬，即使在那样的时代。因而也躲过了一些象其他地富子弟所遭受的一些非人待遇。得以保全性命，并勉强维持一家人的生活。一九六三年，已二十七岁的父亲经媒婆介绍与母亲结合，组建了自己的小家庭。据说父亲曾和邻村一个很爱慕他的女子订过亲，后来父亲考上大学，接受了先进教育，见过世面，有了鸿鹄之志，毅然退掉了这门亲事。此后一心以学业为重，以期做出一番事业。孰料造化弄人，理想成空。直至二十七岁才安下心来在农村成家立业，虽实无奈，却也是面对现实。母亲小父亲十岁，善良纯朴、勤劳俭朴、吃苦耐劳，是一位典型的受人敬重的农家女子。可因父亲心中创伤未愈，内心苦闷，抑郁难平，与小学文化的母亲又无多少共同语言，难以情投意合，因此常对温驯善良的母亲假以辞色，冷言相对，为此母亲受了不少委屈，可母亲自使至终勤俭持家，与同样勤俭的父亲操持着家业。在那种艰苦的日子里，我们姐妹五人相继诞生，不幸母亲因过度操劳，头胎是死胎。我们剩下的四姐妹得以存活。在农村需要劳动力来支撑门户，而且传宗接代重男轻女的思想特特别严重，我的父亲又何尝不想有个男孩？可这也未能如愿，又使父亲的心更加沉重郁闷了。他的人生又增添了个不如意。一家六口，其中四个女儿，母亲又体弱多病，全靠父亲一个劳动力挑起生活的重担，有什么办法呢？我的父亲并未因此消沉下去，他一步步地努力向前，凭他的勤劳智慧顽强地支撑着这个大家庭。不知怎么地，我的父亲就成了一个大能人，他天性聪颖，据人说，也不见他学，他就什么都会。织篾活，差不多全村的背篓、箩筐、箢箕、撮箕、盘箕之类的东西都是父亲在昏暗的煤油灯下、在别人休息闲聊的雨天编织的；打棕绳，农村很多地方都要用到的，比如箩筐上的绳子、牵牛绳等等。这活也只能在晚上或雨雪天完成，因为晴天父亲是没有一丝空闲的。附近几乎家家户户用上了父亲抽空打出来的棕绳；泥瓦匠，砌墙修房父亲也是一个好手；厨师，乡亲们红白喜事厨房里都有父亲忙碌的身影；以及后来的编织鱼网、围鱼打鱼；特别是后十来年做酒曲、煮酒，更是盛名远扬，成为方圆几十里的名人。可以说，在农村里，别人能做的一切农活，读书出身的父亲都能做，甚至比他们做得更好；很多别人不能做的，聪明的父亲都能做，能无师自通。就这样，能干的父亲凭着他的一双勤劳能干的手，不仅养活了我们全家，而且使我们姐妹过上了比一些人家还要好的生活。特别是在我们几姐妹的学业上，父亲投入了更多的希冀。其实幼年时的我们程家姐妹的聪明会读书在当地还是很有名的，也是令父母欣喜的。大姐初中毕业，因种种原因，聪明的大姐辍学了，成为一大遗憾。而二姐和我在那困难的年代里，父母咬着牙，在有些人的冷嘲热讽中、在借钱筹措我们姐妹学费时遭遇的一些白眼中硬是把二姐送到高中毕业，二姐应届没考上，又挣扎着复读一年，也因种种原因而落弟，从此放弃了学业。所幸我这个老三终于考上了大学，（考试结果是我自己也是我的老师很不满意的，只是一个出乎众人意料的专科，多年来，我一直为自己遗憾，更对父母心存愧疚，认为自己辜负了父亲的期望）虽只是一个专科，可也是一个正规大学，在当时也是很难考的，我就成了村里的第一个女大学生。终于给了父亲寂寞孤独的心一点点安慰，也算是给父母多年辛勤劳累的一丝报答。只是我的父母，依然要继续他们节衣缩食的劳苦日子。（三）我父母经受的辛劳，恐怕我难道出其万一。父亲年轻时曾遭受重创。当年修筑黄材跃进水库时，父亲在挖所谓的“神仙土”时，因洞下方被掏空，头上方的土崩塌，压在正埋头苦干的父亲身上，父亲被砸昏过去，并被土掩埋。幸亏被人发现挖出，可怜的父亲被打得半身不遂，下半身失去知觉，连续排了七天的血尿。后送至湘乡，在骨科医生的医治下，被打脱臼的髋骨接好了，但因无钱医治，（工伤仅补助二十元）未痊愈的父亲只得回家。经短暂的休养，又投入了繁重的劳动中。可能父亲当年年轻气盛，认为自己年轻力壮，没有什么问题。其实身体健康隐患从此就埋下了。自此，父亲的膀胱就留下了毛病，小便不畅，但我父亲从未把它放在心上，从未认为它是一种病，仍然几十年如一日地做着最重最累的活，且从不停歇，直至六十八岁查出膀胱癌并骨转移，在剧烈的骨痛同时又小便失禁。那时却已是癌症晚期了！父母最累的时候应是我和二姐同时读高中的日子，要知道那时的农村家庭要同时供两个子女读高中是多么的不易！为了解决困难，父母想尽了办法。父母后来添制了几张鱼网，可以用来在水塘、水库中捕鱼。其中的艰辛真是一言难尽！只记得寒冬腊月，不管是刮风下雨还是大雪纷飞，只要有人来喊捕鱼，父亲或母亲就要放下手头的活，跟着来人去捕鱼。我的父母就那样在寒冷的早晨或冰冷漆黑的夜晚赤着脚站立在刺骨的水中，还要拼命地拖着鱼网，还要用冻僵的手从冰凉的水中把鱼一条条地捞起，这样才能从主人手中获得微薄的报酬。就这样，我的父母由于饱受风寒，导致老年经常风湿骨痛，备受折磨。那些承载着父母希冀、我们前途的鱼网与父母一起穿梭在风雨中，破了又补，破了又补，缝缝补补了几年，终于在我考上大学后转卖给了他人。在这些艰苦的日子里，父亲还想过很多其它的办法。父亲利用他的巧手，做过一种提东西的小挎篮，很精巧的，用竹篾做好后，漆好闪亮的红油漆，再由母亲步行拿到几十里外的黄材街上的集市上去卖。东西还是有人买，不过都出不起价钱，几块钱一个，可做一个都得花上很多时间，实在是划不来，后来父亲只得放弃，另想办法。在我的记忆中，珍藏着这样一件最难忘也最辛酸的往事。………… ……………… 那是初夏季节，一个夜深人静的晚上，我在房里认真地复习着功课，而我的父母正在堂屋里忙碌。堂屋里堆积如山的是父母白天从地里收割回来的蚕豆苗。他们一刻不停地从豆苗的豆荚里剥出嫩嫩的青翠的蚕豆，准备第二天一早卖到镇上去。因为镇上人喜欢吃这种青豆，据说价钱也不错。父母就赶紧抓住这个商机，把长得正旺的蚕豆苗一股脑地割了回家，两人在做好农活及家务之后，开始为第二天卖蚕豆作起了准备。因豆子还未成熟，只能一粒粒地剥出来，很费时。我提出要加入剥豆队伍，被父母异回同声地拒绝，说只要我好好读书就是了，其它都不用我管。我只能无奈地退出。只见昏暗的灯光下，父母两双手在豆苗中不停地翻飞，一粒粒青翠欲滴、晶莹剔透的蚕豆源源不断地从父母指间漏下，倦意疲惫写满他们布满细密皱纹的脸。我不知他们剥到什么时候，只知道第二天一早起来，只看到堂屋里堆积的一大堆剥了豆子的豆苗和眼中布满血丝的母亲了。从母亲口中得知父亲早已步行去了几十里外的镇上。中午时分，一脸疲乏的父亲风尘仆仆地回到家中。我们都高兴地围了上去，赶紧询问“战果”，父亲连忙取下头上新买的斗笠，喝了一大杯水，然后面带笑容地把手伸向衬衣口袋，往里掏了掏，父亲的脸色都变了，眉头紧皱，不甘心地把口袋翻了过来，还是什么也没有。父亲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哎……想着豆子卖得快，心里高兴，选了一个很好的斗笠。回来挤上了汽车，车上人多，很挤，我就把斗笠戴在头上，双手使劲护着它，怕被挤坏，没顾及到衣兜里的钱，哪个晓得……一定是可恶的小偷趁机偷走了。那可是十九块八毛钱呢！哎……”就这样，父母辛辛苦苦这么久的劳动所得就只换来一个几块钱的斗笠，怎不叫人心酸！这件事在我的心中留下了深深的烙印。每当看到父亲，我都会情不自禁地想起当年那浑圆青翠的小蚕豆和遮风挡雨的小斗笠；每当看到蚕豆和斗笠，父亲那瘦弱的身影、疲惫不堪的模样就会马上浮现在我眼前，久久不去。“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诸如此类的事情不胜枚举。…………………………如今物是人非，家中处处都弥漫着父亲你的气息你的身影。你辛劳一辈子，你含辛茹苦养育大的儿女你从此舍弃了，你一砖一瓦、一草一木建好的家园你从此远离了。我不知道下次回家再也看不到你的身影再也听不到你的声音哪怕是呻吟我还会不会习惯？这两年我奔波劳累，只是因为有一个卧病在床的父亲在等着我，在盼着我，所以再辛苦我也停不住奔回家的脚步。以后呢？以后我还有这份激情吗？父亲，你走了，我也累了。我会把对你的愧疚弥补在母亲身上，我不要再留下什么遗憾。你放心吧！我只要一回来，我也会到山上来看你的，我要到你坟头呼唤一声“爸，我回来看你了”，你在天堂是不是也会笑着应答“噢，素妹你回哒”呢？父亲啊！您曾是不幸的，您今生太痛苦；您现在是幸福的，您终于结束了人世间的磨难。我只祈求您在天堂安息！（十六） 7月6日，我再也按捺不住对父亲的思念，我决定要回家看望父亲，寻找父亲的影子。6日下午4点半，女儿还未学完舞蹈，我们就向舞蹈老师请了假，直奔常德汽车站，然后坐湘高速到了长沙，到长沙已是晚上了。第二天中午，请我校老师吃了午饭。饭后，经过几小时的行程，我终于又回到了娘家。这次回家离上次回家奔丧虽只有几天，可这些日子，我因思念父亲，痛苦与日俱增，犹如隔了漫漫几个世纪。回到家中，母亲已等候多时了。我依然是直奔父亲的睡房，只见父亲的床已移动了位置，空空如也，房中摆放着我亲手给父亲在长沙买的拐杖和轮椅。顿时泪水模糊了我的双眼，我仿佛看到了我可怜的父亲拄着拐杖慢慢前行的样子，我仿佛看到父亲在我刚买回轮椅他欣喜地坐着自己试着前行的样子。有了轮椅，父亲终于可以不再只是僵卧在床，他也可以出去瞧瞧这个他无比留恋的世界了。可惜好景不长，不多久父亲就不能久坐了，到后来只能坐一下子，于是他们也就慢慢地失去了抬父亲起床的热情。曾经给父亲带来无限欣喜的轮椅也成就了一个无用的摆设。而如今拐杖、轮椅崭新如故，可我可怜的父亲早已化作一抔泥土。我到哪里去呼唤我的父亲呢？往日归来，我一叫“爸”，父亲不管是在熟睡也好，还是脸朝床内侧也好，他都会马上翻过身来，高兴地应答“噢，素妹你回哒。”可如今……“去看父亲”这也是我这次回来的一大心愿。与他们一说，元妹马上赞成，她说她也正有此意，因她要外出做事，也正想到坟头告别父亲。于是我们一行三人提着两大捆鞭炮及香烛等来到家后山上。来到父亲坟头，我不禁又悲从中来，我一边给父亲烧着纸钱，一边叫着“爸，你不是总盼着我回来么？我回来看你来啦，爸……”想起我可怜的父亲的可怜的愿望，想起我可怜的父亲经受的痛苦，我号陶大哭起来。可怜的父亲！我一回想起你所经受的痛苦我怎能不痛彻心扉？我一想起未能给你送终让你安详地离去我又怎能原谅我自己？我可怜的父亲，你不是一直都躺在你自己亲手辛苦建起来的新家的吗？你做的篾活、你打的棕绳、你种的玉米高粱稻谷、你做的酒曲、你煮的米酒、你扎的高粱扫把、你种的辣椒苗、你主持修的族谱等等不都是乡亲们交口称赞的吗？你又怎能忍心舍弃这一切呢？如今我们只能到山间来看你、呼唤你，你在山间寂寞吗？你与爷爷奶奶团聚了吗？你与你的好朋友（在你病后无数次来看你，陪你说话，却没想到走在你前头，令你倍受打击）朋伯在天堂是否依然谈笑风生？拜别了父亲，我们一行人默默无语。我在心中一遍遍地念叨：再见了，父亲！安息吧，父亲！（十七）父亲病后，我一直奔波于长沙与家之间，每逢节假日，坐上好几个钟头的车，回家看看重病的父亲，在家停留就那么几个钟头或几天，真正和父亲相守的时日并不很多。也不知给了可怜的父亲多少真正的安慰。但与父亲相处的点点滴滴至今记忆犹新。痛定思痛，我把我所了解的父亲的一些事迹以及我与父亲相处的最后日子的琐事一一记录下来，以寄托我对九泉之下的父亲的哀思。我怕遗忘的救世主一旦降临，到时我竟然想不起一点，岂不悲哀？于是我终于倚在床头，写下这些琐碎而真实的点滴，聊以慰藉我悲伤的心灵，聊以悼念我可怜的父亲！现在想来，也许死亡对父亲而言是一种幸福，是一种解脱。因为父亲这样活着太痛苦，在父亲意志脆弱想一死了之的时候，我总是安慰父亲“好死不如赖活着”，其实父亲又何尝不想好好地活着，有尊严地活着。可疼痛与毒瘾（止痛的杜冷丁注射和吗啡丸的长期使用使父亲成瘾）的折磨让他有时丧失了尊严和本应该拥有的无微不至的关爱，甚至让他失去活下去的信心。这是何等的悲哀！父亲不善言辞，从不直接表白对亲人的爱，作为他的女儿，我们几姐妹未曾听过父亲的甜言蜜语，我们也从未在父亲面前撒过娇。拿现在的标准去衡量，他也许算不上一个好父亲。但时代不同，经历不同，处境不同。在那样的年代，父亲自己从不享受，默默无闻，含辛茹苦，拼命挣扎，为家庭为子女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直到病魔侵袭。真可谓“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炷成灰泪始干”！他算得上是他们那一代最好的最称职的父亲了。在父亲逝前，我原以为自己对父亲也算孝顺，也算尽了自己的能力，觉得自己应无愧于心。可在父亲逝后，细细想来，又觉得自己很多地方做得还不够，没有最大程度地减轻父亲的痛苦，没有给予父亲最好的照顾和最大的安慰。想想自己很多地方其实还可以做得更好，有些安排还应当做得更妥贴周到，于是心中充满对父亲的愧疚、对自己的痛恨。想念中悔悟中，我明白：一个人要珍惜亲人，珍惜生活；要及时做你想做的事，要及时表白你的爱，要大胆地说出来；要多从他人的角度设身处地地想想；少承诺，多行动；把握触手可及的幸福，关爱身边的人；要永远与你最亲的人站在一起，同甘苦，共患难；特别是对父母，少想自己的困难，多体会他们的艰辛。珍惜与他们相处的每一天，不要吝啬他们分享你的快乐，要分担他们的痛苦，让他们安享晚年，不要留下“子欲养而亲不在”的痛悔与遗憾。一位作家在他的名为《错过》的文章中写下了这样的结尾：“听到他病逝的消息，他死了，彻底地远离了我们，大家这时才懂得流泪。后来，我渐渐明白，我们对人的麻木和冷漠一向是通过死才得以清醒的，仿佛只有死才能换来良心发现。”我期盼活着的人们不要再有这样无法弥补的遗憾，不要再有这样痛苦悲哀的认识。现在我只想对父亲说：“父亲啊，一路走好！” 同学飞虎兄怀念父亲文章 “仁者”之心：追忆父亲扛起的责任与坚守——回忆我的父亲父亲离开我已有三十七个年头。那时我刚满二十岁，在岳阳市七中复读，正是高考落榜的失落尚未褪去，对未来的憧憬才刚萌芽之时。这场意料之内却又突如其来的离别，便成了我心底永远的伤痛。这是我第一次经历生离死别，那种猝不及防的绞痛与深入骨髓的彷徨，至今清晰如昨。未竟的梦，未了的牵挂那年正月十三清晨，老师匆匆通知我父亲病危，立即回家。我心急如焚，辗转返乡，可冲进家门时，父亲已静静躺在棺材里——盖着绣有祥云仙鹤的黄寿被，头戴黑瓜皮帽，脸遮素白盖面帕，安详却遥远。母亲泣不成声地说，初六我出门复读那天，已无法行走的父亲躺在床上无声垂泪，反复念叨“恐怕再也见不到飞伢崽的面了”。他临终迟迟不落气，直到母亲在他耳边承诺“一定把飞伢崽的书送出来”，才溘然长逝。父亲到最后，心念的仍是我这个未成家的孩子，我们终究没能见上最后一面。往后，父亲的身影时常浮现，记忆总从一张发黄的旧照片和几本笔记本开始。那张照片是父亲通城高中肄业时与同学的合影，四十多人挤在八吋相纸上，父亲身着深色中山装，口袋别着钢笔——那时知识分子的标志，神情庄重中藏着一丝忧郁。小时候我常对着照片出神，羡慕他能在城里读书，对山外世界满是憧憬。后来我才知晓，父亲学业优异，却因祖父遽然病世，身为独子的他不得不肄业回乡，扛起养家重担。这时我才读懂他的临终牵挂，他是怕我重走他中断学业的老路。父亲的笔记本封面都印着主席像，里面是工整略带潦草的字迹，有读书摘抄、会议要点，也有工作记录与讲稿。看着这些字迹，我仿佛看到他灯下书写的模样，想起他在群众大会上条理清晰、从容宣讲的沉稳，心中满是崇拜。父亲肄业成家后，凭高中学历被征调至人民公社，先任秘书，后任财经所干事，是人人羡慕的“吃公家饭”的人。可三年自然灾害期间，他微薄的薪水加母亲的工分，根本养不活奶奶、大姐、二姐、他们自己俩一家五口。为了一家人活下去，父亲毅然辞掉公职，回乡务农。我读高中时，看到身边不少干部子弟通过招工、顶职就业，无需复读挤高考独木桥，心中满是艳羡，甚至暗暗埋怨父亲。母亲严肃制止我：“不回来怎么养活这个家？怎么会有你？这是你爸为家最大的付出！”母亲的话点醒了我，我才明白父亲的选择是男子汉的责任担当——他舍弃个人舒适，换回一家人的生机。父亲自幼体弱，一生病痛缠身。他肠胃不好，多吃荤腥就拉肚子；带队修南津港大堤时感染血吸虫病，加上肝炎、肾炎等多种疾病，常常住院。家里的积蓄总被医药费花光，还常背外债。母亲常叹父亲是“荷叶命”，留不住钱财。父亲满心歉意，身体稍好便没日没夜劳作，总想多为家里挣一份安稳。他总是屋场里起得最早的，天不亮就下田，看牛、砍柴、捡粪、割草，朝阳升起时回家，裤腿袖子全被露水浸透。夏天夜晚，别人乘凉时，他忙着和火土灰、刨茴丝、收谷车谷，每两三天还要挑尿桶浇田地。包产到户后，他在田边地角开荒，邻里调侃他“恨不得把屁眼里插根葱”，拼尽全力多挣收入。父亲本是读书人，不擅长农活，却硬扛着家里的耕种重担。他最后一次劳作是1989年春耕，那时他已浑身无力、走路打偏，却仍咬牙下田耙地，雨天泥泞中因体力不支摔倒，从此一病不起。父亲重病直至临终，一直很清醒，他将后事安排好，记录在笔记本上，办丧事请谁当外家、谁当内家，大门、厨房及其他偏房的丧联，预计要用多少柴米、多少钱，都写得清清楚楚。一个万分舍不得离世的人，却在每时每刻清醒地感知生命的日益流失、死亡的日益临近，这是一种怎样的无奈与悲凉啊！但父亲临终的日子确实是在这样的情绪中度过。他离世时刚过五十四周岁，正值中年，却没能熬过岁月的苦难，匆匆走完了饱经沧桑的一生。父亲的一生满是困苦：风华正茂时被迫肄业，舍弃求学梦；有稳定公职却辞职务农，躬身田间；勤耕苦作却因多病屡屡受挫，始终未能脱贫。但他历经苦难从不低头，用单薄的肩膀撑起家庭希望，用踏实勤劳，在苦难中书写了属于自己的尊严。一心为公，以肩为担即便生活困顿、疾病缠身，父亲也从未忘记担当。上世纪60年代初辞职后，他先在村小学代课，后从60年代中期至1989年，在村委会任职二十多年，其中任村支书近二十年。他处事公道、一心为民，是岳阳县乃至岳阳市有名的优秀基层干部。他与其他村干部一道，带领村民建设了一系列惠民工程，改善了村民生活。上世纪60年代末，王塅桥旁的水泵房完工，利用水力实现机械打米，彻底结束了村民人力碾米的历史。1973年至1974年，又建成了金尤水库，这座总库容10.8万立方米的小Ⅱ型水库，保障了下游600亩农田的灌溉，惠及1200多名群众。水库建成后，又修建了金尤水电站，利用水库的水力资源，带动一台125千瓦的机组发电，让我们村和邻村早好几年告别煤油灯。上世纪70年代中期，又组织村民开荒，将斗笠坪80亩荒山建成村办茶场，主要生产粗制绿茶、炒青，茶叶由供销社收购，收入归村集体，用于公益事业和社员分红，成为村集体重要经济来源。关于金尤水电站，有一段父亲敢为民请命的插曲。发电机组和辅材本是国家无偿支援的设备，安装使用后，县里相关部门却突然要求付费。好几万元对贫瘠山村而言，无疑是天文数字。为了守护村民的光明，父亲四处奔走、据理力争，最后对着领导嘶吼：“要钱没有，要坐牢我可以去！”这份决绝，让争执不了了之，也让乡亲们永远记住了他的担当。父亲组织实施这些惠民工程，得到了村民的一致拥护，也得到了村委班子的支持。全体村民的辛勤劳动，保证了这些工程的进度。在修金尤水库时，大年那天村民和村委都奋斗在工地上。如今，这些惠民工程，除了金尤水库还在正常发挥作用外，水泵房、水电站、茶场均已废弃，但那时它们带给村民实实在在的方便与好处，却在历史的幽暗中闪着熠熠光辉。从水泵房、水库、水电站，到茶场，每一项工程都凝聚着父亲的心血，践行着他“以副养农、以集体力量办大事”的理念。他用二十多年的坚守，带领村民在时代变迁中，实现了封闭贫瘠山村的旧貌换新颜。岁月留痕，精神永存父亲不苟言笑，不修边幅。记忆中，他穿衣服常常把扣子摞错扣，两只裤脚总是一高一低，解放鞋大都靸着。我想，不是父亲不爱讲究，而是他的心里时刻想着太多的事。他要想怎么把工程按计划完成，也要想东家的婆媳矛盾西家的邻里纠纷要去调解，还要想着孤寡老人的生计要去照顾。大姐回忆，村里有个孤老娭毑不会熬猪油，父亲派一个人去帮忙熬，可这个娭毑总是怀疑帮忙的人会悄悄偷她的猪油，于是后来这个娭毑需要熬猪油，父亲派去一个人外，还让母亲去作陪。父亲有想不完的事，有忙不完的事，在这匆忙中，过完了贫病苦难而有意义的一生。父亲是不幸的，他的一生受了太多的病痛，也受了太多的劳累，临终还是带着深深的遗憾与不甘离世。父亲也是幸运的，他生逢国家大力发展农村经济的伟大时期，“学大寨，赶毛田”，每个村民都憋着干劲，在国家很少投入的情况下，兴修水利，发展副业，在这宏大的历史叙事与“敢叫日月换新天”的奋斗历史画卷中，他带领村民一起书写了浓墨重彩的一笔。父亲单名一个“仁”字，《论语》有云：“克己复礼为仁。”这一字，既是他的名字，更是他一生的底色与行为准则。他克己，对自己和家人要求严格，负责实施这么多工程和主政村务几十年，不沾公家一分钱的便宜；他有礼，待人公道谦和，待乡邻诚心、待家人温情、待工作尽责。他用一生诠释了“仁者爱人”的真谛——对家人，他是舍己为人的顶梁柱；对村民，他是一心为民的父母官；对生活，他是坚韧的抗争者。他的“仁”，是危难时的挺身而出，是困苦中的默默坚守，是刻在骨子里的善良与担当。如今，父亲离世多年，村里仍流传着他的故事，乡邻提起他依旧满心敬重。有人念着他牵头实施的工程，更有人念着他的公道与善良。他的付出与担当，早已沉淀为岁月里最温暖的口碑，成为我心中永不磨灭的精神丰碑，也成为这片土地的珍贵财富。往者不可复，来者犹可追。斯人已逝，我们记念父亲的最好方式，就是讲好他的故事，传承他的精神，活出人生的精彩。（发表于2026年3月31日自媒体《铁山湖视野》“清明寄思”栏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