撅苜蓿

邓科

<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 母亲今年百岁华诞。她离开我们已经四年多了。清明又至,往事如潮水般涌来。我常常梦见那个春天的夜晚,梦见自己蜷缩在被窝里,用小小的身体为母亲暖脚。那些清苦的日子,那一碗苜蓿菜的滋味,都成了我再也不能重来的怀念。谨以此文,献给我的母亲。</p><p class="ql-block">.</p> <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 苜蓿被称为“牧草之王”,本是重要的动物饲料。人民公社年代,耕牛是生产队的半个家当,各个生产队便在坡地、沟边种上苜蓿。六十年代初,历经三年自然灾害与大锅饭的岁月,粮食极度匮乏,苜蓿便成了人们充饥最好的食物。</p><p class="ql-block"> 那时,父亲在西安工作,带着大哥在西安上学。二哥、三哥、四哥都在铁炉街上读小学,我还没上学,小弟弟才一岁多。婆婆在家里照看我和弟弟,母亲既要按时出工,参加生产队繁重的农活,又要操持一家九口的家务。</p><p class="ql-block"> 冬春时节,三个哥哥、弟弟和婆婆一起睡在连着锅灶的大火炕上,只有我和母亲睡在一起,抵足而眠。每晚,我负责给母亲暖脚,是母亲暖脚的“小火炉”。那时,只有父亲一人在西安挣工资,母亲一人在生产队里干活,养活婆婆和六个孩子。家里能卖的、能换成粮食的,都卖了换了。父亲最心爱的那件毛皮大衣卖了,母亲的许多陪嫁都拿到阳郭街道上换了粮食。最让人心疼的,是铺在母亲炕上的新疆毛毯和红毡,也一并换了粮食。</p><p class="ql-block"> 一九六三年春天的一个晚上,母亲坐在炕上做针线活,我睡在被窝里,用屁股给她暖着脚。夜半时分,我被一阵嘈杂声惊醒——房子里外站满了人。生产队的队长老倔爷、副队长饸饹爷、邻居大伯、二嫂、五婶……母亲被人扶着坐在炕边,二嫂正帮她脱鞋,揉脚。</p><p class="ql-block"> 原来,老倔爷领着全村二三十人去硷杨坡撅苜蓿。来回的路上,母亲总是一会儿走在前面探路,一会儿又拖在后边,帮这个扶那个。回来的路上,黑灯瞎火的,母亲从一个硷塄上踏空,滚了下来,脚崴了。大伙扶着她一瘸一拐送回家,仍不放心,都来家里看望母亲,安慰婆婆。</p><p class="ql-block"> 夜深了,婆婆送大伙回去歇息,看着母亲躺下。我赶紧把母亲冰凉的脚抱在怀里,暖在心口。不一会儿,我感觉她的脚腕开始有些肿胀。我身子往下一蹴,用脸蛋贴上去暖着,止不住的泪水,一滴一滴落在母亲的脚上……</p><p class="ql-block">.</p> <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 第二天早晨,尽管婆婆和老倔爷一再阻拦,母亲还是按时出工了。</p><p class="ql-block"> 我家隔三户,便是五婶和志宏伯家。他家前面的门房是生产队的一间饲养室,志宏伯当饲养员,顺便在家里搭了个木炭大火炉,每天早上烤狗舌头烧饼卖。队长老倔爷照顾母亲,让她就近在志宏伯家的饲养室起牛圈。</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早上,婆婆刚看着我和弟弟起床,母亲就给婆婆送回一块狗舌头烧饼,还夹着葱花。顿时,满屋子麦香、油香、葱香扑鼻而来,香极了。婆婆分给我和弟弟一点,让母亲也吃些,母亲推说不饿,又出工去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span></p> <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 婆婆把苜蓿倒在大饭桌上择拣,淘洗几遍,生火做饭。弟弟趴在风箱盖上,我给婆婆搬弄柴火。一大锅开水,煮着母亲撅回来的苜蓿菜。</p><p class="ql-block"> 母亲放工回来,搬倒案台上的面缸,抱了抱,从缸底抓了两把玉米糁撒进锅里。苜蓿菜依旧绿,汤还是那么清。</p><p class="ql-block"> 三个哥哥放学回到家,一碗清汤苜蓿菜,吃得狼吞虎咽。二哥吃得急,第二碗时上嘴唇烫起了水泡。母亲最后吃的是清汤和婆婆从自己碗里分出来的几筷子苜蓿菜……</p><p class="ql-block"> 吃完饭,三个哥哥去上学,洗涮完毕,母亲拖着疲惫的身子又一瘸一拐出工去了。目送母亲出门,我跑到婆婆跟前,拉着她的手,哀求着说:“把我卖了吧,能换一口袋玉米就行。”随即我跳到屋中的天井里,仰着脖子,声嘶力竭地喊:“卖娃了!谁要娃哩?给多少钱都行,能换一袋子玉米也可以……”</p><p class="ql-block"> 稚嫩的呐喊,在空旷的天井上回荡。声音喊哑了,始终没有回音。天依旧阴沉着。婆婆流着泪把我从天井里往上拉:“好娃哩,卖不出去,没有人要你,都没有啥吃啊。”我跳上天井,擦了擦眼泪,对婆婆喊道:“没人要我,我还不卖了!我替我妈撅苜蓿去呀!”</p><p class="ql-block">.</p> <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 母亲离开我们已经四年多了。今年是她的百岁华诞。清明将至,往事并不如烟。那些撅苜蓿的清苦日子,那一碗清汤苜蓿菜,二哥上嘴唇烫起的水泡,滚落在母亲脚上的泪水,还有那个在天井里喊着“卖娃”的孩子,都深深印在岁月的年轮里。母亲啊,那个曾想卖掉自己换一口袋玉米的孩子,如今多想再为您暖一回脚,再做您的“小火炉”;多想再替您撅一回苜蓿,哪怕日子再苦,只要您还在。</p><p class="ql-block">.</p> <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美篇感言】</p><p class="ql-block"> 谨以此篇,献给我的母亲——一位在苦难岁月里用瘦弱肩膀撑起九口之家的平凡而伟大的女性。</p><p class="ql-block"> 清明将至,怀念落雨,思念成河。母亲百岁华诞之年,我将这些珍藏心底的往事写成文字,与家人亲朋共同分享。母亲虽已远去,但她的坚韧、她的慈爱、她的音容笑貌却从未离开。愿我们不忘来路,不忘那个为我们遮风挡雨的人。</p><p class="ql-block"> 母亲,我们永远怀念您。</p><p class="ql-block">.</p> <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 《七绝•清明祭母》</p><p class="ql-block"> (一)</p><p class="ql-block">晓露沾衣垄上行,手撅新翠为家烹。</p><p class="ql-block">一生坚韧如芳草,苦尽甘来育子成。</p><p class="ql-block"> (二)</p><p class="ql-block">百岁慈颜何处寻,清明雨落湿衣襟。</p><p class="ql-block">当年暖脚今犹记,一碗苜蓿万古心。</p><p class="ql-block">.</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