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黄帝内经》下卷灵枢篇小记～寒热第七十，乐器系：李环

静姝安然

灯下，翻开那本泛黄的《黄帝内经•灵枢》，寒热第七十。夜里很静，只有纸页翻动的声音，像秋天的叶子轻轻地落。

这一篇很短，说的是一种病，叫作“鼠疮”。古人给它取了个名字，叫“瘰疬”。听着就好疼的样子。说是寒热交替，脖子上、腋下长出一串一串的硬块，小的像粟米，大的像核桃，不红不肿，就是痛，痛得人睡不着。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邻家婆婆的脖子上就有这样的东西。她总是穿高领的衣裳，夏天也不肯解开。有一次我问她，婆婆你怎么不热？她笑一笑，摸摸我的头，没说话。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一种说不出口的病，也是一种说不出口的疼。

黄帝问岐伯，这种病怎么来的？岐伯说，是寒气和热气在身体里打架，打来打去，打出了结。寒气往里面钻，热气往外头冒，两不相让，就堵在那里了。像一条河，上游的水往下冲，下游的沙往上堆，中间就淤住了。

读到这里，我忽然觉得，这说的哪里只是身体里的病呢。人心里头不也是这样吗？有时候心里头冷冷的，对什么都提不起劲；有时候又热热的，急急的，想要抓住什么。冷的热的交缠在一起，心里头就长出了疙瘩，解不开，化不掉。白天还好好的，一到夜里，那些疙瘩就开始疼。

我想到沙漠里的日子。沙漠白天热得像火，夜里冷得像冰。人在那样的地方住久了，身体会生病，心里也会生病。有些病，医生治得了；有些病，医生也治不了。

岐伯说，这种病要分阴阳。阳病从外头来，阴病从里头生。外头的病好治，里头的病难医。我合上书，想了一会儿。

是啊，身体外面的寒热，多穿一件衣服，少穿一件衣服，就能对付了。心里头的寒热呢？心里的寒气，是受了多少委屈才凝成的？心里的热气，是藏了多少不甘才烧起来的？

我又翻回那一篇，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岐伯说，治这种病，要先看它长在哪里，是在阳经上，还是在阴经上。阳经上的，用针；阴经上的，用药。但不能急，要慢慢地来，一点一点地化。

读到这里，鼻子酸酸的。现代人多急啊。头疼了吃一颗药，失眠了吞一颗安眠药。什么都要快，快得像赶着去投胎。可是有些东西是快不来的。身体里淤积的寒气，是经年累月攒下的；心里头堵着的情绪，也是一点一点堆起来的。要想化开，也只能一点一点地来。

我起身去倒了一杯温水，慢慢地喝。水的温度刚好，不冷不热。我想，也许这就是岐伯说的“平人”吧——不偏不倚，不多不少，刚刚好。

人生病了，就是偏离了那个“刚好”。太寒了，太热了，太急了，太慢了。偏离了中道，就要生病。身体是这样，心也是这样。

那天夜里，我把这一篇读了三遍。窗外的月光淡淡的，落在那几行字上——“寒热者，阴阳之胜也。”阴阳相胜，不只是在身体里，也在天地间，在人心里。

我不求永远不生病，只求病了的时候，能知道自己是寒了还是热了，是外来的还是内生的。然后，该添衣的添衣，该喝水的喝水，该放下的放下。

生命就是这样，在寒与热之间来来回回，慢慢地走，走到最后，什么都会过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