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丁山

傅学岐

<p class="ql-block">纪行散文:傅学岐</p><p class="ql-block">美篇编号:54436596</p><p class="ql-block">重庆·秉行書屋</p> <p class="ql-block">  从伦敦市区到希思罗机场有两条路:收费的M4高速,或从帕丁顿往西,穿过肯辛顿、汉默史密斯,拐上A4。我选了后者,因为途经诺丁山。傍晚的航班,早上退了酒店,行李塞进后备箱,驱车直奔这里。</p><p class="ql-block"> 进入诺丁山,首先感受到一种难得的英式异国风情。英式,在于街角的红色电话亭和维多利亚时期的煤气灯;异国,因为空气中飘着的不是炸鱼薯条,而是葡萄牙蛋挞、牙买加烤鸡、摩洛哥香料混在一起的复杂气息。商业氛围扑面而来——波多贝罗路上的古董店、书店、画廊、咖啡馆一家挨一家,招牌挤挤挨挨,颜色鲜艳得有些过分,像在用力点缀伦敦惯有的阴沉天色。</p> <p class="ql-block"> 伦敦西区诺丁山</p> <p class="ql-block"> 诺丁山波多贝罗街</p> <p class="ql-block"> 诺丁山诸圣堂</p> <p class="ql-block">  诺丁山其实没有山。这个名字里的“山”是后人加上去的。这里的历史,就是一部浓缩的迁徙与混杂史。十九世纪初,地产商将这片远郊荒地规划为中产社区,冠以“山”之名以求身价。铁路的贯通带来工人与移民,二战后,加勒比、南亚、非洲的移民涌入,用雷鬼乐、咖喱和薄荷茶重塑了街道。随后,艺术家与名人带来波西米亚风。于是,诺丁山成了今天的样子——你很难定义它,却能清晰地感觉到,它与伦敦任何地方都不同。</p><p class="ql-block"> 街上的小店多由移民经营。走进去,听到什么语言都有。一家复古皮具店里,店主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操着难懂的东欧口音。我们比划半天,他掏出一个翻译机,叽里咕噜说一阵,屏幕上显示:“这个手工制作,皮革很好。”我点头问价,他再说,屏幕上跳出:“一百五十镑。”后来,翻译机大概乱了码,冒出一句“狗娘养的”。我们一愣,随即哈哈大笑。那一刻,语言彻底失效,笑声却成了最准确的翻译。</p> <p class="ql-block">  购物方便,银联信用卡随处可刷,只是收大额现金时,店主们格外谨慎。在一家衬衫店,我看中一件,标价一百英镑。我递出百元钞,那位肤色很深、疑似来自加勒比的女店主看了看,又递回来,说不能收。我问为何,她说店规不收大额现金。我耸耸肩,放下衣服要走。她犹豫几秒,忽然叫住我,转身从柜台下翻出个皱巴巴的信封,抽出一张百元英镑。</p><p class="ql-block"> 她拿着钞票走到店门口,在阳光下反复比对,看水印、防伪线、女王头像的轮廓。阳光照在她专注的脸上,有种近乎虔诚的认真。整个过程持续了三四分钟,她一言不发。完成交易时,她终于笑了,仔细叠好衬衫装袋递给我,说:“Sorry about that.” 我也笑了。走出店门时我想,她信封里的那张百元钞,大概也曾被她这样反复查验过。</p> <p class="ql-block">  诺丁山因那部电影闻名世界。一九九九年,《诺丁山》上映,让那个蓝色书店成了浪漫的代名词。书店还在,但早已被游客的镜头永远定格在电影里。其实,诺丁山的浪漫从来不是电影给的,而是那些不同肤色、不同语言的人,在这片土地上硬生生搭起一座巴别塔后,发现自己居然也能听懂彼此。</p> <p class="ql-block">朱莉娅·罗伯茨‌与‌休·格兰特‌主演电影《诺丁山》</p> <p class="ql-block"> 诺丁山蓝色书店</p> <p class="ql-block">  在诺丁山转了一上午,吃了一份葡萄牙蛋挞,喝了一杯牙买加蓝山咖啡,买了一件衬衫、一本旧书、一张不知何时会听的爵士黑胶。下午两点多,驱车上A4公路,半小时便到希思罗。办完手续,坐在候机厅,望着窗外停机坪上巨大的飞机,忽然觉得这趟诺丁山之行走得很奇妙——它让我想起世界各地许多类似的老街老镇。不是样子像,是感觉像:一样的混杂,一样的在传统与现代、本地与全球之间挣扎,卖着义乌商品,放着网络神曲,却用最地道的方言问你喝不喝茶。</p> <p class="ql-block"> 伦敦希思罗机场候机大厅</p> <p class="ql-block">  广播响起,提醒登机。我站起来,拎着装衬衫的纸袋走向登机口。忽然想起女店主阳光下验钞时,脸上那丝不确定的专注。那一刻我有些明白了,诺丁山,或者说全世界无数个老镇场,吸引人的或许正是这种“不确定”——它不属于任何纯粹的过去,也未必指向清晰的未来,它只是在此时此地,无比真实地存在着、混杂着、交易着、生活着。</p><p class="ql-block"> 飞机起飞,伦敦在舷窗外越来越小。泰晤士河像一条银灰色的带子,蜿蜒入海。我想,我大概还会再来诺丁山。不为电影,不为古董,只为那种说不清的、混杂的、活生生的气息——那种让你觉得,世界很大,但好像也没那么大的气息。</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