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给我讲家史

青草

青草/文 <p class="ql-block">编者:这段文字不仅仅是写给我的孩子的,让他们知道那个时代先辈们是怎样生活和奋斗的。字里行间里没有过多的理论说教,也没有对战争年代的文字描写,它更像是对老一辈革命者的深深缅怀和思念。朋友曾对我说:“你要记录一下你父辈们的故事,如果你现在不把它写出来,以后就没人知道那个年代、那一代人的故事了。你写出来,我也会讲给我的孩子们听。”</p> <p class="ql-block">很多年前,我还在上小学,是那个特殊的十年期间。有一天放学回家告诉爸爸,老师让我们填表,家庭出身这一栏要求填写准确。在我年小的心里,凡是认为重要的事情都要去问爸爸,那是他在我心里的绝对权威。</p><p class="ql-block">我问:“爸爸,咱们家庭出身是什么?我怎样填写?”</p><p class="ql-block">爸爸对我说:“咱们家出身是‘赤贫’。”</p><p class="ql-block">在这之前,我从来没有听说过还有“赤贫”这样划分的成份,在学校里听老师说的成份划分是“贫农”、“中农”、“富农”和“地主”,从来没有听说过有“赤贫”这个等级,我现在清晰地记得爸爸给我讲的“赤贫”比贫农还要穷的人家,用爸爸的话就是“上无一片瓦,下无一垄地。”他没有讲过多的旧时生活,只是那句操着浓郁的山东口音说出的“上无一片瓦,下无一垄地。”就这样那次学校身份摸底,我第一次填上“赤贫”这个家庭成分,虽然那时我还不太懂这个词的真正含义。</p><p class="ql-block">长大以后我曾经查了这一词:“赤贫”指的是极度贫穷,穷得一无所有,连最基本的生活资料都缺乏。这种状态下,人们可能连维持生存的食物、衣物和住所都难以保障。</p><p class="ql-block">在土地改革时期,农村阶级成分主要划分为这几个层次。赤贫是最贫困的,几乎没有生产资料和生活资料;贫农有少量土地和工具,但仍需租种土地或出卖劳动力;中农有足够的土地和生产工具,能自给自足;富农占有较多土地和生产资料,会雇佣少量劳动力;地主则占有大量土地,主要靠出租土地剥削农民。</p><p class="ql-block">再到后来,家庭出身一栏又出现“革命军人”这样一个新的身份名称,我们在部队长大的孩子统一填写“革命军人”,记得每次填写“革命军人”我心里总会有一种自豪感,而那个代表旧时代的身份名词——“赤贫”永远还给了爸爸。</p><p class="ql-block">妈妈曾经给我讲过:“你奶奶家很穷,你爸爸小时候领着他双目失明的爷爷在外面要饭,你奶奶给地主家做饭,当爸爸领着他爷爷要饭到地主家门口时,你奶奶偷偷拿出一些食物(馍馍)给爸爸。”写到这里让我泪目了——年幼的爸爸领着他双目失明的爷爷,你让他到哪里去要饭呀?他只能带着爷爷找他的妈妈去。</p> <p class="ql-block">1974年我回老家,二大娘带我去七八里远的白柳村走亲戚告诉我,你奶奶就是给这个村里的地主家做饭。那时,奶奶身体挺结实,裹着小脚很能走路,她已经是七十大几的老人了,现在想有些后悔的是,我没有问她关于我们家史的情况,和我爸爸小时候的生活。如果我问她,她一定愿意给我讲述,我又能写出多么丰富详实的故事呀。</p><p class="ql-block">后来,我长大一些,曾经听爸爸讲过他没有上两年学就出来学手艺,起先是学习房屋糊顶棚,现在讲就是装修工了,也不知什么缘故爸爸学起了铁匠活,后来变成了一个手艺人,这手艺一带就是一生,记得小时家里生炉子,那些生炉子用的炉钩子、通炉子的通条(尖直的铁棍)都是爸爸亲自打造,那些工具首先要打造一个“耳”型的把儿,很粗的铁棍在炉子里烧红了,再在铁砧子上捶打成型。现在青年人都没有见过它,敦敦实实,四五十公分长,四十来公分高,前头尖尖,后面长方形,上面有方孔和圆眼(为了挝铁棍用),直到我上初中家里始终有这样一个爸爸的“铁宝贝疙瘩”,直到1971年搬家才不得不留在老院子里。</p><p class="ql-block">现在想来,爸爸家很是贫困,在这样贫困的家庭里生活很艰辛,长到十九岁时,爸爸因生活所迫与同村的两名年轻人一起参加八路军。回老家时,老家人告诉我,同我爸爸一起参军的两个人,其中一个已经牺牲了,另一个在夜行军路过他们村时回家后再也没有返回部队,那就是“开小差”,退出了部队,后来叫“变节”,而我爸爸坚持下来了,身体多次负伤,总是听妈妈说身体有九处伤,他是真正的九死一生的革命战士。</p> <p class="ql-block">爸爸的九次负伤,我没有逐一去落实实属遗憾,在这里我将自己看到的一一列出来,为了让我的孩子们记住他。</p><p class="ql-block">一是左肩胛骨处,子弹从正面穿进去,从后背穿出,从后面看是半个像鸡蛋大小的疤坑;二是右眼和右侧鼻窦在一次执行任务中,遇到敌人炮击负伤,当时他是侦察参谋,他带领两名战士走山路,炮击中一名战士被炸死掉在山底下,一名战士被炸断了一条腿;三是爸爸的右腿小腿肚处被子弹穿透过,落下一个长长的疤痕;四是在一次战斗中爸爸被一颗子弹从前脖颈处穿入打掉几颗牙齿,子弹穿进后脑,在脑子里待了三十余年才做手术取出来。</p><p class="ql-block"> 2026年3月31日 天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