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云斋闲话》苦乐年华

许嘉鸿

<p class="ql-block">人一上了年纪,便会有各种对旧时光岁月的回忆。这回忆,不受控制,一有闲暇,便不断的浮现。酸甜苦辣,各种滋味。交织着,碰撞着,链接着过去与现在。</p><p class="ql-block">当岁月的痕迹无法抹去,它仍在岁月的链条上灼灼发光时,我想,这便是记忆深刻的事了。</p><p class="ql-block">一个农村出生的孩子,除了对土地庄稼的记忆,剩下的就是吃和穿了。在那个普遍贫穷的年代,吃和穿的记忆也最深刻。</p><p class="ql-block">有时侯,一个岁月中的变化点,也会让记忆伴随终生。</p><p class="ql-block">1971年的秋天,那年我十六周岁不足,虚岁十七,正是身心不安分,荷尔蒙爆棚的年纪。</p><p class="ql-block">在生产队里,我仍然算是半劳动力。为了改变身份,我便想着要当整劳力,要一天挣十分工。要改变家里年年欠生产队口粮钱的现状。</p><p class="ql-block">当时,在生产队里,整劳力的标志就是能单拱车子上东岭送粪。一推车粪的重量不一样,牛粪类的约四百来斤,猪粪类的约近五百斤左右。</p><p class="ql-block">一人一车,单拱上岭,车子是独轮的,车架两边各有一个粪篓,非常富有挑战性。</p><p class="ql-block">村子的东面是东岭,村子前面是南岭。村里共有八个生产队,一二三四生产队的地大部分在南岭,五六七八生产队的地基本上在东岭。村西还有一片水沿地,村北一片河套地,各个生产队都有。</p><p class="ql-block">南岭的坡略缓一些,东岭的坡较徒一些。我家在第五生产队,所以送粪就是推着装满粪的小推车爬东岭。</p><p class="ql-block">第一次争送粪的活,我当时有三个想法:一是我要当整劳力,二是秋天送粪的小推车,谁送粪归谁管理,车子收工后可以放在自己家里。三是我觉得我完全有能力成为一个整劳力。</p><p class="ql-block">能争来单拱车子送粪,也是因为这个活累,没几个人愿意干。加上三秋大忙季节,劳动力不足,小青年愿意干,队长自然高兴。</p><p class="ql-block">我记得当时上东岭送粪一般是上午,下午各送四趟,送完两趟时休息一会,再送两趟后放工回家吃饭。</p><p class="ql-block">我为了能成为整劳力,开始送粪时,心里还是挺自豪的。我要成为家里的整劳力了,我长大了。当时,能为家里多挣工分,是我最大的动力。</p><p class="ql-block">送粪开始了,推着满满的一车粪,平行走个三五百米后,便开始爬坡,每上一步都会用上全力。稍一松懈,小车便停了,稳不住还会往后倒,往一边歪。推车子这活既要有力气,还要有技巧。带动小推车往前走的主要动力是套在肩颈上的车绊,腰腿,肩颈协同带动车绊,车绊牵动推车,缓缓前行。</p><p class="ql-block">后来年龄大些的告诉我,爬岭不能走直线,要走之字线,要稳住气息,不能急,一步一步地稳步行走,才省力气。</p><p class="ql-block">随着经验的积累,我终于在送粪的过程中掌控自如。一连三天的考验,在评工分时,我被列入了整劳力的行列。而且单拱车子送粪每天能挣十二分工。在生产队里和我同岁的四个男性小青年中,我是第一个成为整劳力的。</p><p class="ql-block">母亲当时是极力反对我单拱车子送粪的。几次劝我,你还小,身体还嫩,还要长身体,干这么重的活,会压的身体不长了,等等。</p><p class="ql-block">在哪个时侯,母亲的话是听不进去的。因为我觉得,母亲的担心是多余的。</p><p class="ql-block">另外,我还有一个小心思,只要我能单拱车子送粪,这小推车便归我优先使用。当生产队里分了地瓜,我便能第一时间推回家。</p><p class="ql-block">因为之前,由于家里没有整劳力,毎当生产队分地瓜,是我最头疼的事。母亲知道下午分地瓜,总是上工前捎上两三条破麻袋,地瓜分好后,装在麻袋里,求张三给捎一袋,李四给捎一袋。每当这时,我便要给我家捎地瓜的这人拉车子。先帮人家把地瓜送到目的地,才将自家的地瓜送到地方,然后拿上麻袋返回,继续装地瓜,再求人捎带。</p><p class="ql-block">毎次将分到的地瓜运完,我家都是最后。当我家运完地瓜时,快的人家已经切完了瓜干。所以当我家切完瓜干晾开后,往往已经是深夜。</p><p class="ql-block">现在,我自己成了整劳力,生产队再分地瓜,我就不用求人了。连车带篓,现成方便的使用,一举两得。</p><p class="ql-block">第四天,上二道岭送粪,还是单拱。</p><p class="ql-block">因为一连送了三天粪,便开始播种小麦了。那个时候种麦子是用耩子。</p><p class="ql-block">耩子就是小型播种机,人畜共同操作。耩子有两个木漏斗,一个漏种子,一个漏粪,底部是铁制的犁头。两条长长的木杆搭在牛背上,前面一头牛拉着,后面的人扶着耩子不停的晃动,旁边还有一人斜挎着装满粪的筐,用碗一碗一碗的将倒细的粪倒在漏粪斗里。这样,种子和粪一起就埋在了地里。</p><p class="ql-block">继续说送粪,二道岭,是比东岭更远的岭。到了地头,便要顺着墒沟往塇地里拱车子。</p><p class="ql-block">有心眼的人知道地的状态,提前走在前头,到地方后先把粪倒在第一堆。后来的便要往远处倒,越最后越远,费的力气越大。</p><p class="ql-block">二道岭的这块地是个岭坡,越往坡上走越费劲。我经验少,没有跑在前头,所以粪堆便比别人远了几十米。</p><p class="ql-block">千万不要小看了这几十米,如果是平地,多走几十步的事,无所谓。但这是刚耕过的,准备种麦子的塇地,而且还是上坡,这就需要你拼上全力,加上一股猛劲才能推的动。</p><p class="ql-block">我拱腰蹬腿,斜着身子,拼尽全身力气,憋着一口气,朝前猛冲。</p><p class="ql-block">这个时侯,意外发生了。我正冲着,嘭地一声,车绊断了。我也一头拱在了地上。小车倒是没有翻,只是我的头拱进了小车底下。这惊险的一幕,现在回想起来仍是心有余悸。万幸的是,除了满脸的土,我竟没有受伤。</p><p class="ql-block">后来分析起来,除了幸运,还因为我当时身体与地面形成的角度有关。当时我用尽全力拱车子,身体的倾斜度几乎与地面平行,车子前行,我的脚也往后滑了一下,才结结实实的趴在了塇土地里。否则,我如果碰到小车的车架上,头破血流都是轻的。</p><p class="ql-block">这惊险的一幕,被扶耩子种麦子的韩大爷全程看到了。</p><p class="ql-block">韩大爷以前干过村里的村长,后来叫生产大队的大队长,文革前期被红卫兵夺了权,后来成立村革委会,又被结合进了革委会,成了村革委会委员。也算是大队领导干部之一。</p><p class="ql-block">″嘉鸿啊!明天别送粪了,跟我扒粪起吧!"</p><p class="ql-block">韩大爷虽然不是生产队长,但在生产队说话还是很管用的。第二天,我便加入了韩大爷这个耩麦子的小团队。</p><p class="ql-block">团队一共四个人,一个扶耩子,一个傍牛,两个扒粪。我是扒粪的一员。</p><p class="ql-block">虽然扒粪也不轻松,但比单拱车子送粪要轻快的多。工分每天十分。比单拱小车少了二分。</p><p class="ql-block">扒粪除了力气,还有技巧和判断力。从这堆粪到另一堆粪之间,要均匀地用碗将粪倒进漏斗里,不多不少,正好接给下一位,也是需要在实践中积累经验才能做到游刃有余。</p><p class="ql-block">一开始没数,不是粪不够了就是剩下了,两三趟之后,便自如了,轻松而有规律。韩大爷说我是个扒粪好手。</p><p class="ql-block">那年从秋分开始,整整一个月,才将生产队里该种的小麦耩完。种完小麦,天气也冷了,进入了冬天。冬天,又是另外的农活,只是我算是正式的劳动力了,无论干什么活都是十分工。这类似于现在的职称制,你是什么职称,就拿什么工资。也是在这年,我在生产队里当了记工员。</p><p class="ql-block">记工员,除了晚上在小队部将社员一天的劳动工分记明白,还兼着每隔一天下午放工后的收个人捡拾的粪,毎家每户攒的尿,青草等,记账换算成工分。这多忙活的一两个小时,也算二分工。所以,这个兼职,也能给家里多挣些工分。</p><p class="ql-block">再回到耩麦子,我们这个小团队,出工都比生产队正常出工晚一些。因为出工前要检查耩子是否正常,工具是否需要修理,还要找保管员称麦种,拉耩子的牛吃饱了没有等。</p><p class="ql-block">社员们都下地了,我们才慢悠悠地走在东岭的路上。这个时候,韩大爷就喊我:嘉鸿啊,去场里抱些果子捎着,歇歇的时候烧着吃。因为我们队的场在东岭的半坡上,场里一垛垛的花生或是豆子,果实朝外晾晒着,等到秋收秋种完成后才开始摘花生,打豆子。</p><p class="ql-block">毎次我都用扒粪的粪筐,装的满满的,有时候是花生,有时是大豆,到地方后放在地头上。</p><p class="ql-block">当干完一会活,人畜休息时,我们划拉些干草,韩大爷便会将花生或豆子点火烧。烧熟后的这一刻,便是我们几个人最开心的时刻。</p><p class="ql-block">将发烫的花生皮剝开,迫不及待的将花生仁送进嘴里,顾不得烫舌头的疼。那种野生的香,那种意外的美味,那种极度的诱惑力,将疲劳,将饥饿,将馋虫,统统的赶跑了。</p><p class="ql-block">现在回想起来,那种半干不干的花生烧熟了,在当时的那个贫穷的年代里,吃起来绝对是极品美味。</p><p class="ql-block">当黑黑的嘴巴停止咀嚼,当心满意足的表情呈现在毎个人的脸上,韩大爷便会说,赶紧上沟里找水洗洗脸,洗干净点,叫别人看到了,会嫉妒的,洗完继续干活。</p><p class="ql-block">人一但尝到了甜头,便收不住了嘴。何况在哪个缺吃少穿的年代。从那以后,几乎每天都要去生产队的场里拿花生或大豆烧着吃。当然也不是只拿一个生产队的,东岭这一路有四个生产队的场,只要韩大爷一打招呼,我便去场里往粪筐里装花生或大豆,即使看场的心里不舒服,也不敢反对。有会来事的看场者还会帮忙多装点。毕竟韩大爷当了多年的大队干部,去生产队里拿点花生,大豆烧着吃,根本算不上什么大事。权力,在那个年代,还是相当管用的。</p><p class="ql-block">因此,在这半个秋天里,跟着韩大爷干活,算是享受到了权力带来的这口欲之福。</p><p class="ql-block">我当时算了一下,这一个月的播种麦子期间,大约烧了四五十次烧考。几乎是天天有烧烤吃,有时候一天烧一次,有时侯烧两次。除了花生大豆,有时候还烧上一炉地瓜,也是美味的很。</p><p class="ql-block">因此,这一个月,是我青少年时期过的最舒心的一个月。这种深刻的记忆,虽然过去了五十多年,仍然觉得口齿留香。</p><p class="ql-block">我完成了从半劳力到整劳力的转变之后,母亲也觉得我长大了。第二年春天,拿着自己家织的粗棉布,带我到集上给我做了一身制服式的衣服,深蓝色的。</p><p class="ql-block">当时我是不同意穿新衣服的,穿惯了带补钉的旧衣服,猛的穿上新衣服极不适应,总觉得浑身不自在。在母亲的连哄带劝下,我才别别扭扭的穿出家门来。</p><p class="ql-block">果然不出我所料,当我穿着新衣服到生产队后,立刻引来了一阵小骚动。有开玩笑说我新郎官的,有说我成了脱产的了,还有说要给我说媳妇的,弄得我尴尬极了。总之,这种不自在感持续了很长时间,直到衣服洗了几次水,颜色浅了不少,心里才踏实。</p><p class="ql-block">从那时起,便时常听母亲和姥娘在一起嘀咕,嘀咕的内容便是要给我说媳妇。</p><p class="ql-block">那个时候,由于我成为了整劳力,到第二年秋收完生产队算账分红,我家就分到了四元钱。尽管不多,也实现了由负数到盈数的转变。</p><p class="ql-block">往年,我家每年都欠生产队的口粮钱七八十元。母亲终于能将养了一年的猪卖掉后,给家里治办些衣物,生活用品了。</p><p class="ql-block">给儿子找媳妇,一直是压在母亲心里的沉重的思想负担。我兄妹五人,妹妹最小。母亲要操持着给四个儿子都娶上媳妇,那可不是一件容易事。</p><p class="ql-block">农村的孩子,家庭出身不好,兵不能当,招工更是不可能。我是长子,所以母亲便早早地谋划,先给我说上个媳妇,开好了头,后面的几个弟弟便希望大了些。</p><p class="ql-block">有了这想法,母亲便托本村的一个二姥娘,连着在本村说了好几家媒,但都没有说成。回复的措词几乎是惊人的一致:孩子是不孬,可他这样的家庭出身,如果结了亲,影响了我家儿子当兵,招工咋办?</p><p class="ql-block">二姥娘也是一个执着的人,说:这家不行问那家,我就不信凭咱这么好的孩子,说不上媳妇?</p><p class="ql-block">几个月后,二姥娘终于给我说成了一门亲事,也是本村的。当我在生产队干活时,便有人和我开玩笑,说某某是我的媳妇。我当时就懵了,矢口否认,他们便说你回家问问你娘便知道了。</p><p class="ql-block">中午放工回家,我便问母亲此事是否真的?母亲说是真的,还没有和你说,你二姥娘给说的媒。</p><p class="ql-block">我楞了半天,不知是喜是悲,内心一片混沌。我想,我才十八岁,怎么就要找老婆?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是谁?难道就这样……?</p><p class="ql-block">看着母亲喜悦的表情,我什么也没有说,什么也说不明白,一种无法言说的内心感受,我自己也不清楚是什么,我悄悄地转身走了。</p><p class="ql-block">我在想,我该怎么办?我才十八岁,我还有很多梦想。又细一想,我又似乎前途渺茫,我也不知道我以后会怎么样?我纠结着,一时竟恍惚了。</p><p class="ql-block">下午,我没有去生产队干活,我不想再听到那些关于媳妇的玩笑。我躺在床上,慢慢地睡着了。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我掉进了一口没有水的枯井里,怎么爬都爬不上来。我想大喊一声,却喊不出来。我努力的挣扎着,低吼着,仍无济于事。</p><p class="ql-block">梦醒后,我出了一身冷汗。母亲过来说,该吃饭了,然后摸了摸我的头,什么也没有说。</p><p class="ql-block"> 许嘉鸿 2026年3月31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