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周庆平/文</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15px;">(本章节不单写了饥荒,还写了旧民居的的“堂前燕”和“扫屋”,请诸君慢慢看,细细品。)</b></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长篇小说连载(三)</span></p> <p class="ql-block"><b>第二章 历经灾难赤诚依旧</b></p><p class="ql-block"><b>(1)</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虽然人人都晓得炼些铁疙瘩没有什么用,但人人都仍然努力地去炼铁疙瘩,因为谁也不敢背一个反对大跃进的罪名。 </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爸和曾太医呆在山上炼钢铁已经好久没有回家了,我妈和曾姆妈仍然早出晚归去铁厂捶石头、捡铁渣。能感到轻松愉快的大概就只有我了,因为终于有人在家陪我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原先,二哥哥放了学在外边疯玩的时候多,不到吃饭的时候基本不归家。现在他的同学都在山上炼钢铁,他又一跛一跛的走路不方便,所以只好规规矩矩地呆在家里。有二哥哥在家,我可以按时吃上热菜热饭,也不用担心鬼来抓我。</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二哥哥闲在家里,就把原来喜欢但却丢了好久的临摹连环画的玩意儿又找了出来,一天到黑坐在堂屋的大方桌前,成本成本地临摹《三国》、《水浒》、《包公案》等。</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临摹的这些画,我通通都不感兴趣。什么黑旋风李逵,样子好凶啊;常山赵子龙,样子还可以,但哪有仙女儿好看嘛;包公的样子也怪吓人的,脸黑黢黢的不说,额头上还有一个疤痕一样的月亮眼,又日断阳,夜断阴的,连鬼魂都看得见,就更吓人了。我喜欢仙女儿还有戏台子上的古装小姐和丫鬟,求二哥哥帮我画一个,二哥哥说不会,搁不住我死缠,二哥哥帮我画了一张“梁红玉击鼓抗金兵”,但我左看右看梁红玉都像赵子龙,很是失望,望着屋顶生闷气。</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房梁上,一只燕子从外面飞进堂屋,钻进筑在梁上的窝里,我一下子来了精神,央二哥哥帮我画燕子。二哥哥这下犯难了:从我们记事起,家里就有燕子窝,天天都看见燕子飞进飞出,熟悉得不得了,但就是没有画过燕子,也没有仔仔细细看过燕子窝。</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从幼儿园到小学,老师教的就是画和平鸽画大公鸡,没有教过画燕子,这燕子怎么画啊?二哥哥画了几篇纸,画了好多燕子,可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像。我在一边更是不满意,一个劲地说:“这只燕子好像麻雀啊,那只燕子好像鸽子啊。”说得二哥哥很不好意思,只好盯着燕子窝发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一天,见燕子飞出去了,二哥哥去阁楼那儿搬了个梯子靠在梁上准备往上爬,我问他:“你要掏燕儿窝吗?”“你说啥子啊!掏燕儿窝,我又不是坏蛋!”二哥哥扶着梯子,很生气地说。</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见二哥哥生气了,我辩解道:“……你原来掏过麻雀窝白鹤窝,我都没有说你是坏蛋,现在咋会说你是坏蛋……”说到掏鸟窝,二哥哥有几分不自在:“那……那是原来嘛……那不一样,那些是野外的……再说,麻雀是害鸟……可燕子是屋头的,就像自己的家人一样,而且又是益鸟……我咋个会去掏燕子窝嘛!我妈说了,要是燕子都不肯进你家的门来做窝,这家人就完蛋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完蛋了!真的吗?要死人吗?为啥子呢?”我很好奇,发出一连串的问题。“我也不晓得是为啥子……只晓得燕子和人最亲……要是最亲的人……哦,最亲的鸟儿都不理你了,不完蛋还能做啥……记住,二回不能说‘掏燕子窝’这几个字,听到没有?”二哥哥很严肃很伟大地说。尽管我没有听懂多少,但还是快快地大声答应:“听到了~听到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训我一通之后,二哥哥爬上梯子,瞅了瞅燕子窝,然后低下头来压着嗓子兴奋地说:“有蛋!”“你……不是不掏鸟蛋吗?”我看着二哥哥,一脸的茫然。</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瓜娃子,我说有蛋是老燕子要孵蛋了,晓得不,是孵蛋吔!过些天要出一窝小燕儿了!”二哥哥一脸的高兴和得意,仿佛这些小燕儿是他发明创造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真的!要出一窝小燕儿?!太安逸了,太安逸了!哈哈哈……”我忍不住大笑起来。</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此后,我几乎天天在堂屋里守着,伸着脖子仰着头盯着燕子窝,终于有一天,我们听见燕子窝里有啁啁啾啾的声音,二哥哥压着声音说:“小燕儿出壳……出壳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叫二哥哥搬梯子上去看小燕儿,二哥哥不准,他说:“不要把它们吓着了……还有,要是老燕子撞见你爬上来,会啄你眼睛的。”“啄我的眼睛!燕子不是和人最亲吗?”“再亲它也要护崽啊。它以为你要抓小燕儿,它不啄你才怪呢。” “那我就看不见小燕儿了?”“会看见的,它们总要出来嘛”二哥哥安慰我道。</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果然有一天,几个毛茸茸的小脑袋从窝里探出来,啾啾啾地叫唤,好像要和人摆龙门阵,让人好心疼好喜欢。老燕子回来的时候,小燕儿扬起颈子张开嘴壳要吃的,叫得更欢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认认真真地数了几遍,一共是四只小燕儿。 看见老燕子一趟又一趟地出去啄虫虫,好辛苦啊。我去后院捉了青虫、毛毛虫放在堂屋的桌子上、板凳上想喂它们,可老燕子好像没有看见,依然飞进飞出自己去觅食。 </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一天,我们正在堂屋画画,一只小燕儿从窝里掉下来,落在我们画画的方桌上,啾啾啾地叫唤着,挣扎着。我想把它捉起来放在手心里,二哥哥啪的一下打在我的手上。我好委屈啊,说:“我是想把它弄回窝里去,又不是要害它。”二哥哥说:“那也不行,你的手上有人的汗气,小燕儿粘不得的。快去拿几张笋壳来!”后院的角落堆了一堆我妈和曾姆妈准备拿来蹚鞋底的笋壳,我连忙跑去拿了几张。二哥哥拿起一张笋壳,把小燕儿拂进另一张笋壳,然后把笋壳窝起来,让小燕儿稳稳地呆在里面,再爬上梯子上把小燕儿倒回窝里。等小燕儿救回窝里后,二哥哥告诉我说,要是小燕儿粘了人的汗气,老燕子回来就不会喂它,它就会饿死。</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一会儿,老燕子回来,四只小燕儿张开嘴壳要吃的,我好紧张啊,害怕老燕子不喂那只被我们救回窝的小燕儿。后来,天天看见伸出燕子窝的小脑袋都是四颗,并且越长越大,我悬着的心才放下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小燕儿的脑袋一伸出窝,二哥哥就照着描,描得多了,就越描越像了,他选了一张画得最好的给我,算是完成了帮我作画的任务。在这张画上,燕子窝像一个上弦月,又像一张摇篮,四只小燕儿憨态可掬地张着嘴,像是在唱歌,又像是在要吃的,可爱极了。我认定里面最可爱的那只就是被我们救起的小燕儿,便小心地用蜡笔给这幅画涂上了颜色,把画放进我的百宝箱里。</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自从二哥哥不用弹弓后,我的百宝箱就不用帮他装小石子,就又用来装我的宝贝了,但是那个像白鹤一样的石头我仍然装在里面。</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见我这么喜欢这幅画,二哥哥说:“罗大娘那里有个燕子岩,那里的燕儿才叫多呢,等你长大点了我带你去,帮你画更多的燕儿。”</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二哥哥念叨起罗大娘,隔了两天罗大娘就来了,还带了红苕干、花生、麻糖来看二哥哥。曾姆妈说:“他一个小娃儿,你来看他都消受不起,还带啥子东西嘛。”罗大娘说:“曾先生娘吔,你不晓得哦,现时这花生、红苕值啥子钱啰,烂在地头都没得人收。连谷子也没得人收,雨一淋,都长芽了,我看着心疼,整来和点麦芽熬点麻糖(注:饴糖)吃。我是悄悄熬的,要是公社干部晓得,是要挨斗争的。唉,现在个个都在忙大炼钢铁,庄稼没人种,种了的也没得人收,不晓得二年子吃啥子啊?我好发愁,可年轻人笑我是旧脑筋,说现在要跑步进……进啥子共产主义哦,二回想吃啥子就有啥子,想吃好多就有好多。想得到是美哟,可大家都不种庄稼,东西从哪点来嘛……”</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听说二哥哥受了伤,罗大娘赶紧问:“幺儿哎,你伤到哪点?”</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看见二哥哥的膝盖上和脚踝上有两个好深的伤疤,罗大娘心痛得眼沁沁的,“天那,从小到大我都怕你跌跟头,就是害怕跌出疤疤来,现如今长大了,倒还弄出两个恁大的疤疤来,你说咋办嘛……”罗大娘这么幺儿长幺儿短的叫,弄得二哥哥有点不好意思。</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没得关系,没得关系,快结壳了,都不咋个痛了。大娘,这麻糖粘花生米儿好香啊。”二哥哥赶紧岔开话题。见二哥哥剥了炒花生粘着麻糖吃得香喷喷的,罗大娘高兴得很。“多吃点,多吃点,过一久等你的伤好了到乡下来,我弄多多的香香给你吃。”</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可是还没有等二哥哥下乡去,挨饿的日子就开始了。</p> <p class="ql-block"><b>(2)</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乡下各个地方都在搞“六粮兑现”――各个生产队都按亩产上交大米、小麦、包谷、红苕、豌豆、胡豆,做到颗粒归仓,兑现公粮任务。本来,农民交公粮,这些年都形成了天经地义的规矩,小麦熟了交小麦,大米出来交大米,年年都没有耽误过。但上一年,各个公社都忙着修高炉大炼钢铁,有些庄稼熟了烂在地里都没有人去收割,有些庄稼根本就没有好好种,年景一误,生产队的仓库里就没有什么粮食。可之前,到处都在虚报浮夸,都争先恐后地放高产“卫星”,到处都说是亩产万斤粮,可万斤粮在哪里呢?但公粮的任务还得完成。</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为了完成“六粮兑现”任务,各个公社都成立了工作组下到生产队搜缴粮食,生产队仓库里的粮食交了不够,就到社员家里找粮食。因为大家都在公共食堂吃饭,社员家里是不允许有粮食的。可还是有人把家里头不多的粮食藏在枕头里,缝在被窝里,还有人把做蚊帐竿子的竹节打通了,藏些儿米啊麦子的在里头,最后都通通被搜出来了。要是有人敢对此表露出一丝丝不满,则会被打得皮开肉绽。</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农民的地头没有粮食,家里头没有粮食,生产队的公共食堂也没有粮食。地里的东西,只有刚结起的胡豆荚、豌豆荚,还有用来喂猪喂牛的苜蓿藤……农民没办法,凡是能进肚子的东西,连根带藤都弄来吃了,后来就吃蕨根、吃枇杷树皮,吃观音土……罗大娘家也是一样,一粒粮食都没有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眼看着一家老小饿得冒清口水,谷雨和他的大哥、二哥拖起猎枪到处去找野物,可林子都砍没了,野物也没有了,谷雨的面前,能跑来跑去的活物就是他们家的狗儿小黑了。小黑是谷雨亲手喂大的狗,和他关系最好,谷雨走到那里,小黑就跟到哪里。前年谷雨去打山鸡,没想到刺笼里冲出一只野猪来,对着谷雨又扑又咬,小黑不顾一切地冲上去,死死地咬着野猪不放,谷雨这才腾出手把野猪枪杀了,得以脱险。小黑当时被野猪咬得偏体鳞伤,好不容易救活过来,一条腿还落下残疾。所以谷雨对小黑,除了心疼还有感激。</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家里缺粮后,但凡谷雨有一口吃的,也要腾半口给小黑。这小黑也醒事,好像家里的难处它全知道似的,饿得走路都打偏偏了还不乱叫一声,仍然一天到黑忠诚地跟在谷雨的身边。</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一天,谷雨的两个哥哥看见相邻的张家杀了自家的狗解饥,也动了杀小黑的念头。说实话,大哥二哥也不是心硬的人,也疼小黑,但看着自己的几个娃儿饿得嗷嗷叫,也就顾不上小黑了。他们回家来和谷雨商量,谷雨说:“要杀小黑你们还不如把我杀了算了,反正饿成这个样子,早晚都是个死,你们把我结果了我还可以早点投生,说不定还可以吃顿饱饭哩。”</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大哥二哥说话的时候,罗大娘一直没有开腔,她晓得幺儿和小黑的感情,但每天看一家人挨饿,她也想打小黑的主意,现在听幺儿这样讲,她只好开腔了:“谷雨啊,屋头实在没有吃的了,人都活不下去了,哪点还顾得上狗啊</p><p class="ql-block">……”罗大娘早就饿得没有力气了,说话声音颤悠悠的。谷雨听老娘这样说,没话了,流着泪离开家去了旁边的河滩,算是默许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大哥二哥等谷雨出了家门,把小黑拴在皂角树下用锄头劈了烫了皮褪了毛,连汤带水煮了一锅,大哥家的三个娃娃,二哥家的两个娃娃已经饿趴了,一闻到狗肉的香气,像饿狼一样冲过来,三下两下就吃得差不多了。大哥二哥大嫂二嫂给老娘和谷雨留了点肉,各人只尝了坨把肉喝了点儿汤,一锅狗肉就光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其实大哥他们拿起锄头的时候,小黑就晓得他们要对它下手了,它哀嚎着向谷雨求救,谷雨躺在河滩上,嚼着随手扯来的茅草根,小黑的叫声传来,痛得谷雨像利刃剜心,可他没有办法,只有流泪的份。他在心里头诅咒自己下辈子变成一只狗,也让主人劈了算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过了不久,谷雨发现自己的腿好像有点肿了。再一看,大哥,二哥比他还要肿得厉害,脸都是肿的。原来,许多人因为长时间饥饿,缺乏营养得了浮肿病,特别是青壮年男人,活路重,饭量大,营养得不到补充,就都浮肿了。可大家还是硬撑着干活――好歹得保着地里的这点庄稼,让娃娃们有点希望啊。只可惜大哥二哥没撑多久,就一个个倒在地头再也没起来了。农村里的许多人也一样,拄着拐杖走着走着一个趔趄,就没气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到处都看得见饿死的人的尸体,谁都没有力气去掩埋。一个叫谢老花的鳏寡老者饿得不行了,晚上趁黑拿起弯刀,去割死人大腿上的肉准备回家炖了吃,被人发现,告到公社。公社干部打算召集群众大会批斗谢老花,派了两个民兵去谢老花家,叫谢老花把作案的弯刀、还有割下的人肉拿背篓背了去公社接受批斗。派去的人把谢老花解押着,才走几步,见谢老花往地上一偏,倒下来就没气了……那两个民兵呢,肚子也是空了好久了,强撑着最后的一点劲来解押谢老花,见谢老花没气,他们也没气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挨饿的日子整整熬了三年,农村饿死的人越来越多,有些人家只剩下老弱病残,有些人家成了绝户,有的整个生产队的人差不多都饿死光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一个叫胡有良的小学老师看不下去了,把学校附近十几个生产队一户死了多少人,有多少人家成了绝户……调查后写成状纸,准备到省里反映,请求上面拨粮食救命。但还没有走出公社就被抓起来打瘸了腿,开除了公职。</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谷雨家也只剩老弱病残了,大哥二哥死后,谷雨就成了家里唯一的男人,每日里拄着拐杖,支撑着肿得发亮的双脚,帮助家里找东西给老娘和侄子们填肚子。挖蕨根,剐树皮……抓癞疙宝(注:蟾蜍的俗称)、抓蝗虫……凡是能进肚子的东西都抓来吃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看着大儿、二儿一个个倒下去就没再醒过来,罗大娘万箭穿心,她很想去城里找找曾家,看能不能弄点吃的,但听说城里人也在挨饿,就打消了念头。 </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的确,城里人也饿得前胸贴着后背。每个成年人一天只有六两吊命的口粮,一切副食品都没有了。就是这点吊命的口粮,都规定必须放在公共食堂,由食堂煮了饭卖给大家。食堂煮的饭,软得没有一点骨力,还沱着好多水分,三两米的定量恐怕只吃得回二两来。 </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因为掌握着大家的口粮,伙食团长、会计和炊事员可以不挨饿,也可以整点粮食回去接济家人。因此,大家背地里都称这些人叫大耗子。我们食堂最讨人嫌的“大耗子”叫年福芝,一个又高又胖、又凶又恶的女人,小娃儿们背地里叫她“鲇胡子”。</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每天,快到开饭的时候,各家的娃儿就端着盆盆碗碗排起队,眼巴巴地盯着卖饭的窗口,希望今天能早点开饭,更希望今天的饭粒儿能硬点,里面的水分能少点。好不容易捱到开饭的时间了,只听见哐铛一声,卖饭的窗口没开,倒是灶房间的门开了。“大耗子”“鲇胡子”跩了出来,东瞅瞅,西看看,掸掸围腰,理理头发,明明知道大家早已饿得不耐烦了,却根本没有卖饭的样子 。看她故意摔摆做样子,大家都很窝火,但谁都敢怒不敢言,生怕一会儿她称秤的时候做手脚。</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实在熬不过了,有大胆的娃儿试探着问:“年孃孃,还要等好久才卖饭?”“好久卖饭!该卖的时候就卖!你这个娃儿,一天到黑就晓得吃!排好队,排好队!谁也不许卡轮子!”</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鲇胡子”边说边像女皇似的睥睨着众人,然后再理理头发,这才一摇一跩进去打开窗口卖饭。当然,“鲇胡子”也有害怕的时候,每逢伙食团长和伙食团会计在场,她的胖脸就堆满了笑,那笑甜得像糖精水一样过分。因为伙食团长和伙食团会计是街道干部,“鲇胡子”当不当得成炊事员,就得看他们乐意不乐意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大人们都说,伙食团长和伙食团会计是比“鲇胡子”更大的耗子,这些耗子们还得偷粮食去喂他们的亲亲戚戚。哇,饥肠辘辘的我们要养这么多耗子,简直是要命啊。因此,人人都巴不得食堂散了,但谁都不敢说出来。食堂的饭厅里,贴着的标语警示着每一个人:“公共食堂棒打不散!” “公共食堂万岁!”“谁反对公共食堂谁就是反革命!”尽管大家都饿得二昏二昏的,可脑筋还是清醒,反革命是万万当不得的,那可更是死路一条啊。于是,众人只好每天拿着饭票,菜票候在食堂,讨口似的从窗口买饭菜,端回家再放些水煮成清汤汤的稀饭充饥。</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每天都要直接受这个“鲇胡子”的折磨,人们恨死她了。 有一次,二哥哥拿一斤饭票给“鲇胡子”说打6两饭,“鲇胡子”递了6两饭出来,还退了二哥哥一斤四两饭票。二哥哥一怔,随即说:“年孃孃,退拐(注:错了的意思)了。”“退拐了!你还想退好多嘛!丁点大个人都想多吃多占!”“鲇胡子”凶神恶煞地呵斥二哥哥。</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不是的,不是的……年孃孃,你多退了一斤……”二哥哥连忙辩解,并把一斤饭票退还给了“大耗子”年福芝。年福芝接过饭票,脸上有点挂不住――堂堂一个炊事员,居然被一个半大娃儿找了差错,她恼羞成怒,恶狠狠地吼道:“快让开!不要啰啰嗦嗦的耽搁我卖饭!”</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李老大、吴老四几个娃儿看不过去,出来猛埋怨二哥哥,说;“‘大耗子’多吃多占我们恁多粮食,多退了就多退了嘛,你还要傻眉傻眼的还给她!”二哥哥说:“其实我也很稀奇那斤饭票……很稀奇……但要是把那斤饭票揣起来,我不是也成了多吃多占的人了?我妈说,多吃多占其实就是贪污 。你们想想看。贪污犯,多丢人哪!” 几个娃儿听二哥哥这么说,也就没话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已经很久没有见油腥了,每顿一小碗饭三口两口扒进嘴里还没下肚子就被消化光了,剩下的除了饿还是饿。人浑身发软昏昏沉沉的,但胃和肚子却异常清醒异常活跃,像有成千上万只馋虫在爬,爬得人火烧火燎的满嘴满口都是清口水,看见泥巴、石头都恨不得冲上去啃两口……</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一段时间,我妈和曾姆妈每天很早就出城,我妈说,这个季节,要是能弄点油苕尖就好了。油苕尖喂猪喂牛都是好东西,能弄点回来和饭吃就得救了。但是,她们跑了几天,不要说油苕尖,就是油苕藤都找不到。有个社员老婆婆说:“我们的食堂早就断粮了,前几天一个人还分得到一小瓢煮的油苕藤,这两天连油苕藤都吃不到了,你们还想找油苕尖,做梦哦。”</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本来,曾姆妈还想去高台山找罗大娘,看能不能弄点瓜瓜豆豆的,一听这社员老婆婆的话,晓得乡下也缺粮得很,就打消了去的念头。再说,肚子里空空的,这二三十里的山路,就像隔着条银河,难着哩。</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后来,我妈和曾姆妈就专去城外的边边角角找野菜,运气好的时候,能挖得到点荠菜或鹅秧草回来,淘洗干净后切得细细的,和着食堂打回来的饭做成清汤汤的稀饭,每人可勉强多喝半碗,安慰一下空空的肚皮。</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二哥哥正是吃长饭的时候,食量很大,现在一顿一小碗饭连肚皮的一个小坑坑都填不满,更不要说饱了,可个儿还是拼命往上冲,人瘦得像剐过的骨头。曾姆妈没有办法, 每天就到处找东西给二哥哥吃。</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有一天,听说馆子里卖小球藻,曾姆妈和我妈就赶紧去排队,各人花了五角钱端回一小碗汤,上面漂得有一层薄薄的滑滑的绿乎乎的东西,这就是小球藻。据说小球藻是科学家发明的代食品,就是用人尿发酵培植出来的苔癣一样的东西,有点营养。</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妈告诉我这是馆子里卖的营养汤,我猜一定很香,二话没说,端起来就喝,喝了之后才觉得一点香气都没有,倒有一股尿气。二哥哥很懂事,听说这汤很有营养,就一定要曾姆妈先喝,曾姆妈喝了一口,推说有腥气,不喝了。二哥哥这才端起碗,咕咚咕咚几口就喝下去了。喝了这碗小球藻汤,二哥哥说:“唉,一碗寡汤!一丝丝饱气都没有,倒觉得更饿了。唉,真的,要是尿沤的东西能饱肚皮,那不是天天都有吃的,不用再挨饿了嘛。”后来,又有专家说小球藻不卫生,弄得不好会传染疾病,馆子里就再也没有卖过小球藻汤,可也没有别的东西卖了</p> <p class="ql-block"><b>(3)</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学校里,娃娃们太饿了,就集中不了精神听课,一天到黑想的尽是吃的。但凡能吃进嘴里的东西,都赛过山珍海味。所以,娃娃们揣在兜里的零嘴无非就是牙缝里省下来的一小块泡菜、一小片红薯或野菜之类,大家瞒着大人把这些东西带进教室,上课的时候,就偷偷和旁边的同学分享。</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有一次,我们班李小梅的妈妈生病了,捡回来的中药里有甘草。李小梅悄悄拿了一小截出来,十多个人一人分了眼屎大的一点点,久久衔在嘴里。有甘草甜味的口水溢上来,多少也算满足了我们想吃东西的欲望。</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有一天,我的同桌珍珍告诉我说墙角有一种草,上面结得有豌豆大小的籽籽,酸酸的,没有毒,可以吃。我们俩一下课就赶紧去寻这种草,好不容易在墙角的石缝里找到一株,上面有几颗比豌豆还要小的果果,吃下去有点酸涩也有点回甜,我们给这种野草取了个好听的名字叫野豌豆,也立马把这个重大的发现告诉了其他同学。此后,每天都有好多同学低着头在墙角寻这种野豌豆吃。只是这野豌豆吃了嘴里会冒酸水,感觉更饿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一天,我妈和曾姆妈出城去挖野菜,碰见一个山上的农民在小路边躲着卖枇杷树皮和红薯藤磨了做成的野菜粑粑,一元钱一个,很不便宜,她们买了两个拿回来,给我和二哥哥一人一个。我们尝了一点,粘乎乎的,比其他的树皮味道好些。因此,我们都忍着没吃,悄悄带到学校,我和咪咪、珍珍、小梅好几个人分吃了,二哥哥是和他的同桌崔永义、还有李老大一起分吃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隔了一天,二哥哥拿回来一包糠,是他的同桌崔永义给他的,说是吃了很抵饿的。曾姆妈一见吓坏了,一把抓过来,扔在灶孔里烧了。曾姆妈说,这糠是陈年的谷壳子炒了碾细的,吃了会屙不出屎来,要出人命的。二哥哥见糠填了灶孔,心痛得眼泪都出来了。他对我说:“其实我在上课的时候偷偷蘸了点来尝,含在口里还是有点香的。要是明天崔永义再送糠给我,我就悄悄在外边吃了才回来,总比饿肚皮强。”但第二天 ,崔永义没有来,又过了两天,崔永义死了,听说是吃了糠屙不出屎胀死的。二哥哥很伤心,他说:“早晓得糠会吃死人,我怎么也要把他的糠抢来丢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有一天,到了吃饭的时候,二哥哥还没有回来,这是以往从来就没有过的事。往常他一放学就回来去公共食堂排队打饭,从来都没有晚回来过。曾姆妈到门口看了又看,都不见二哥哥的踪影,急得眼泪吧嗒吧嗒的。有一种害怕曾姆妈不敢说出来:前天,一个小伙子走到我们对面刘大孃的门口,靠在那儿歇气,就再也没有醒过来了。自从饿饭以来,人走着走着就倒下来就没气了,已不是什么新鲜的事,曾姆妈生怕二哥哥也倒在哪个旮旯。</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断黑的时候,二哥哥终于回来了。他高高兴兴地叫了一声妈,接着从手帕里拿出一个发糕叫曾姆妈尝。曾姆妈本来就又急又怕,见二哥哥拿回这么稀罕的东西,生怕他饿急了去干什么违法乱纪的事,大吼一声:“跪倒!二娃子,这半天你到哪点去了?这些东西是从哪点弄来的?说不清楚我打断你的骨头!”二哥哥赶紧告诉曾姆妈,他回来得这么晚,是因为同学宋志强的脚崴了,他送宋志强回家去,东西是宋志强的爸爸塞给他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原来,二哥哥他们班的同学宋志强来上学的时候为了抄近路,就去跳一道坎,把脚脖子崴了,一瘸一拐走到教室时,脚脖子已经肿了,见他这个样子,放学的时候二哥哥就送他回家。宋志强的家住在南菜园,离学校有两里多路,本来也不算太远,但宋志强走不动路,二哥哥背他一截扶他一截,肚子又饿,没有力气,只能走走停停,停停走走,虚汗都弄出来了。好不容易把宋志强送到家,已是五点多钟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宋志强的妈煮了一大锅豌豆稀饭,一斗碗一斗碗的装了晾在桌上,等宋志强回来好呼呼地往嘴里扒。眼看饭都凉透了,儿子还没有回来,宋妈妈正吩咐宋志强的姐姐宋秋容去找人,却见一个骨瘦如柴的娃儿背着儿子拢了屋,才知道儿子崴了脚。宋妈妈见儿子的脚虽然有点肿,但也不打紧,只要拢家也就放心了。再见送儿子回来的娃儿比儿子小,又没有儿子壮,背着儿子十分吃力,头上脸上全是汗水,不禁很是感激,忙招呼吃饭。二哥哥只瞥了一眼,雪白的饭粒和青幽幽的碗豆就入眼入心, 嘴里的口水有点包不住了。可他立即掉开目光,抽身往外走,因为从小到大,妈妈都教他不要在外面现谗相。但宋志强拉着他,姐姐宋秋容递过碗筷,他无法抗拒,就坐下来享受美餐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看他呼呼吃完一斗碗,宋志强的妈妈又给他盛了半斗碗。好久没有吃过这么香这么多的饭了。二哥哥终于忍不着说:“你们怎么可以不吃食堂?还有新豌豆,好安逸啊!”</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原来,宋志强他们家是菜农,各家各户隔得很远,南菜园一带就住他们一家,所以他们就很幸运地可以不把粮本交给食堂而自己在家里做饭吃。他家门前有一大块地是自己开的,种了不少瓜瓜豆豆。屋后还有一片坟地,也种了不少瓜瓜豆豆,他们既有商品粮又有蔬菜杂粮,又不遭食堂刮削,所以他们家的人基本没有饿肚子。</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正说着,宋志强的爸爸回来了,手里拎着一包手帕包着的东西。听说二哥哥这么费力把宋志强背回家来,连忙从手帕里拿出两块发糕,塞了一块给二哥哥。</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宋爸爸在打米厂工作,米厂优待内部职工。把打糙米的米皮糠放在食堂,做成发糕隔三岔五发给职工,算是给职工定量以外的福利。二哥哥掰了一块发糕放进嘴里,怎么这么香怎么这么甜,像蛋糕一样入口就化了。二哥哥想,恁好吃的东西,一定不能独吞了,得带回家让大家尝尝。于是他说:“天都快黑了,再不回去,我妈要到处找我,我干脆边吃边走吧。”宋爸宋妈也害怕家长着急,就让二哥哥回家。二哥哥拿着尝了一小口的发糕出了宋家,赶紧忍着馋劲,把发糕包在手帕里头带回家来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经过这次事情以后,二哥哥和宋志强成了好朋友。宋志强有时悄悄塞给他一块红苕,有时塞给他一个芋头,有一次居然给了他一两全国粮票。当时的全国粮票可是比金子还要稀罕哪。一两全国粮票可以买三个芝麻饼儿,顶事着呢。二哥哥不敢要,宋志强说:“没关系,我这里还有一两呢。这是我妈给我买芝麻饼儿吃的。我表哥在新疆当汽车兵,每个月都领得到全国粮票,他每个月都会省斤把寄回来。我表哥的爹妈都不在了,他从小在我家长大,对我们好得很。”</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二哥哥说,每次他饿得要死要死的时候,宋志强都会塞点东西给他,真是救了他的命。他下决心,等二回有机会,一定要报答宋志强的好……</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见二哥哥剐瘦的,曾姆妈不断念叨:“瘦成这个样子,咋办啊!”曾太医宽慰曾姆妈说:“现在瘦 比‘胖’好,现在要是‘胖’就麻烦了,那就是得了水肿病,离死不远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曾太医还说:“下面挨饿的情况,上面已晓得了,现在已经专门做了治水肿病的药,叫‘康复糕’,让我们下乡去巡回医疗,抢救得了水肿病的人。”</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据说康复糕是用健脾利尿的中药炒熟碾细,加上炒过的黄豆粉还有白糖做的,很有营养,闻起来很香。</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和二哥哥听说康复糕很香,差不多口水都要流出来了,我们很想尝尝,但曾太医说不行,这个药是凭处方发的,他虽然有处方权,但乡下得水肿病的人那么多,给我们吃了就占了别人的救命药,这种缺德事,是万万干不得的。我们听了曾太医的话,只好把口水咽了下去。</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一天,曾太医上午就背着药箱下乡去,到断黑了还不见回来,曾姆妈急的不行。因为曾太医身体比较差,曾姆妈怕他出事,在门口望了又望,又差二哥哥去医院打听。医院的人说今天可能走得远了,不过有个年轻的王医生一路,不会有事的。曾姆妈听了,才放下心来。</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天已经大黑,大门吱的一声开了,曾太医进门来,后面还有“笃笃笃”的响声,大家迎上去一看,他的身后跟着一个拄着竹竿的人,这个人竟然是谷雨。</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原来,今天曾太医他们去河对门一带的生产队巡回医疗,这一带离谷雨家只四五里远。曾太医想,这一带是山区,即使是吃野果野菜也应该维持得下去,可一查下来,饿死的人不少,得浮肿病的人也不少,他很担心谷雨的几兄弟,等他负责的几个生产队巡回完了,他就让王医生先回城,自己一个人去了谷雨家。</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去了才晓得,谷雨的大哥、二哥已经得水肿病死了,谷雨的脸也是肿得胖胖的,脚背已经肿得亮晶晶的,快要破皮了。曾太医晓得,只要破了皮,就难得救回来了,连忙叫谷雨和他一道进城治疗。谷雨已经不太走得动路,就拄了根竹竿慢慢走,两个人一路走走停停,停停走走,天黑了才走到河边。撑船的老者正要收渡,认得曾太医,又看他领着个病人,赶紧把他们撑过河,两个人才慢慢走回家来。</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曾太医他们的联合诊所一直没有条件搞住院部,曾太医就让谷雨住在家里,自己掏钱给谷雨看病。</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谷雨每天拄着竹竿到医院看病、拿药。本来,谷雨行走困难,曾太医可以在家里给他看病开药,但康复糕必须得让病人自己去取,因为康复糕虽说是水肿病人吃的,但不水肿的人吃了也增加营养,多稀罕啊!所以医院必须要严格控制使用。</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谷雨每天有康复糕吃,又服曾太医开的健脾消肿的中药,脸慢慢消肿了,只是脚背上的肿还消得不甚明显,曾太医说得慢慢来,每天除了服药,还要坚持熬水洗脚。因此二哥哥每天的任务就是挖茅根,找白萝卜皮、葱须来煎水给谷雨洗脚。谷雨行动不便,二哥哥每天扶他上厕所,还帮他往脚上敷药,谷雨说不出的感激。</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谷雨住在家里,二哥哥他们吃的就更成问题了,曾太医把自己戴了几十年的罗马表卖了,托人去省里买高价饼干,但没维持几天。幸好这时候,公共食堂解散了,大家少了一层刮削,可以足量吃到自己的口粮。又过了一段时间,城市居民的粮食增加了。曾姆妈每顿细细地量米,把米里的沙石捡干净,淘都舍不得淘就下锅了。熬好的稀饭,捞最稠的给谷雨,稍稠一点的给二哥哥,自己喝最清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渐渐的,谷雨的脸颊陷下去了,眼睛大得怕人,脚也瘦得像竹竿。曾太医很高兴地说:“这娃儿快好了。”又过了一段时间,谷雨的脸上有点血色,也有点肉了,力气也逐渐恢复,曾太医看他的病好了,就同意他回家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过了几个月,谷雨来了,差不多像原来一样壮了。他送了些红薯和黄南瓜来,还有几斤新米。谷雨说,上面给农村拨了些救命粮,他们地里也收了些瓜瓜豆豆,瓜菜稀饭也差不多能填饱肚子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谢天谢地,漫长的三年饿饭日子终于熬过。集市上渐渐有卖菜的,后来连鸡和蛋也有了。有东西吃,人们渐渐恢复了元气,二哥哥嗖嗖地长高了不少,人也长壮了,完全就是一个小伙子了。我妈对曾姆妈说:“啧啧,大家都说女大十八变,这男大也会变哩,你看你家二娃子,一下子就成漂亮小伙儿了。”曾姆妈听了,笑得“呵呵”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年底,谷雨又来了,他的身体已经完全恢复,像原来一样壮了。他是来和曾姆妈一家告别的,他马上就要去西藏当兵了。谷雨说:“曾先生,先生娘,要不是你们救我,我肯定已经变成泥巴了……”曾太医和曾姆妈叫谷雨不要见外,曾姆妈说:“二娃和你都是吃你娘的奶长大的,你们是两兄弟,不救你救哪个啊!”二哥哥很懂事地说:“谷雨哥你放心走吧,我会经常去看大娘的。”</p> <p class="ql-block"><b>(4)</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1962年春节快到了。这年的春节透着几年以来少有的喜信,国家供应每个人半斤猪肉,一斤糯米,可以过一个稍微像样的年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春节前,我妈和曾姆妈商量,说这几年饿得快死了,没有精神打理房子。现在差不多能吃得饱饭了,要把房子好好打扫打扫,也把房顶上坏了的瓦捡一捡,换一换,把每间屋子的玻璃亮瓦擦拭干净,这样屋子既亮堂,在春天雨季来的时候又不漏雨,也把前几年的颓气一扫而光。</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曾姆妈很赞同,两个人就张罗着请瓦匠。前些年,给我们捡房子的瓦匠都是城郊一带的,带个口信就来了。可现在,我妈和曾姆妈到处去请,却根本请不到。原来饿饭这三年死了好多青壮年,其中有不少是匠人。劳力一稀罕,剩下的匠人就特别金贵,他们忙自家和亲戚朋友的活路都忙不赢,哪里还有功夫去给别人做活路。请不到瓦匠,我妈和曾姆妈愁坏了,原来每年都要扫屋捡瓦的,现在几年没有弄了,今年要再不弄,脏兮兮的怎么过年啊。况且,冬天不把屋顶弄好,到雨季房子很可能漏雨,那就麻烦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二哥哥得知我妈和曾姆妈两个人着急的原因,连忙安慰说:“不就是扫屋子捡瓦吗,我来弄就是了。”曾姆妈看着儿子,一脸的怀疑说:“你来弄,说得轻巧啊,扫屋嘛还勉强,捡瓦可不是做玩意,捡得不好屋顶要漏雨,这不是说起耍的,要有瓦匠的手艺才行啊!” “我会的,前几年我给他们打下手的时候,他们说我的活路做得还可以,差不多能出师了。”二哥哥很自信地说。</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真的?……但你一个人怕是弄不过来啊。”曾姆妈还是不放心。“我和李老大、吴老四商量一下,和他们一起弄,把几家人的一起弄了。”二哥哥很认真地说。</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要上房顶,几个娃娃怕是不行啊……”曾姆妈仍然不放心二哥哥他们。曾太医和我的爸爸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看曾姆妈总不放心,曾太医终于发话了:“十好几岁,不算小了,就让他们弄吧,我和闻先生给他们打下手。”曾太医边说边给我爸丢了个眼色,希望得到他的支持。 “对,对,我们给他们打下手,就让他们去弄。古人云‘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这些娃娃二回是要扫天下的,就让他们先锻炼锻炼也好。”见我的爸爸什么时候都忘不了古人云,大家都笑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二哥哥去找李老大吴老四他们,他们几家也正为找不到瓦匠发愁,所以一商量就通了。二哥哥同李老大、吴老四一起,先把李家和吴家房子上的瓦捡了,把屋里屋外的灰尘扫了,又帮隔壁的陈婆婆把房子弄干净了,再来弄我们家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这天,我妈嫌我在家碍事,又怕房子上的东西落下来砸伤我,就叫我出去玩,要等房子捡好了,屋子扫干净了才回来——以前家里扫屋,我妈就是这样安排我的。但这次我死活都不干,闹着一定要留在家里,看大家怎样捡房子扫屋的。我的理由是:二哥哥也不是好不得了的大人,为什么他可以上房,我却连呆在家的资格都没有,这不公平!我妈拗不过我,只好拿一件长长的大人衣服给我穿起,拿一个斗笠给我戴起——免得碎瓦片落下来砸伤我的脑袋,免得屋顶的扬尘落下来进了我的眼睛。还千叮咛万叮嘱的,叫我在屋里时一定得站在天井中间,看他们搞后厢房时一定得站在后院的空地上。</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本来不想让我妈把我打扮得像披着蓑衣带着斗笠的渔翁一样,但一看她和曾姆妈也穿成那样,就只好服从了。 只有二哥哥和李老大他们穿得利索:小夹袄光脚板,还把裤管卷起来。几个人像猴子一样轻手轻脚踩在两行瓦中间上了房,小心地把长在房顶上的草拔了,又用扫帚轻轻把瓦上的泥灰、落叶扫了下来。我爸和曾太医就在下面清扫,一会儿功夫后院里就堆了一堆黑乎乎的尘土,我爸对曾太医说:“这些尘土绝对是做肥料的好东西,等哪天挑潲水的来了送给他们。”清扫了房顶,二哥哥他们就开始捡瓦,看哪里的瓦翘起来了,就捡好放平,哪里的瓦坏了,就换上新瓦。每间屋的玻璃亮瓦,都取下来擦得干干净净的再放回去。</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二哥哥他们在房顶上,我妈和曾姆妈就在屋子里扶着斗笠仰着脖子检查,看哪里的屋顶漏光就边喊边用长竹竿顶一顶那里的瓦通知二哥哥他们:“这儿有点漏。”二哥哥他们大声地回答:“晓得了!”然后就去那里捡瓦添瓦,看差不多了他们又大着嗓子高吼:“看一下,好了没有?”听我妈和曾姆妈高吼:“好了!要得了!”他们就去捡下一处。听着平时小声说话的妈妈们,此刻像喊渡船似的放声高吼,看着平时文质彬彬、衣着讲究的我爸和曾太医,此刻穿得像搬运工一样,在梯子上爬下爬上给他们递东西,大家忙得像搬家的蚂蚁,我觉得好有意思啊,比过节还闹热。</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弄完屋顶,二哥哥他们就下来扫屋。哈哈,这下他们也穿得像渔翁似的,举起绑在长竹竿上的扫帚,顺着房梁,顺着椽子,顺着墙壁,刷刷地扫过来。扫把所到之处,扬尘沙沙地落下来。扬尘中,有长长的烟尘吊子,偶尔还有黑呼呼的毛毛虫。这种毛毛虫要是掉在身上,会起一大片一大片红包包,又痒又痛——这下我明白我妈为啥要把我穿得像渔翁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妈和曾姆妈早就用席子、旧床单、报纸遮挡了所有的家具,二哥哥他们扫一片,她们就清理一片,等二哥哥他们扫完,她们又再细细的擦洗一遍。 清扫完屋子,二哥哥他们又把临街的门板、铺板取下来,按顺序摆在当街的阶沿上,和爸爸们一起用毛刷蘸着熬好的皂角水,把门板铺板的两面刷了,然后再担井水来冲洗得干干净净,晾干了再装上去。这些门板和铺板都是用很厚很大的松木做的,没有上过漆,这么一刷一冲,洁洁白白,像新的一样。</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对门的奚姆妈见了,羡慕得不得了,走过来摸着干干净净的门板说:“曾先生娘,有个恁么能干的儿子挨在身边,你的福气好好啊。”曾姆妈说:“嗨,好啥子啊,你没有见他淘气的时候。不过嘛,现在倒是醒事些了……你要是放心,就让他们几个帮你家弄弄。”“那……那要得嘛。就劳烦几个娃娃了。”奚姆妈虽然怕麻烦人,但还是想过年前把房子整干净,就高兴地答应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奚姆妈是本县人,前些年结婚随丈夫去大凉山里一个很偏远的小城呆了好些年,去年她的丈夫病故了,两个儿子都在新疆建设兵团,女儿晶晶又在成都读幼师,她一个人在异乡挺孤单的,就搬回故乡,住在我们对面的老房子里。老街坊老熟人让她倍感亲切,有什么难处也有人帮忙。这不,二哥哥他们几个去帮她把瓦捡了、屋扫了,家里弄得干干净净,心情自然就大不一样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过年了,我们的屋子干净亮堂焕然一新,两家在外的哥哥姐姐们也回来了,三十晚上,两家十多口人聚在一起吃年夜饭,我妈和曾姆妈使出浑身解数,用不多的肉做了头十个菜,大家热热闹闹、舒舒服服地吃了一顿。最令人高兴的是,半夜吃宵夜我们还品尝到几年没有见过的叶儿粑,第二天一早又吃了汤圆儿,二哥哥对我说:“前一久我都默倒我要饿死了,哪晓得如今没有死还吃上宵夜过上早了,真像做梦啊!”</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未完待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