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某一日,读到白居易挽早夭少女简简的诗句:“世间好物不坚牢,琉璃易碎彩云散。”我忽然就想起了儿时拥有的那一只易碎的玻璃玩具——琉璃咯嘣。</p> <p class="ql-block"> 在物资贫乏的八十年代,琉璃咯嘣是儿童为数不多的玩具之一。“琉璃”是民间对玻璃的俗称,“咯嘣”则是模拟它发出的声音。琉璃咯嘣其实就是一种极薄的玻璃吹制品,长长的筷子粗细的管,底下一个如苹果扁平状的空腔,形状像个长柄的葫芦,底部则扁平如纸。用嘴对着长嘴一吹一吸,气流冲击薄薄的底,便上下振动作响。说是玩具,其实也是极其简陋的手工制品,连个像样的名字都没有,琉璃咯嘣比“阿猫”“阿狗”文雅不了更多。可简陋归简陋,它却又娇贵得很,牙齿不能碰,力气不能大,稍不留神薄底就破了,留下一嘴玻璃的涩味。</p> <p class="ql-block"> 琉璃咯嘣卖价倒也不贵,却不是一年四季都能买到。往往在村里赶集的时候,有小摊贩从玻璃窑里趸来,一排排码得整整齐齐摆在纸箱子里,在街头兜售。孩子们漫无目的地在街上闲逛,探寻着感兴趣的物件,很快便被纸箱里的琉璃咯嘣吸引。小孩子越聚越多,摊贩知道商机来了。他卖关子一般,不紧不慢地清清嗓子,从纸箱中拿起一个琉璃咯嘣,嘴唇轻轻含着那细管,一吐一吸地吹起来——咯嘣、咯嘣,那声音薄薄的,脆脆的,却传得极远,仿佛山里泉水清脆的叮咚声,把半个村子的小孩都勾了来。孩子们纷纷掏出几张毛票,买一支琉璃咯嘣,噙在嘴里吹着穿街过巷,仿佛一个个骄傲的士兵。</p> <p class="ql-block"> 我却几乎没有买过琉璃咯嘣。虽然它价格不贵,可又极不耐玩,大大咧咧可能一口就会吹破,再小心翼翼保管,也玩不了几天,所以人们又俗称它“两顿打”:哭着喊着买的时候,挨一顿,不等回到家三下两下就吹破,又挨一顿。正因为如此,家里是舍不得给我买的。在大约五六岁那年,有亲戚带着孩子来村里赶会,卖琉璃咯嘣的摊贩吆喝着走过门口。母亲便买了两只,给了我们两人一人一个。我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母亲说:“吹吧,可别使劲。”我便鼓起腮帮子,轻轻地吹,再轻轻地吸。那薄薄的底儿一鼓一瘪,发出清脆的声响。吹得急了,声音就变得密集,像一阵急雨扫过屋顶的瓦片;吸得缓了,声音又变得绵长,像是雨后屋檐时断时续的雨滴打在地上嘀嗒作响。吹了一会儿,腮帮子便酸了,嘴唇也麻了,我才舍得放下。晚上睡觉前,我特意把它放在枕头边,听着风从窗缝钻进来,仿佛也能吹动它在梦里发出快乐的音符。</p> <p class="ql-block"> 可是,再好生伺候,它也没活过第二天。邻居的小孩子过来串门,非要吹。我极不情愿,却又不得不装出大度的模样。不知是他不珍惜,还是不得要领,这只一整天都清脆发声的琉璃咯嘣没几下子便碎了。我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懊恼,看着一地的碎玻璃,像看着一个夭折的小生命。母亲赶紧打圆场:“碎了就碎了,明儿再买。”可会期已过,再见到卖琉璃咯嘣的不知要到多会儿了。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塑料玩具开始充斥村上的集会,再也找不到卖琉璃咯嘣的摊贩了,那种咯嘣咯嘣的声音也远了。一年年长大了,我们不再被玩具吸引,便把这薄脆的玩意儿忘在了岁月的角落里。</p> <p class="ql-block"> 丙午马年炎帝灯会亮灯后,我和家人去看灯。在苏庄会场,远远看到一个小摊,围着三五个人在拍抖音视频。走近了,听见那熟悉的声音——咯嘣、咯嘣,清脆、单薄,像玻璃做的鸟鸣。我拿起一个,想吹给身边的儿子听。刚放到嘴边,摊主就喊:“别使劲,轻轻地,轻轻地。”这一喊,我倒不知道该怎么吹了。儿子显然并不觉得新奇,连尝试的欲望都没有。的确,他们这一代人早已习惯在网络上买成系列的车模,价值不菲的明星周边,哪还会喜欢这个呢?我讪讪地放下琉璃咯嘣,没有买,也没有吹,怕吹不响,更怕吹响了,却不再是记忆里的那个声音。</p> <p class="ql-block"> 我静静地站在那里,心里五味杂陈。看着摊主捏着那薄如蝉翼的琉璃玩意儿招揽顾客,可买者寥寥。孩子们已经不喜欢这个玩具了,甚至怕玻璃碴划破了嘴唇,成年人困于柴米油盐,也变得迟钝起来,即便随手能买十个二十个,却再也没有童年的那种欢喜了。不时有几声“咯嘣、咯嘣”的声音,让人想起自己的少年时代,却又总觉得隔着一层薄薄的玻璃,那么近,又那么远。小时候吹破了,心疼的是几毛零花钱;如今不敢吹,怕的是那一声脆响里,照见自己满面尘灰的模样。走在明亮的街巷里,看着周围人影攒动,忽然想起了姜夔的词来:“何逊而今渐老,都忘却、春风词笔。”又想起刘过的那句“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琉璃还是那个琉璃,我却是何逊已老,当年含着它鼓起腮帮子的那个孩子已经站在几步开外,成了围观的人。</p> <p class="ql-block"> 彩云易散琉璃碎,碎的哪里是琉璃,分明是那一去不回的少年心气。那薄如蝉翼的玻璃底儿,托不住一口气,更托不住三十年光阴啊。</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