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仁故里三月行：青瓦云山间的儒风余韵

南平傅氏

三月的崇仁故里，云霭低垂，石径微润，青瓦白墙在远山薄雾里浮沉，恍若一幅未干的水墨长卷。我和顺昌来的两位南师同窗驱车至崇仁镇政府，当地政府的两位朋友已立在檐下相候。握手寒暄后，我们便沿着青石路往里走——不是游客，倒像赴约的老友，赴一场六百年未散的儒风之约。

村口一抬眼，青瓦连绵如墨痕在灰天底下缓缓洇开；砖石墙缝里钻出几茎嫩草，在微风里轻轻摇。远山浮在云里，只余一道淡青轮廓，仿佛怕惊扰了这方水土的静气。我放慢脚步，忽然明白：所谓“故里”，未必是出生之地，而是心一落脚，便觉得踏实的地方。

石板路被岁月磨得温润，踩上去有微微的弹劲儿。左手边鹅卵石垒的矮墙，石缝间钻出细碎的蕨与苔；右手边砖墙斑驳，木门半掩，门环泛着幽光，像一句欲言又止的旧话。天色阴着，云层低而柔，不压人，倒像给整条巷子盖了层薄纱。我们没说话，只听着鞋底轻叩石面的声音，一声一声，应和着远处隐约的溪响。

路转处，一座老屋门楣上悬着“弘居儒”三字，墨色沉着，笔锋里有筋骨。红纸对联还鲜亮，灯笼垂着流苏，在风里微微晃。我驻足仰看，忽然想起那句：“不单是题额，更是血脉里的刻度。”——原来儒风不在高堂讲章，就在这日日推门、炊烟升起、孩童跑过门槛的寻常烟火里。

街口有座门楼，匾额题着“屏山逸趣”，字迹清雅，不张扬，却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门边灯笼红得安静，檐下陶罐里插着几枝新折的山茶，粉白相间，瓣上还沾着细雾。一位阿婆坐在门槛上择菜，见我们路过，只抬眼一笑，又低头继续掐去菜梗的老筋。那笑里没有客套，只有一种久居于此的笃定：山在，水在，人在，儒风便不会断流。

一座老屋静立路旁，飞檐如翼，砖墙厚实，门楣上悬着一方素匾，只一个“不”字，墨色浓重，力透木纹。门前几盆绿意葱茏，红灯笼垂在檐角，光晕柔暖。我站在阶下，竟不敢贸然叩门——不是敬畏威严，而是怕惊扰了这“不”字背后千钧的定力：不苟且，不浮躁，不违心，不离道。原来儒者之“居”，首在立心。

村中古树虬枝盘曲，树皮皲裂如书页，青苔厚积，红绳缠绕，不知系过多少代人的祈愿。树洞幽深，却不见颓败，反有新芽从隙间钻出，嫩得晃眼。树影下，几个孩子蹲着看蚂蚁搬家，笑声清亮，撞在老墙上，又弹回来，落进我的耳朵里。儒风何须高悬？它就长在这树年轮里，活在孩子仰起的脸上。

沿河缓行，水面平得像一块青玉，倒映着山、树、云，也倒映着我们缓步的身影。一枝垂柳拂过水面，涟漪轻漾，倒影便碎成细银，又慢慢聚拢。我蹲下身，指尖将触未触那水——凉，静，柔韧。这水不争高下，却载得动整座青山的倒影；儒风亦如此，不喧哗，却涵养一方水土的筋骨与温度。

河上竹筏静泊，竹棚低矮，覆着深褐色的竹席，像山里人随手搭起的一片荫凉。筏边水草摇曳，偶有白鹭掠过水面，翅尖点起微澜。远处山势连绵，在云里若隐若现，仿佛水墨未干，墨色正缓缓渗入纸背。我们坐在岸边石上歇脚，听风过林梢，听水拍石岸，听顺昌轻声念起朱子那句：“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源头不在别处，就在这青瓦云山之间，在这未落的雨、未散的云、未熄的灯里。

行至街心，一座红柱灰瓦的牌坊迎面而立，上书“中国国家地理 崇仁故里历史街区 福建·光泽”。我们在此合影，不为打卡，倒像在时光的界碑前轻轻一叩。牌坊下石板路干净，映着天光，二维码标牌静立一旁，现代与古意并肩而立，竟无半分违和——原来传统从不拒绝新枝，只要根须仍扎在仁厚的土里。

午后小憩于村中一处老屋改的书屋，木桌铺着素色花布，几册线装书摊在灯下，书页微黄，边角微卷。书架高耸，密密排着古今典籍，也有新印的乡土志与理学讲稿。我们捧一杯热茶，看光尘在斜照里浮游，听窗外雨丝终于落下，细密如织。无人高谈阔论，只偶尔翻页声、茶盏轻碰声、檐滴落声，三两声，便又归于静。这静，不是空，是满——满得能听见心在儒风里舒展的声音。

此行非仅观景，实为赴一场儒风之约：崇仁黄氏家族九世不析，设义塾、修祠堂、立乡约，王阳明曾赞“闽中理学之薮”。今日石阶犹存足音，门匾“居儒”二字，不单是题额，更是血脉里的刻度。

云未散，雨未落，心已澄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