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草又绿,思念绵绵

远方

<p class="ql-block">  母亲离开那年,二十六岁。</p><p class="ql-block"> 这个数字,我记了一辈子。小时候,觉得它遥远得像天边的星,闪闪烁烁,够不着;后来我活过了二十六岁,又活过了三十六岁,一路活到了母亲想都不敢想的年纪,才真正明白——那是一个多么年轻的岁数,年轻到连告别都来不及说一句完整的话。</p><p class="ql-block"> 她一共生了四个孩子。我是老大,下面有两个妹妹,一个弟弟。那个年代,生孩子是在家里的,床上铺一层干草,请个接生婆,听天由命。弟弟生下的第三天,母亲急性感染,大出血。据说送到医院时已经晚了。这些“据说”,是我后来从大人口中零零碎碎拼凑出来的。我那年刚满六岁,没有亲临现场,只记得出殡那天,哭声震天,我被大人用麻绳拴在石杵窑上,妹妹和弟弟也拴着。说是怕被带走——人死了,怕把小的也带走。</p><p class="ql-block"> 那时,我不懂什么是死,只记得绳子勒腰勒得很紧。</p><p class="ql-block"> 母亲留在我生命里的模样,其实不多。六岁的孩子,能记住什么呢?但有一些画面,像刀刻在骨头上,怎么都磨不掉。</p><p class="ql-block"> 我刚上小学那会儿,死活不肯去。三舅在我家住着,每次都是他送我到学校。但我记得更清楚的,是母亲站在门口目送我的样子——她怀着孕,怀里还抱着小妹妹,身子笨重,靠在门框上,眼睛一直望着我走的方向,望了很久很久。那目光软软的、黏黏的,像夏天的槐花蜜,稠得化不开。我当时不懂,只觉得回头时她还在那里,便安心了。现在每每想起来,心里发酸,眼眶发热。</p><p class="ql-block"> 还有那棵楝树。天热的时候,母亲在树下放了一张床,她躺在上面,怀里搂着小妹妹吃奶。大妹妹蹲在床边玩土,我不知从哪里疯跑回来,伸手就去抓小妹妹的脸。母亲心疼地挡开我的手,嗔怒又怜爱地说:“妹妹还小,不能用手摸。”她的手温热的,推我的力道很轻,像是怕弄疼了我。那是母亲的温度,我记了五十多年。</p><p class="ql-block"> 另一次,我推门进屋,满屋子都是生火做饭的烟,呛得睁不开眼。父亲在发脾气,母亲在哭。我一看就慌了,也跟着嚎啕大哭。母亲一边流泪,一边搂过我的头,用袖子给我擦眼泪。那天中午好像没有生火做饭,大人小孩都饿着。生活的艰难,我现在已经无法想象了,但母亲搂着我的那个姿势,我闭上眼睛就能看见。</p><p class="ql-block"> 母亲去世那天,我从外面回来,家里已经挤满了人。我哭着要找妈妈,被人拦着不让进屋。院子里议论纷纷,乱哄哄的。后来我听见姥爷的哭声——那种哭法,不是普通的哭,是整个人碎掉了的声音。我没挤到跟前去看。再后来听大人说,姥爷哭得极惨,因为母亲是他家唯一的女儿。</p><p class="ql-block"> 我当时好像并不觉得难过,甚至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可后来,随着年龄一点点长大,每回想这一幕,心里就泛起一种说不出的酸楚。那种痛,不是扎一刀的疼,而是慢慢渗出来的,像地下的水,不知什么时候就湿了一片。</p><p class="ql-block"> 我们家没有留下一张母亲的照片。</p><p class="ql-block"> 大约我十来岁时,姥姥给了我一张。照片是竖长条的,边儿还牙了花儿。母亲站着,脚边放了一盆花,头上戴了一朵。因为是老照片,加上放了太多年,影像已经有些模糊了。可我捧在手里,觉得那是全世界最珍贵的东西。</p><p class="ql-block"> 我拿回家,不知道藏在哪里才安全。塞到墙上的画后面,觉得不踏实;压在箱子底下,又怕潮了。想了半天,我想到了父亲——那时我还信赖他,觉得他终究是母亲的丈夫,总该有些念旧的情分。于是我把那张唯一的、无比珍贵的照片交给了他。</p><p class="ql-block"> 后来,照片不见了。他不知弄到哪里去了。</p><p class="ql-block"> 这是我此生最痛惜的事情之一。每次想起来,都恨自己——为什么没有藏好?为什么不留在自己身边?哪怕塞在墙缝里,哪怕压在炕席底下,也比交给一个不珍惜的人强。可是那时我才十岁,我懂什么呢?我什么都不懂,我只知道,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第二个人,能给我一张母亲的照片了。</p><p class="ql-block"> 母亲走后,我们那个家,像一间被抽掉梁柱的屋子,轰地散了。</p><p class="ql-block"> 大妹妹被送到姥姥家寄养,小妹妹也被送到了亲戚家。刚出生的弟弟,送了人——附近村的一户人家抱走了。我大部分时间跟着爷爷过,偶尔也去姥姥家住几天。一个家,五口人,东南西北,各不相干。</p><p class="ql-block"> 那时有多难呢?我常常饿着肚子睡觉。穿的衣服破破烂烂,补丁摞补丁。冬天北风像刀子,从窗户纸的破洞里钻进来,缸里的水结了冰。到了饭点,听见别人家锅碗瓢盆响,我站在门边哭一阵,然后背起书包,哭着走在上学的路上。一边走,一边在心里喊:妈妈,妈妈,妈妈。</p><p class="ql-block">喊了也没有人应。</p><p class="ql-block"> 那种日子过了好多年。我不能听见别人叫“妈妈”,更不能看见别的小孩在母亲怀里撒娇。一看见,心就像被人攥了一把,酸得整个人都缩起来。我曾站在路边,朝着埋葬母亲的方向望——坟地在村外,远远的,看不清什么,但我就是望着,望着,好像望久了,她就能从那里走出来。</p><p class="ql-block"> 我也曾怨恨过母亲,埋怨母亲走那么早。</p><p class="ql-block"> 十一岁那年,因长期营养不良,我得了黄疸性肝炎,严重贫血。每天都要去附近的刘香菜的卫生所打B12针。村里人见了我,常叹气说:“这小孩命太苦,他娘一走,他爹一跑,家里过得不像样子。”爷爷在管我们,可他也难,日子太苦了,他总发脾气,我们总是活在恐惧里。</p><p class="ql-block"> 那时候我常常想:妈妈,你为什么要离开我们?你为什么不管我们?</p><p class="ql-block"> 现在回想起来,那时的想法多么可笑,多么不懂事。她哪里是“不管”呢?她是管不了了。她走的时候,才二十六岁,怀里还揣着对这个世界的千般不舍、万般无奈。她比任何人都想活下来,想看着我们长大,想送我们上学,想在楝树下再喂一次奶,想再擦一次我的眼泪。</p><p class="ql-block"> 母亲,您如果有知有灵,请您原谅我当年的年幼无知。</p><p class="ql-block"> 后来的后来,我们兄妹几个跌跌撞撞,总算长大了。成了家,有了孩子,过上了母亲想都不敢想的日子。我们与母亲相处的岁月,实在太短了,短到我几乎记不清她的声音。但生育之恩比天高,比海深。我们兄妹之间的感情,也因为这份共同的缺失,变得格外深厚——我们是彼此唯一知道那段往事的人,是唯一能证明“我们也有过妈妈”的人。</p><p class="ql-block"> 可惜啊,母亲无法享受天伦之乐,我们也无法报答她的生养之恩。这世上最痛的事,莫过于此——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而我的亲,二十六岁就走了,连等一等的机会都没有给。</p><p class="ql-block"> 我写这些字的时候,泪流满面。</p><p class="ql-block"> 每到清明,心就格外沉重。今年也是这样。我会去坟前烧些纸钱,多烧一些,怕她在那边不够用。我知道这不过是活人的念想,可除了这个,我又能做些什么呢?她走得太早了,早到我还没来得及真正叫一声“妈妈”时,她就成了记忆里的影子。</p><p class="ql-block"> 母亲,您如果有知有灵,应该知道为儿的这片深情。清明时节的纸灰飞上天去,那是我在喊您。</p><p class="ql-block"> 我知道,将来的将来,我会和您相见的。</p><p class="ql-block"> 到那一天,我希望看到的,还是您二十六岁年轻的面容——站着,脚边有一盆花,头上戴一朵花。而这一次,您不要再站在照片里了,您要站在那里,等我走过去,好好叫您一声:妈妈。</p><p class="ql-block"> 这一声,我欠了您一辈子。</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