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治通鉴·卷十三·汉纪·诸吕之变》 读书体会

蔡素毅

细读《资治通鉴·汉纪》中关于“诸吕之变”的核心原文片段。觉得这段文字非常精彩，生动地记录了吕后专权、大臣隐忍、以及周勃和陈平智夺兵权、最终平定乱局的经过。

一、按照事件发展的逻辑，将原文分成了四个关键阶段：

第一阶段：白马之盟与朝堂暗涌。

高后元年冬，太后议欲立诸吕为王，问右丞相陵。陵曰：“高帝刑白马盟曰：‘非刘氏而王，天下共击之。’今王吕氏，非约也。”太后不说。问左丞相平、太尉勃，对曰：“高帝定天下，王子弟；今太后称制，王诸吕，无所不可。”太后喜，罢朝。

王陵让陈平、绛侯曰：“始与高帝啑血盟，诸君不在邪？今高帝崩，太后女主，欲王吕氏；诸君纵欲阿意背约，何面目见高帝于地下乎？”陈平、绛侯曰：“于今，面折廷争，臣不如君；全社稷，定刘氏之后，君亦不如臣。”陵无以应之。十一月，甲子，太后以王陵为帝太傅，实夺之相权。陵遂病免归。

第二阶段：吕后布局与诸吕掌权。

高后八年七月，太后病甚，乃令赵王禄为上将军，居北军；吕王产居南军。太后诫产、禄曰：“吕氏之王，大臣弗平。我即崩，帝年少，大臣恐为变。必据兵卫宫，慎毋送丧，为人所制！”辛巳，太后崩，遗诏：大赦天下，以吕王吕产为相国，以吕禄女为帝后。

第三阶段：齐王起兵与长安密谋。

诸吕欲为乱，畏大臣绛、灌等，未敢发。朱虚侯以吕禄女为妇，故知其谋，乃阴令人告其兄齐王，欲令发兵西，朱虚侯、东牟侯为内应，以诛诸吕，立齐王为帝……

九月，庚申旦，平阳侯曹窋行御史大夫事，拜见相国产计事。郎中令贾寿出使从齐来，因数产曰：“王不早之国，今虽欲行，尚可得邪！”具以灌婴与齐、楚合从欲诛诸吕告产，且趣产急入宫。平阳侯颇闻其语，驰告丞相、太尉。

第四阶段：智夺兵权与诛灭诸吕。

太尉欲入北军，不得入。襄平侯纪通尚符节，乃令持节矫内太尉北军。太尉复令郦寄与典客刘揭先说吕禄曰：“帝使太尉守北军，欲足下之国。急归将印辞去。不然，祸且起。”吕禄以为郦况不欺己，遂解印属典客，而以兵授太尉。

太尉至军，吕禄已去。太尉入军门，行令军中曰：“为吕氏右袒，为刘氏左袒！”军中皆左袒，太尉遂将北军。然尚有南军。丞相平乃召朱虚侯章佐太尉，太尉令朱虚侯监军门，令平阳侯告卫尉：“毋入相国产殿门。”

通过详细阅读，我们发现原文中有几个非常著名的历史典故和细节，值得细细品味：1.“面折廷争”与“全社稷”：王陵的正直与陈平、周勃的隐忍形成了鲜明对比。陈平那句“全社稷，定刘氏之后，君亦不如臣”，道出了政治斗争中“成大事者不拘小节”的冷酷与智慧。2.“左袒”与“右袒”：周勃进入军营后喊出的口号“为吕氏右袒，为刘氏左袒”（露出右臂支持吕氏，露出左臂支持刘氏），是历史上著名的站队测试。结果“军中皆左袒”，说明军心依然在刘氏皇族手中。3.矫诏夺权：原文中提到“持节矫内太尉”，说明周勃进入北军其实是用了计谋（假传圣旨/命令），这也侧面反映了当时局势的危急和功臣集团的果断。

二、司马光史论臣光曰原文：

“为人子者，父母有过则谏；谏而不听，则号泣而随之。安有守高祖之业，为天下之主，不忍母之残酷，遂弃国家而不恤，纵酒色以伤生！若孝惠者，可谓笃于小仁而未知大谊也。”

白话大意，司马光认为：作为子女，父母有过错应当劝谏；如果劝谏不听，就应该哭着跟随（继续劝阻）。哪有守着高祖留下的基业，身为天下君主，仅仅因为不忍心看母亲的残酷行为，就抛弃国家不管，沉溺酒色来伤害生命的呢！像汉惠帝这样的人，可以说是在小的仁慈上很执着，却不懂得大的道义啊。

通过阅读，我们发现以下几点可以值得现代人学习与借鉴：1.陈平与周勃的“厚黑”智慧：在第一段原文中，陈平和周勃面对吕后的无理要求，选择了“顺从”，被正直的王陵痛骂。但二人回应“全社稷，定刘氏之后，君亦不如臣”，表明他们看重的是最终的结果（保全刘氏江山），而不是当下的名声。事实证明，他们的隐忍为后来的反击保存了实力。2.“左袒”的政治意义：周勃进入北军后，喊出“为吕氏右袒，为刘氏左袒”，这不仅仅是一个口号，更是一次忠诚度测试。全军“皆左袒”，说明吕氏虽然掌权多年，但在军心向背上依然无法撼动刘氏皇族的正统地位。3.司马光的价值观：司马光的史论带有强烈的儒家理学色彩。他批评汉惠帝，是因为他认为君主的责任（守高祖之业）高于个人的情感（不忍母之残酷）。虽然现代人可能认为惠帝是受害者，但在司马光看来，惠帝的消极抵抗导致了吕后更加肆无忌惮，因此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司马光认为，治乱根本在名分礼制，僭越者亡，守分者兴；君守君道、臣守臣节、同姓守正统，方能长治久安；天下归心在仁政与稳定，吕氏覆灭、文帝即位，回归正统与休养生息，开启“文景之治”。

《资治通鉴》对“诸吕之变”的记载，核心是权力合法性、规则底线、制衡机制、人心根基四大警示，对后世治国、治企、治事都有极强指导意义：掌权必先正名、立信、得人；无根基的强权，再强也只是空中楼阁；破坏规则的收益是暂时的，仇恨与反噬是永久的；组织、国家的核心契约、底线规则，必须敬畏与守护；单一集团垄断权力必致祸乱；制度设计要留制衡、防专断、保多元共治；姻亲权力易失控、传承难接续；必须以制度而非个人信任防范风险；面对强势压迫，保存实力、建立共识、等待时机，比鲁莽对抗更有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