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夫捕鱼

赵军

水刚没过小腿，凉意顺着裤管往上爬，我弯腰拽网的那一刻，手腕一沉，网底绷得发紧——里头有活物在扑腾。蓝上衣被风鼓起一角，黄裤子沾了泥点，白帽子檐下，我眯眼望向水面荡开的圈圈涟漪，像时光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阳光斜斜铺在浅滩上，水静得能照见云影。我蹲在水里，一寸寸捋顺渔网的褶皱，手指勾住网目，动作慢却稳。那张黄网在光下泛着柔韧的光泽，仿佛不是工具，倒像一条被驯服的河，只等一声令下，便重新游回水里去。

收网时总要弯下腰，把湿漉漉的网绳一圈圈绕在臂弯里。泥岸松软，枯草伏在脚边，远处几栋楼安静立着，不喧哗，也不打扰。河水微光浮动，像在讲一个没说完的故事——而我，不过是恰好路过，顺手听了听。

撒网前，我总先站定，呼吸沉一沉。蓝衣袖口挽到小臂，手一扬，网便旋开，如一朵骤然绽放的花，在半空划出饱满的弧。它落水那刻，水面只轻轻一颤，倒影里的我，连同那张张开的网，一并碎成粼粼的光。那一刻，人与河，忽然有了默契。

风不大，树是光的，天是净的。我站在浅水里，又一次扬手——黄网腾空而起，像一道被抛向天空的承诺。它落进水里，涟漪一圈圈推远，仿佛把时间也推得慢了些。电线杆在远处竖着，不说话，只做这幕日常的旁观者。

背过身去，我继续撒网。水清得能看见脚边游过的小影子，蓝天沉在水底，云也浮着。我不回头，只凭手感知道网落得正、开得匀。捕鱼这事，原不必总盯着结果，光是这抛与收之间，已够人踏实一整天。

岸上风稍大些，我攥紧网绳，站得更稳。高楼在远处静静立着，像另一群守河的人。树虽秃着枝，却把天空衬得更蓝。我抬手，网飞出去，动作熟稔得像呼吸——不是为了证明什么，只是日子到了，该撒网了。

又一次站在岸边，蓝衣黄裤，白帽遮阳。我扬手，网便飞出去，像一道被阳光镀亮的弧。水面没起大波，只微微一皱，仿佛河也懂得，这动作里没有惊扰，只有相熟多年的招呼。

手握网柄，我微微屈膝，蓄力，再送出去——网在空中舒展，像一只挣脱束缚的鸟。高楼在身后，树影在身侧，而我的全部心思，都在那张网落水前的一瞬。它不声不响，却把人拉回最本真的节奏里：起、落、等、收。

背对镜头时，我其实最放松。泥地微凉，湖水清亮，光秃的树杈把天空割成几块蓝。我撒网，不为拍张好照片，也不为谁看见；只是身体记得这动作，像记得怎么呼吸。网落水时，连风都停了半秒。

深色裤子换成了蓝衣，但动作没变。我站在浅水里，又一次扬手撒网，水波晃动，光点跳跃。树是秃的，天是亮的，人是专注的——原来最朴素的劳作，自有它不可替代的庄严。

湖边湿润的泥地吸着我的鞋底，我站定，撒网。深色上衣衬得手臂有力，黄裤在风里微微晃。湖面如镜，照见我，也照见我抛出的网——它在空中展开的刹那，仿佛把整片宁静都轻轻托住了。

绿裤换回了黄裤，但河还是那条河。我站在岸上，身体前倾，手一扬，网便旋开，像一句没说出口的问候。蓝天在上，树影在旁，水在脚下静候。捕鱼这事，说到底，是人向自然借一点生计，也还它一点敬意。

开阔的水面铺展在眼前，阳光慷慨地洒下来。我扬手，网飞出去，弧线饱满，姿态从容。远处树影淡淡，风从水面掠过，带着水汽与青草气。那一刻忽然明白：所谓生计，不过是把日子一网一网，撒出去，再收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