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城晨雾

若水（才苏）

　　春天容易让人犯困，尤其回到了故乡，我总是睡到自然醒。今晨差不多快八点了，揉了揉惺忪的眼，推开窗，一股凉意扑鼻而来。细雨蒙蒙，满城的水气，满山满岭的雾。人，仿佛住在仙气缥缈的玉宇。

　　这春天的雾，真是痴情得很。你看它，一整天都呆在同一个地方，绕着同一座城，围绕着同一座山，不上升，也不飘走，只是偶尔换换衣衫——有时变浓增厚一些，有时变淡稀薄一些。仿佛在这里生了根，还要生出更多更浓的雾来。我站在窗前看了许久，那雾在山腰间缠绕着，像是恋人不肯松开的手臂。远处的楼宇只露出模糊的轮廓，近处的树木也披上了一层轻纱。细雨和雾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哪是雨丝，哪是雾气。整个世界都变得柔软了，连平日里棱角分明的飞檐翘角，此刻也显得温润起来。

　　看着这春天恋人般的晨雾，我不由想起了去年春天的一场雾。那天推开窗时，没有雨，天空蔚蓝，却也是满城满山的霁雾。它沉在山脚，缠在山腰，钻入屋宇之间，白得似棉絮，稠得像蚕丝。那雾让人着迷，我心里想着，那里可能有琼楼，住着蓬莱的仙人吧？于是，便悠闲地步入雾中，试着用手去抓、去握，用双臂去揽、去拥抱。可一切都是无形的，它只是轻轻地在我的衣服上沾了沾，留下些许湿润，让人感觉到它的存在而已。

我在雾中走了许久，四周的一切都朦朦胧胧的，好像在梦里行走。当太阳升起时，它便慢慢地变成一缕缕、一丝丝，变薄变稀，最终化为无形，悄然遁入了天地之中。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雾是有灵性的，它来去自如，从不眷恋什么，却又在每一个清晨，在山城里如约而至。

　　那一年仲秋，大妹约我去观景。我们一大早就起床，天气真好，凉风拂面，微凉带暖。驱车一会儿，在公路边登上一座阁亭。极目远眺，青山如黛，只见那晨雾，东一簇，西一片，散落在山腰间。有的似晨曦中的雪，洁白晶莹；那躲在林间的，又像那温顺的绵羊，静静地卧着；沉淀在谷中的，如那初雪铺地，厚实而纯净。一会儿，太阳冉冉升起，那雾便随着初升的太阳绚烂起来，有的似飘逸的哈达，在山腰间飞舞；有的似晨起的炊烟，袅袅上升。不远的山谷里，竟有一道淡淡的彩虹，若隐若现，一会儿便躲进了森林里，像是害羞的少女。那一刻，我站在阁亭上，看着这变幻莫测的雾景，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动。

　　今天细细想来，这山城的雾，似乎真有灵性。它恋人，恋山，恋重视它的人，恋喜欢它的人。你若是匆匆走过，对它视而不见，它便也对你淡漠；你若停下脚步，细细观赏，它便会为你展现千姿百态。它给你带来无尽的遐想，给你创造另一种生活状态——一种慢下来的、安静的生活状态。在这雾里，平日里急躁的心也会慢慢沉静下来，你会注意到叶片上的水珠，听到远处传来的鸟鸣，感受到微风拂过面颊的轻柔。

　　然而，这雾却不能太浓。太浓了，会让人迷失道路，看不清前进的方向。就如那年盛夏，在湖北荆州抗洪，一场中雨让江面起了雾，雾漫大堤；守堤的分队报告：大堤出现了“管涌”。我便往管涌处赶，驾驶员认真地开着车，路面湿滑，雾又太浓，车差点滑入长江。雾也不能沉得太久，沉久了，也会影响人的心情，给日常生活造成小小的不便。凡事都要恰到好处，雾也一样。适度的雾，是诗意；过度的雾，就成了困扰。这让我想起生活中的许多事情，琢磨起来，不也是这个道理么！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雾却还没有散。我关上窗，心里不由得装满了这山城的晨雾。它让我的目光温柔了，也柔软了我的心。在这个春天的清晨，我忽然觉得，若是心中存着美好，生活原来可以这样慢，这样静；雾，也可以这样美美的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