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兰之子——戈壁深处的童年纪事

萧飒suping

　　

我的父母，是共和国第一代马兰人。

父亲1958年三次入朝归来，同年被派往新疆那个神秘的地方。他是基地第一任工程处长，曾随张蕴玉司令踏遍千里戈壁，勘察选址，用脚步丈量出这片沉默而神圣的土地。母亲一九六零年携全家追随父亲进疆，在红山司令部管理处当会计，把青春融进了大漠深处的家国大业。

而我，一九六一年九月，降生在马兰。据史料记载，马兰的546医院是1963～64年整建制从东北迁址马兰。按时间推算，我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声啼哭，一定是回荡在干打垒的土坯房里，或是被戈壁长风掀动的帐篷中。没有产房，没有温床，只有漫天黄沙、无垠戈壁，和父辈们以身许国的滚烫初心，做我最初的襁褓。

三岁那年，我意外从床上摔下。父亲第二天要进厂区执行任务，只当是小孩子摔一下没大事。可三天后，我喷射性呕吐，情况危急。那时家里只有不识字的奶奶，医院要家属签字，父母却都在核试验一线。最后，是基地张志善司令签了字，546医院为我做了开颅减压手术，才把我从鬼门关拉了回来。从那以后，我一哭就鼻腔出血，家人再也不敢让我受一点委屈。

我的童年，是被大漠长风放养长大的。

没有玩具，没有街巷，茫茫戈壁滩便是我天然的游乐场。脚下是粗粝的石子，眼前是望不到边的苍茫，风掠过荒原时卷起漫天金沙，扑在脸上，也揉进了年少的时光里。我们在红柳丛里追逐，在沙坡上打滚，把一片世人眼中的荒凉，玩成了独属于我们的辽阔天地。

那时候很暖很亮的快乐都是今天看来不足挂齿的。每天天不亮，拎着竹编的小筐、铁丝做的筢子，跟着哥哥姐姐去锅炉房，等战士推出第一炉烧红的焦炭，一群小伙伴围上去，扒拉着捡炭，看谁捡得多。那一点点火光，就是马兰孩子最简单、最纯粹的欢喜。

最难忘那些藏在防空洞里的时光。

幽深曲折的巷道，阴凉寂静，是我们童年最隐秘的游乐天堂。课间、傍晚，孩子们便蜂拥而入，在明暗交错的巷道里捉迷藏，笑声撞在粗糙的土壁上，又弹向空旷的戈壁，仿佛整个大漠都在陪着我们喧闹。那时不懂家国重任，不知父辈肩上千钧重担，只知在这片土地上奔跑、欢笑、长大，便是人间最自在的时光。

至今仍记得那一次戈壁狂风骤起，黄沙漫天，天地瞬间混沌一片。我们几个孩子慌不择路躲进防空洞，却被汹涌而来的流沙层层掩埋，大半截身子都陷在沙土里，动弹不得，直到被父母找到，那一刻，没有责备，只有失而复得的后怕与紧紧的拥抱，真是风沙再大，也挡不住亲人不顾一切的护佑。

那时基地为了让建设者们安心工作，条件一点点变好，我也被送进了马兰幼儿园全托。那是我见过最好的幼儿园，木地板、宽敞又明亮，可再舒服，也抵不过想留在父母身边。

父母在红山工作，每周一，哥哥姐姐跟着他们去红山上学，我就被送去幼儿园。那时候一周只休一天，周六晚上接回家，周日晚上又要送回去。有个周日晚上，我悄悄跟着父母回家，却不敢进门，只趴在窗外。屋里灯光柔和，小脚奶奶在做针线，父亲伏案工作，母亲在整理下周的东西。直到他们听见我的哭声，才把我领进屋。

有时候，不让孩子看的电影，我们也不管那么多，会跟着姐姐、哥哥翻越大礼堂的窗户，逃票观影。

1970年底，我小学三年级，跟着父母回到了内地。那些年，家国在前，小家在后。我们在马兰长大，懂了坚守，也藏了一生忘不掉的温柔与勇敢。

我们是在戈壁滩上疯大的孩子，

是在军营风骨里泡大的孩子，

是在马兰精神中长大的孩子。

苦吗？苦。

甜吗？甜到刻骨。

那一段岁月，风沙裹着信仰，艰苦藏着荣光。

我生在马兰，长在马兰，

一生都是马兰的孩子。

戈壁为骨，长风为魂，

无论走多远，心底永远住着那片金色大漠，

我们把艰苦的日子，过得野气又明亮，

那是我们一段永不褪色的、滚烫的童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