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打胡基讲究,模具撒灰防粘,取润土三锨填满。光脚踩实,先四角后中间,十二脚平整如镜。提青石杵连夯六下,由轻渐重,声由浊转脆。脱模起板,土坯方正。侧立晾晒,码成人字形花架,通风待干。</p> <p class="ql-block">那年夏天,我大概七八岁。爹说要盖一间新牛棚,得打三千块胡基。</p><p class="ql-block">打胡基的场子选在村东头的空地上,挨着一道土坎——取土方便。天刚麻麻亮,爹就扛着那副柏木模具出门了。模具是个长方形的木框,边沿磨得油光发亮,据说是爷爷手里传下来的。我拎着石杵跟在后面,石杵是一块青石头凿的,少说也有二十斤,杵面上砸出了浅浅的凹坑,是几代人的手印。</p><p class="ql-block">打胡基讲究“三锨六杵十二脚”,多一下少一下都不行。爹把模具往地上一放,先抓一把草木灰在模具里撒匀——这叫“脱模不粘”。然后抡起铁锨,三锨黄土填进去,土要选那种带点湿气的“润土”,太干不粘,太稀不成形。接着他脱了鞋,光脚踩进模具里,左脚两下,右脚两下,四个角各一下,中间两下,一共十二脚,踩得瓷瓷实实。最后弯腰提起石杵,咚、咚、咚、咚、咚、咚——六下,前两下轻,后四下重,声音从“咚”变成“梆”,土就实了。</p><p class="ql-block">爹双手提起模具框,一块棱角分明的胡基端端正正立在原地,表面光滑得像抹了一层油。他用脚轻轻一踢,胡基翻了个身,侧立起来,让风吹着。这时候他才直起腰,抹一把汗,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淌。</p><p class="ql-block">爹打胡基有个习惯,每打一块,嘴里就念叨一个数。我从一数到一百,又从一百数到两百。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地上已经整整齐齐摆了一片胡基,像列队的兵。爹的脊背湿透了,蓝布衫贴在身上,能看见肋骨一根一根的。他停下来喝口水,是瓦罐里的井水,放了糖精,甜得发苦。</p><p class="ql-block">“爹,我帮你打一坨。”我学着他的样子去搬石杵,两只手才勉强抱起来,晃悠着举过头顶,一杵下去砸偏了,把模具角砸豁了一块。爹没骂我,只是把那块砸坏的土重新铲起来,掺进新土里。他说:“打胡基不是使蛮劲,是拿巧劲。石杵落下去的时候,手腕要松一下,让杵面平平地拍上去,跟烙饼翻面一个理。”</p><p class="ql-block">下午起了风,天边堆起黑云。爹看了一眼天,脸色变了。他加快速度,石杵落地的声音越来越急,像雨点打在地上的声音。我也跟着忙活,把打好的胡基一块一块摞起来,码成“人”字形的花架子,让风能吹进去。摞胡基也是个技术活,底下一层平放,上面两层斜着交叉,既稳当又透气。</p><p class="ql-block">雨还是来了,先是几滴,砸在胡基上留下铜钱大的湿印子。爹脱下自己的衫子盖在最近的一摞胡基上,光着膀子继续打。雨水顺着他的脊背流下来,和着汗,在腰窝那里打了个旋,又流进裤腰里。到最后雨下大了,我们爷俩用塑料布盖住已经打好的胡基,蹲在塑料布底下躲雨。</p><p class="ql-block">雨打在塑料布上噼噼啪啪响,爹卷了一根旱烟,火柴擦了几回才点着。他吸了一口,烟雾混着雨水的气味,在塑料布底下散不开。</p><p class="ql-block">“爹,为啥不用砖?砖多结实。”</p><p class="ql-block">爹半天没说话,烟头的火光一明一暗。半晌,他吐出两个字:“省钱。”</p><p class="ql-block">后来我长大了才知道,那一年家里穷得叮当响,买不起砖。三千块胡基,除了自家牛棚用,还卖了一千块给隔壁村的张木匠,一块胡基五分钱,换了五十块钱,给我交了学费。</p><p class="ql-block">如今村里的老房子拆的拆、塌的塌,胡基墙越来越少见了。上次回村,看见爹当年打胡基的那块空地,已经长满了蒿草,齐腰深。那副柏木模具挂在老屋的墙上,蒙了一层灰,木框裂了一道缝,像咧嘴笑的老人,露出没牙的牙床。</p><p class="ql-block">我伸手摸了摸那个模具,还能摸到边框上被磨得光滑的纹路,那是爹的手掌、爷爷的手掌、不知道多少代人的手掌,日复一日握出来的痕迹。</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