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夜围炉•大哥的暖

世凡互助(退休)

冬夜围炉•大哥的暖

世凡

红泥小火炉醒了，

吐着橘红的舌头，

舔舐陶罐里咕嘟作响的姜茶。

炉火映着租住在半城半乡的旧木房，

木板缝泛着陈年的黄，

墙角堆着的地瓜和芋头，

像一排排沉默的哨兵。

十二三岁的大哥挽着袖子添柴，

袖口沾着灶灰，

像落了几粒星子。

他把烤得焦黄的红薯掰成两半，

“快吃，烫着呢。”

“哥，你手红了。”

“没事，暖着呢。”

一半揣进怀里暖着。

指尖的烫意，

心里沉甸甸的，

像揣了块没烤透的红薯，

既怕自己做不好，

又怕弟弟、妹妹们受委屈。

窗棂上的冰花悄悄融化，

滴在窗台上，

碎成半透明的月光。

“哥，你算错啦。”

我指着作业本上的那道题。

他忽然有点慌，

脸颊发烫，

“哪儿错了？我再看看。”

怕自己算错太多题，

更怕弟弟、妹妹觉得他这个大哥不靠谱，

“别吵，我再算一遍。”

还怕炉火熄得太快，

弟弟、妹妹夜里会冻得缩成一团，

“把脚伸过来，挨着炉子。”

“哥，你不冷吗？”

“不冷，我火气旺。”

他悄悄往炉膛里又添了根柴，

看着火苗旺起来，

心里才踏实了一点。

北风在檐角打着呼哨，

把枯树枝敲得噼啪作响；

雪花贴着窗纸，

画出一道道银亮的痕迹。

院外的老槐树，

枝桠被雪压得低垂，

偶尔有积雪簌簌落下，

惊起篱笆下打盹的麻雀。

他心里也空落落的，

却不敢表现出来，

怕我跟着难过，

眼睛盯着炉火，

怕我看穿他眼里的心思。

院角的腊梅正把冷香揉进风里，

悄悄漫过篱笆，

混着柴火的焦香，

在屋里绕了一圈又一圈。

我们围炉而坐，

把作业本摊在膝头。

大哥用树枝在地上画着歪歪扭扭的算术题，

“这道题老师讲过三遍。”

“哥，你再讲一遍给我听。”

“好，你看，先算乘法，再算加法。”

他咬着笔杆，

眉头拧成个小疙瘩，

心里反复琢磨着算法，

怕再算错，

又怕我等着急了。

算到第三遍时，

忽然抬头冲我笑：

“等开春了，

就给你买支带橡皮头的铅笔。”

“真的吗？哥你真好！”

“那当然，我答应你的事，肯定做到。”

他想起上次赶集，

我盯着文具摊的铅笔看了好久，

心里就记着这件事，

想给我个惊喜。

直到炉灰渐冷，

月光爬满了膝盖。

他把我冻红的手揣进自己袖筒里，

“别怕，

有哥在呢。”

“哥，你手好暖。”

“以后冷了就来找我，我给你暖手。”

他说这话时，

心里暗暗发誓，

一定要好好护着我，

不让任何人欺负我。

窗外的雪正慢慢盖过田埂，

远处的山影被夜色浸成浓墨，

只留一道淡青的轮廓，

像大哥皱起的眉梢。

“哥，你冷不冷？”

“不冷，你睡吧。”

“那你别冻着了。”

“放心，我壮着呢。”

他悄悄把自己的棉袄往我身上拉了拉，

自己缩了缩肩膀，

却觉得心里暖暖的，

像揣了个小火炉。

灶台上的煤油灯，

灯芯跳了一下，

把我们的影子，

拉得很长很长。

我迷迷糊糊快睡着时，

听见大哥小声说：

“等明天一大早，咱们一起堆雪人。”

我嗯了一声，

心里盼着腊梅快点开满院墙，

盼着大哥能买到那支带橡皮头的铅笔，

盼着这个冬天，

能再长一点，再暖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