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

观生

老师，我把这二字当作一个称呼，一个职业，一个爱好，一个信仰。

我没读过很多书，高一就辍学，相比许多人来说，我没有发言权。不过我觉得，真正的老师应该是复杂的。我斗胆用文字记录下我人生中遇到过的，记忆最深刻的四个老师。

我读了十年书，教过我的老师也有几十人。由于自己性格马虎，木讷寡言，大多数老师都打过我。方式也五花八门，有扭鬓发的、捏眼皮的、抽手心的、扇耳光的，甚至拳打脚踢的。有句话说：玉不琢不成器。打的过程就像在雕刻一块美玉，我从不否认。

我四年级的语文老师——林老师，这个近五十岁的人民教师，多年的教学生涯让他慧眼识人，他可以一眼看出谁是可造之材，哪块朽木不可雕。

一直以来，他看我的眼里充斥着不耐烦与厌恶，我知道自己是朽木无疑了。像我这种转转眼珠都磨磨蹭蹭的小孩，在他眼里就像趴在地上蠕动地蛆，像茅坑里的石头，像粘在鞋底的臭狗屎。

我越是拘谨，他越是厌恶。被这样优待的原因跟成绩无关，是我的天性惹他讨厌。

有一次在课堂上，我们围在他身边，把作业依次交给他批改。当我把自己认真写的作业呈上去后，林老师只看了一眼，就把作业本丢回给我，头没抬，手也不停，他说：“字写错了。”

我抱着本子回到座位，一一对照所有的字词，确定没有错的地方。再次小心翼翼把作业本递给他。他看了一眼后终于抬起了头。他眼里闪烁着火苗，看清是我后，火苗变成了熊熊烈火。

他扭着我的耳朵指着本子上的“言”字细声细气道：“尊严的“严”是这个字吗？”他声音虽然小，但很吓人。随后他给了我一个耳光，我摸着又涨又麻的脸，忍着泪水不敢哭。当众被打，周边的同学落在眼底，看我的表情既有同情又有怜悯。

我确实把所有字词都对了一遍，偏偏忘了写在最上面的标题，石油大王的《尊严》，击溃了我的尊严。我实在很笨，他能一眼就看出来写错字了，我却想不到他能一眼看出来的原因。

那是我最灰暗的时光，每次他上课，我害怕又慌张，我的课桌被他安放在讲台侧边，鸡立鹤群。我害怕他即兴出的题目自己回答不出来，他反手就能把书盖在我头上。慌张他把我的诸多傻事当反面教材将给全班同学听，让我丢尽颜面。心惊胆战下，这一节课又白上了。

四年级最后一节语文课。他没有讲课，而是郑重在黑板上写了一句话——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我知道这是他的至理名言，也是真心传授给他的学生们的。他真的希望我们成为人上人。不，应该不包括我。这堂课大概率也与我无关，我自认为在他身上，没有学到什么知识。作为一个他口中的烂泥，我就是学不会他说的吃得苦中苦，当然我也没成为人上人。

老师一词，对他而言真就是称呼了，我称他林老师，只因为他姓林，是个当老师的。

因为原先的学校没有五年级，所以我们去了镇上的小学。

摆脱了林老师，我迎来了严老师。他是语文老师，同样也是班主任。第一堂课上，我在课桌底下偷看《中国神话大全》被严老师抓了个正着。

让我惊奇的是他没有打我也没有骂我。他只是惩罚我上台朗读第一篇神话故事《妈祖》。我艰难地朗读完后，台下响起了掌声。他微笑着示意我回到座位，温文尔雅开口道：“谢谢这位同学给我们朗读这篇这么好的神话故事，今天我们要讲的课文也跟看书有关，大家翻开书本，第一课叫《窃读记》……”

我瞪大了眼睛，严老师灵活的教学方式令我由衷钦佩。在他任教的那段时间，我的语文成绩竟然提高了不少。

严老师那时还很年轻，大概三十出头，他标志性动作就是右手拿着书本，左手小臂按压着小腹。后来我知道，严老师有胃病，每次上课胃疼的话，他就会这么捂着。严老师没有打过我，在他眼里，所有学生都是一样的。他也打人，但从不以肢体碰人。而且打人完全不看成绩好坏。他只用一根教鞭，只打违反纪律的人。哪怕是他作文写得极好的侄子，也挨过他的鞭子。

严老师把一视同仁做到了极致，我叫他一声严老师，是因为他确信自己是一名老师。

六年级，教我的是肖老师，她三十多岁，也是语文老师。第一天就给了我一个见面礼——我的眼皮被她捏肿了。原因是我的字是全班最潦草的。我生平第一次因为写字太丑挨打。

她没有提醒过任何人要把字写漂亮，也是天意弄人。我的马虎注定我要挨这顿打。她说：“见字如见面，你们别以为写字没用，字是你们的脸面！”肖老师没说错，我的字后来确实被很多人表扬过，也发挥过极大的用处。现在回想起来，她的关注点，竟是如此刁钻！

她打了我后，让写字最工整的同学在课余时间教我练字。那位同学教我横平竖直，不要图快，要慢慢写。没过多久，我写字变成了方块字，没有连笔，如同印刷字体。她看到了我的进步，同时在课堂上隆重表扬了我。

一般来说，语文老师都是班主任，但肖老师不是我的班主任，她是别班的班主任。

她没有任何义务管我们寄宿生的生活，只需要教好语文就够了，但她不是。她会在课程中，说一些做人的道理，讲一些美好的品德。

一天中午，我去小卖部买东西，偷拿了一包糖，当时我零花钱少，嘴又馋。我们班都是寄宿生，这种坏毛病大多数人都有，但那天我偷东西却被店主发现了。

老板让我去店门口示众。通知学校后让班主任把我领回去，他怒不可遏，手脚并用，用了全身力气。把我打得晕头转向。

我倒不委屈，犯错挨打是正常的，我知道偷一包糖事虽小，但品性极其恶劣。挨打倒没什么怨言。我哭的是肖老师在窗外看着我挨打，只是略微摇了摇头就走了。我心凉透了。

在几天前她就说过：“我听说那个小卖部抓到一个偷东西的学生，我很心酸。小时偷针，大时偷金！你们切记一句话，人活要有骨气，不能要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他的话我当成了耳旁风。我成了她不耻的那类人。

我让她失望了。

但她没对我失望。

往后的日子里，肖老师经常到教室里专门找到我，让我帮她洗碗，我自然乐意。在洗碗时，油腻的手指跳着舞，把她的碗洗得锃光瓦亮。

我见过她在干净的地面拾起玉米棒，丢进垃圾桶。我也看过她在主席台上声情并茂地演讲，讲到双眼湿润。肖老师切实是把教书当皮肉，把育人当作骨血。

我叫他肖老师，是因为她把老师作为信仰。在她的影响下，我再也没有对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动过一丝邪念。

后来，我初中毕业，以极差的分数，完美错过公办高中的分数线，无奈选择了一家民办高中。我高一的语文老师是一个实习老师。她姓刘，刘老师教学很生涩，我可以看出她在摸索自己的教学方式。我们这些落榜生，经常把他呛得说不出话来，即便如此，她依旧保持热爱。

她会提前备课，我看过她的教案。上面被写得密密麻麻。仅写字倒也没什么，不过我在这些字里，看到了四种颜色。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老师，对职业的热爱令我动容。

我爱看书，尤其是网文小说，后来看得多了，写得语句也渐渐通顺。慢慢地，自己的作文里也有了故事。她两次把我的作文一个字，一个字打成PPT，被她当作了范本。专门腾出一节课的时间来讲解。她的热爱激励了我的热爱。

她让我爱上写作。在往后的时光，我常与文字作伴。虽说与她的接触不多，高一只上了短短半年，后来我就没有继续读书了。她的实习结果怎么样，我不得而知，但我相信，凭借她的热爱，成为老师只是时间问题。

她对老师的热爱，让我由衷祝福她，在我心中，不管她到底当没当成老师，她也一直我的刘老师。

他们都是我的老师，但每个人都不一样，有的老师是我心中的恶魔，但在别人眼里他是实实在在的好老师。有的老师在我眼中或许是圣人，在别人眼中可能毁了他的一生。

我一直觉得，老师的言行举止，真的可以影响一个人的一生。我之所以成为现在的我，所有的老师都脱不开干系。他们搬上讲台的东西，不光只有课本，还有自己。

当他们眼里只看成绩，当他们眼里存在偏见，当他们眼里拥有麻木，当他们眼里没有了光。老师二字就成了他们的称呼。

对于这个群体，我想对他们说一句话：“老师两个字，不光是一个称呼，也不仅仅是一个职业，你们应当保持热爱，把这二字当成一个信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