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红 我心上永不凋零的梅

岁月书签（拒绝私聊）

火车的汽笛在重庆站鸣响时，我总以为，下一秒就能看见你笑着朝我奔来，像27年前那个风沙漫天的海拉尔车站，像无数个我们挤在一张课桌前的清晨。可风里再也没有你熟悉的气息，只有嘉陵江的浪，一遍遍地拍打着我无处安放的思念——我的梅红，我的同窗，我的姐妹，你终究还是先我一步，去了没有病痛的远方。

我总记得初见你的模样。一九八零年的教室，一群东北姑娘的爽朗里，你像一汪江南的春水，撞进了我的眼里。上海母亲给了你白皙的肌肤，四川父亲给了你灵动的眉眼，柳叶眉下是一双会说话的大眼睛，忽闪着，把整个教室都照得亮了起来。你站在我们中间，清秀温柔，是全班公认的美好。我这个远走千里的丫头，能与你同桌，竟似偷得了一整个春天的星光。

你网名梅红，人亦如梅。不与繁花争艳，不向风雨低头，清骨自持，暗香自来。

那些年少的日子，是我们一生最珍贵的底色。写作课是我们共同的难关，李老师的作文题一布置，我们就对着白纸掉眼泪，不知从何下笔。你被老师批评过，却从来没有气馁，一笔一划地改，一字一句地练，进步得那样快，还总拉着我一起，把那些难写的句子拆成我们能懂的话。我们在学习上互相搀扶，在生活里彼此温暖。你家在海拉尔，离学校那样近，每一次放假，你都怕我这个远走千里的小姑娘孤单，一次次热情地邀我去你家过节。我总怕添麻烦，一次次婉拒，可你每次从家回来，书包里永远有给我带的好吃的，那是异乡给我的第一份温暖，是你把我当成亲妹妹的心意。

我永远忘不了那次挖战壕，我累倒在病床上，整整两个多月。是你，每天帮我去食堂打饭，热了又热，凉了又换，从来没有一句怨言。你只比我大一岁，却如长姐一般，把我护在身后。我性子执拗，与你争执时，你永远大度包容，从不与我计较。你说，我们是一辈子的姐妹，哪有什么解不开的结。那份宽厚，如梅之不争，清雅自持，却暖人心扉。

一九八零年的五一，你“勒令”我必须去你家，再不去便没了机会。我答应的那一刻，你跳起来抱住我，喊我“好妹妹”，那声音，我至今清晰可闻。你家是两间明亮的砖房，大大的书柜里摆满了书，满是知识分子家庭的温厚与大气。你的总编父亲待我们如亲女，亲自下厨，做了一桌子风味小吃，酸甜鲜香，至今仍留在我舌尖心上。那三天，你陪我们逛商店、游公园，海拉尔的风是烈的，可你的笑是暖的，把草原的风沙都化作了温柔。

你如梅，不争不抢，却自带风骨；不事张扬，却处处留香。

毕业后，我们被命运冲散，你回海拉尔，我归故乡，一别竟是二十七年。二十七年里，我无数次在梦里见你，坐在我身边，笑着喊我的名字。我总在想，你过得好不好，有没有人好好待你。

二零零七年，我送儿子去重庆工作，一到站便给你发了信息。你秒回的那句“这是真的吗？我不是在做梦吧？”，瞬间击穿我所有防线。你为了见我，加班到凌晨三点，只为准时赴约。我在南方花园酒店门口等你，看见你从路的那头走来，依旧动人，只是眉眼间多了岁月的温柔与成熟。我们奔向彼此，紧紧相拥，二十七年的相思、牵挂、离愁，都化作滚烫的泪水，落在彼此肩头。

你陪我逛遍了重庆的山山水水。我们去歌乐山烈士陵园，看江姐坐过的牢房，用过的刑具，在烈士的英灵前，我们读懂了信仰的重量，读懂了今天幸福生活的来之不易。我们去磁器口民俗文化村，沿着蜿蜒的山路往上走，一步一石阶，步步登高，在柳暗花明处，看见嘉陵江的风，吹过我们的发梢。我们去重庆大礼堂，看天坛与天安门风格交融的雄伟；去中国三峡博物馆，叹建筑的奇绝；乘缆车游两江，看长江与嘉陵江一清一浊，泾渭分明；在朝天门广场，看山城的灯火，像星河落满人间。你为了迁就我不能吃辣，沿着食街一家家问，最后选了那家满是毛主席画像、老票证的“红旗公社”，用一桌不辣的重庆风味，暖了我的胃，也暖了我的心。

那晚，我们聊到嗓子发哑，东方既白。我才知，你毕业后从海拉尔到涪陵，在经济监督岗位上，从怯生生的小姑娘，长成独当一面的强者。你如寒梅傲雪，历经风雨，却愈发挺拔清朗。更让我欣慰的是，你有一个温厚体贴的教授夫君，风雨同行，把你宠成永远的公主。你这一生，善良、正直、勤勉、坚韧，活得如梅花一般，干净、清白、有骨气。

我总以为，我们还有无数个27年，还有无数次重逢。我们说好要一起再回海拉尔，一起再看一次草原的日出，一起再吃一次叔叔做的风味小吃。可命运最是无情，一场突如其来的病痛，就把你从我的身边夺走。当消息传来的那一刻，我整个世界都塌了。我不敢相信，那个永远笑着、永远温柔、永远把我放在心上的梅红，就这样永远地离开了我。

我总在想，是不是我不够虔诚，没能留住你？是不是我没有好好拥抱你，没能把你留在身边？可我知道，你只是换了一种方式陪我。你留在我记忆里的，是初见时的惊艳，是年少时的陪伴，是重逢时的温暖，是一辈子的姐妹情深。你就像江南的风，吹过我整个青春，吹过我往后的岁月，永远鲜活，永远明亮。

你名梅红，一生如梅。

生于尘世，不染尘俗；

历经风霜，不改清骨；

待人以诚，处世以正；

暗香浮动，默默留香。

梅红，我的好姐妹，我的好同窗。你走了，却永远活在我心里。海拉尔的风沙记得你，重庆的山水记得你，我记得你。记得你初见时的眉眼，记得你年少时的陪伴，记得你重逢时的温暖，记得你如梅一般的品格。

人生聚散无常，生死相隔最断肠。可真正的情谊，不会因岁月褪色，不会因生死消散。你如一枝傲雪寒梅，开在我记忆的寒冬里，无论岁月如何流转，无论风雨如何侵袭，永远清雅，永远芬芳，永远不会凋零。

梅红，你在九华山那边，一定要安好。

没有病痛，没有纷扰，

依旧是那株最美的梅，

迎风而立，暗香长存。

待到他日重逢日，

我仍要与你并肩，

再话当年同窗事，

再赏人间一枝梅。

暗香不散，你未走远。

永念，吾友。

七律·悼同窗挚友

一别同窗岁月悠，惊闻仙逝泪难收。

青春共砚情犹记，晚岁相逢意未休。

海拉尔前留笑语，嘉陵江畔伴行游。

英年此去归何处，长念知音万古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