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我的父亲是赤脚医生</p><p class="ql-block"> 文/吴潮</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我的父亲,是当年大华公社十里八乡人人敬重的赤脚医生。他的名声,不是靠嘴说出来的,是一步一个脚印,凭着医术和良心,在乡间走出来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那时的大华公社辖:东升、北胜、新胜、合心、竹园、红岩、红岭、梁家洞、红丰、栗山、龙藏湾、鸡鸣、刘家坪、柳沙坪、进马江等十几个村落,大半都留下过父亲行医的身影。他的医术精湛到令人敬佩,能在简陋条件下做腹部手术,还承担起妇女结扎的医疗工作,医术水准,丝毫不输如今中心医院的主治医生。</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父亲高小毕业,在那个年代算是大队里少有的文化人,起初在大队小学教书。后来大队要选拔培养赤脚医生,他毅然放下教鞭,踏上了学医、治病之路,拜红丰大队的老中医宣堂师傅为师,跟着师傅走村串巷,开启了悬壶济世的生涯。</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那个年代,家家户户都靠挣工分糊口,一个壮劳力满工是10分,刚学医的父亲是学徒,只能按妇女工分算,每天挣5分。可父亲天生就和行医有缘,学得格外用心。宣堂师傅一共带了三个徒弟,除了父亲,还有红丰大队的吴导运、梁家洞大队的吴世龙,三个徒弟中数父亲最勤奋好学,医术也渐渐独树一帜。从上山辨识百草、亲手采摘草药,到熟练操持手术刀,中医、西医他都样样精通,也正因如此,他多次被大华公社党委推荐,前往县人民医院进修深造,医术愈发精进。</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父亲能吃苦、肯担当,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随叫随到”。深更半夜,只要有村民喊他出诊,他从不会贪恋被窝温暖,披衣就走。不管是狂风呼啸,还是暴雨倾盆,他始终风雨无阻,心里揣着“救死扶伤,治病救人”的信念,从不会耽误一分一秒的救治时间。</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那时的乡村,没有通公路,更没有代步的车辆,父亲行医全靠一双脚,踏过崎岖的石板路,走过窄烂的田埂路。平日里吃的是粗粝的红薯饭、土豆饭,可他腿脚格外有劲,凭着两条腿,走遍了大半个大华公社的家家户户,把健康送到乡亲们家门口。</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我记忆里最揪心的一幕,至今清晰如初。夜里去红岭、梁家洞出诊,必须经过牛形山,那片山埋过战死后的日本鬼子,还是本地专门安葬夭折的孩童和非正常死亡之人。我们小孩子白天上山砍柴,都不敢独自路过那段路,可父亲总是深夜孤身一人穿行其间。每当想起,我都满心疑惑,仅仅5分的工分,微薄的酬劳,究竟是怎样的力量,让他如此执着坚守?</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到了计划生育年代,父亲凭借全公社优秀医生的过硬资质,被临时选入公社工作队医务组,主刀结扎手术。他跟着工作队跑遍全公社十几个大队,挨村开展义诊,全程做到手术零事故,这份稳妥,让乡亲们格外安心。</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靠着实打实的好医术,父亲渐渐被方圆各个大队的社员们信赖喜爱,上门求诊、请他出诊的人络绎不绝。</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我至今记得,三哥劈柴时,一斧头不慎劈在脚杆上,鲜血直流,父亲冷静地为他扎紧血管,摆齐碎骨头,缝了六七针。再用自家研制的草药敷在伤口上精心包扎,短短半个月,三哥就能下地干农活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那个年代医疗条件极差,夏天被毒蛇咬伤的患者,根本没有血清可用,全靠父亲的草药秘方。他配的草药敷上,总能药到病除,治好一位又一位伤者,从无失手。</p><p class="ql-block"> 每逢瘟疫流行,父亲更是冲在前面,带着社员上山采草药,动员各个生产队架起土灶,熬煮预防汤药,让乡亲们当茶饮用,靠着土法子硬生生抵御住瘟神,守护了一方百姓的平安。</p><p class="ql-block"> 父亲还有一门当地人口中的绝活,叫“化水”。舅家有个亲戚,四岁多的孩子玩耍时,不小心把两三厘米长的铜锁芯吞进了肚子里,一家人吓得魂飞魄散。父亲不慌不忙,取来空碗盛满清水,在水中放了点药沫,再用手指在水面比划几下,之后让孩子把水喝下。第二天孩子排便时,只听“咚”的一声,铜锁芯完好无损地排了出来。</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父亲还会“收吓”,当谁家孩子受到惊吓,神志不清时,村民就带着孩子来找我父亲“收吓”。他将左手中指、无名指、小手指一个个压在食指上,扳成生姜状,右手就在受惊者头上比划着,又在姜状手指上划圈圈,口念话语,然后将那股从患者头上收来的热气摔掉,反复操作后才算完成。这种“收吓”的功夫听说是宣堂师傅传下来的。每当患者“收吓”前,患者都要诚心请父亲,收完“吓”后,半小时不能跨门槛,否则就失效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这功夫,父亲早年也传给了我,他给了我一张图,还有几句话,给患者“收吓”时,一定要按图形比划,口里还要念那几句话,头脑里更要记住师傅传授这功夫时的样子,“收吓”才能起作用。</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因为跟医生无缘,父亲传给了我,我却把他给忘了,但父亲给我传授这功夫的样子,我一直还记得很清楚。</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父亲还会“起动”。谁家要挪动大件家具,他就用斧头在要搬动的地方轻轻划几下,口中念几句,之后再搬动家俱,家里就会顺顺利利。老辈人都说,不做这道仪式,重者可能影响家中孕妇,轻者也会让主人眼红疼痛,父亲这一手,也帮乡亲们化解了不少心头顾虑。</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父亲学成出师后的工分涨到了8分。在那个靠力气评工分的年代,老师、医生、合作社柜员这类靠脑力、技术吃饭的人,就算本事再大,也评不上10分的满工,8分已是最高标准,父亲也从未有过怨言。</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后来集体化解体,公社、大队、生产队成为历史,改成了乡、村、组。可父亲依旧守着乡村,任劳任怨地为村民看病,半收费、半义务。那时乡里条件差,多数村民没钱即时支付药费,都是先看病、后结账,部分药费只能先赊着,等到年关有了收入再还。久而久之,欠账越来越多,有时就连买药的成本钱,都得去借,可只要有人求诊,他从不会因为欠账而推脱,更不会放弃任何一个病人。有些乡亲旧账未清,又添新账,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欠款越积越多,父亲却始终甘之如饴。</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如今父亲已是八十三岁高龄,我还时常看见他捧着那本记满药费欠账泛黄的旧本子,痴痴地看着,时不时露出浅浅的笑意。说不清他是为收不回的药费无奈苦笑,还是在怀念那段踏遍乡野、治病救人的滚烫岁月。</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每次回到老家,上了年纪的乡邻们,总会拉着我的手夸赞父亲,说他的医术,比现今中心医院的医师还要高明,更难得的是,他从不分贫富,从未放弃过任何一个穷苦病人。</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我打心底里为父亲的赤脚医生生涯感到骄傲,他用一生的时光,守护了家乡无数乡亲的安康。</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父亲把珍藏多年的药书、药方和诊断记录郑重交给我,这些泛黄的纸页,是他一辈子的心血,更是我们家最珍贵的“传家宝”。我定会好好珍藏,盼着日后有缘人能接过这份医者仁心,让这份温暖代代传承。</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