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一次别离》到中东战事

布衣江南

猫在家里把伊朗电影《一次别离》又刷了一遍，心中五味杂陈。

影片的故事并不复杂：中产夫妻纳德与西敏因移民问题决裂。西敏想带女儿去国外谋求更好的生活，纳德却放不下患阿尔茨海默症的父亲，执意留下。西敏负气回了娘家，纳德无法兼顾工作与家庭，于是雇佣了底层孕妇瑞茨来照顾父亲。某天，纳德提前回家，看见父亲被绑在床沿，家中又疑似失窃。当瑞茨从外面匆忙赶回时，纳德怒火中烧，推搡中，瑞茨当场流产。两个家庭从此陷入谎言与责任的纠缠，法庭之上，人性的挣扎、阶层的鸿沟、信仰与现实的碰撞，被一层层剥开。



但我这次重看，看到的远不止一个家庭的伦理困境。

“别离”是多重的：是夫妻的情感割裂，是伊朗世俗与宗教、中产与底层的对立，更是个体在时代洪流中无处安放的挣扎。导演阿斯哈·法哈蒂不评判善恶，只冷静地呈现困境——每个人都在坚守自己的正义，却又在无奈中说谎，最终互相伤害。这何尝不是伊朗社会的真实缩影？

电影里有一句经典对白。妻子西敏劝丈夫：“他认得你是他的儿子吗？”纳德回答：“我知道他是我的父亲。”

一边是想摆脱的负累，一边是放不下的责任。那个时而清醒、时而混沌的老父亲，像极了伊朗这片曾孕育古老文明、却在现代步履蹒跚的土地。

真心心疼伊朗。从2月28到今日，中东战事已持续一月有余。无论这个国家内部有多少问题，都不该是美以悍然发动战争，置百姓于水火的理由。其实，无论国别与立场，普通人对安稳，对尊严与爱的渴求，从未改变。这正是《一次别离》用最朴素的镜头告诉我们的。

也相信伊朗。哈梅内伊遇害后，随着战事推进，更多高官被斩首，伊朗内部由最初的撕裂，逐渐呈现出一种抛开阶层与派系的空前团结。波斯人的血性，正在被唤醒。

我们这代人，打小读《天方夜谭》，读《一千零一夜》，读历史教科书，知晓葱岭以西有个神密的波斯帝国，知晓这个帝国的辉煌，也知晓他的苦难：某年某月，他被大食入侵；某年某月，王子来到长安；某年某月他被蒙古铁骑踏破；某年某月他被突厥人统治……但他还是活了下来。

这世间有多少文明像流星一样划过夜空，璀璨一时，然后永远沉入黑暗。中华文明与古波斯文明却像两颗经历了无数次宇宙撞击与浩劫、却始终没有破碎的星辰。奇怪的是二者历史上明明没有太多交集，双方都止步于葱岭，可说起他们，却总有一种遥远的惺惺相惜。

“我的诗如玫瑰，即使帝国化为尘土，它仍在心中绽放。”这是波斯诗人哈菲兹的诗句。这种诗句，你无法讲给小国岛民听——什么是帝国，什么是尘土，没有那种文明记忆的人，听不懂。但中国人一听，便秒懂了。所以，有网友将《李延年》的视频片段翻译成波斯语，鼓励他们要坚持，要战斗。这大概就是老文明之间，神秘而默契的共鸣。

在人类历史上，一个小国，一个区域文明，如果从未强盛过，它的灭亡便只是灭亡。但如果它强盛过，被严谨记录过，被历代传颂过，那么强盛本身就会成为一种基因，一种潜意识，一种即使身处黑暗谷底、仍然相信光明的底气。

这是一种“考过第一名”的记忆，是一种见过顶峰的人之间，才能彼此辨认的共鸣。

所以，我相信他们这次能活，能赢。祈盼世界和平，百姓安居乐业，喜乐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