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章巷17号：想编个故事，——何剑明《巷陌熙南里》文化散文系列

熙南里·昇元阁

南京老城南的千章巷，斑驳的老路总在暮色里漾着旧醅般的光——那是六百年前北市楼酒香沉淀的颜色。这条东起评事街、西抵红土桥的古巷，旧称银仓巷，曾是六朝以降府库藏金之地，后因杜甫"百顷风潭上，千章夏木清"的诗句更名。至于诗句与巷陌的关联究竟始于何年，地方志语焉不详，但人们乐于接受这个解释——有了出处的名字，像有了来历的人，行走世间更理直气壮些。

巷内17号那座不可移动三进两院的老宅，据说始建于同光年间，如今是昇元阁艺术馆。阁主是苏中栟茶何家后人，世代行医，家学深厚。祖母临终前嘱他悬壶济世，他却转身攻读历史，成了一名文博专家，半生与古物、老宅、街巷文脉为伴。他著有《沉浮，一江春水——李氏南唐国史论稿》，南唐有昇元阁，由六朝瓦官阁改名而来，故以"昇元"名阁，遥接五代江南国与六朝瓦官阁的旧梦。

他案头常年摆着一只清晚期青花人物罐。这原是栟茶老家药铺里的器物，只因图案清秀好看，被祖父拿来给祖母做零食罐。祖母最疼他，临走前将罐子传给孙儿，罐身盛着一个家的烟火与念想。他带着这只罐子离开苏中，后辗转金陵，一驻半生。

他对想听故事的人只说一句：故事，编的。

一、两个空间：同源同姓

同光年间，银仓巷还未褪去府库旧址的底色。钱庄掌柜何国栋一眼看中这块衔着地气的地界——脚下正是明代北市楼旧地，六百年酒旗歌管，余韵沉于土中。他斥重金营建宅院，天井青石板取自旧仓遗址，冰裂纹花格窗映着林木光影，一砖一瓦皆是心意。宅院落成那日，评事街的卤鸭香漫过院墙，何家在此生根，一住便是几代。

也是同光年间，数百里外的南黄海之滨、苏中栟茶古镇，中药房掌柜何国梁守着祖方治病救人。他与金陵何国栋，同姓、同名近、同代，却隔着千里风尘，互不相识。一商一医，一秦淮一黄海，共享一个"何"字，共守一份家业初心，成了岁月里最沉默的伏笔。

二、两户人家：命运共同

1937年的冬，炮火撕碎了两座宅院的安宁。

南京千章巷17号，何国栋一家仓皇逃难。女儿喜爱的祖传高古西玛珠，在慌乱中滑落，深深嵌进天井青石板的深缝里，再也无人知晓。门一锁，便是一生；人一散，便是天涯。日军屠城，家中长辈惨遭杀害，幸存者侥幸逃生，远赴香港。惊悸与伤痛，让祖辈记忆残缺，只模糊记得：南京、一条带"千"字的巷子、一枚遗失的红珠子、再也回不去的天井。

那珠子是西周西玛，色如朱砂凝脂，八棱手工，孔道水光——本是女儿日常佩在衣襟上的玩物，一朝没入石缝，便随老宅一起封进了岁月。

千里之外，栟茶何家亦遭离乱。那只青花罐被仔细裹入棉絮，随家人颠沛流离，成了唯一带得走的家当。它不再盛药，不再盛零食，只盛着一路的乡愁与不舍。

两座宅院，两户何姓，一朝失散，再无音信。

三、一颗珠子：故事太多，便不说了

故事的线索上，系着一枚莹润的祖传宝物——西玛古珠。这枚西玛古珠，自从千章巷十七号天井的青石板深缝出世后，流落人间。个中曲折，若一一道来，便像刻意编造的巧合，不如让珠子自己待着。

只知它历经波折，最终不可思议地入了阁主的收藏，安安稳稳，落在昇元阁艺术馆案头，与那只青花罐两两相对。一珠一罐，一刚一柔，一出土一传世，竟生出无言的默契。阁主那时还不知，这颗珠子，属于另一个何家。他只知道，这是城南留给后人的信物，是历史存放于熙南里巷陌的灵物。

阁主研究地方志，见千章巷一带，明代属"十六楼"中的北市楼旧址。彼时北市楼琴瑟和鸣，西域商人出没于酒香之间。他望着案头的西玛珠，忽生想法：这珠子或许曾系于某位胡商的璎珞，又或许曾落入某位歌者的妆奁——但后面的故事，真就不懂了。他只知，此刻它安安稳稳落在这案头，与栟茶带来的青花罐两两相对，已是不可思议的缘分。至于它究竟走过多少路、经过多少手，或许只有天井里那方青石板知道——而它，沉默了一百多年了。

四、那次相逢：珠联罐合

一个秋日，一位气质清雅、举止有派的中年女子，在千章巷口徘徊许久，东张西望，神色踌躇，最终轻轻推开了17号的门。

她本是金陵何家的重孙女，在香港浸会大学教书。祖辈自1937年逃生后，因惊吓失却完整记忆，一生只反复念叨：南京、千什么巷、一枚红珠子、老家天井。她多年苦考，终于确认，这里就是祖辈魂牵梦绕的千章巷17号。

她此来，根本不奢望找回珠子。几十年风雨，几代人流离，一枚古珠，早已是云烟过往。她只是想站在这里，看一看爷爷住过的屋，踩一踩爷爷踏过的石板，圆祖辈一生未竟的念想。

那只青花罐在案头立了多年，等的就是这一刻——它认得那抹朱砂红，认得那八棱的温润，仿佛栟茶老宅的药香忽然漫进了金陵的天井。

阁主指着案头的青花罐，缓缓说起苏中栟茶何家的往事。女子望着罐子，忽然红了眼眶。当阁主捧出那枚西玛珠，女子再也无法自持——那朱砂宝红，那八棱温润，那孔道里水光粼粼的呼吸，正是祖辈日夜思念、遗失在1937年的旧物。

一枚珠，一只罐。

一个藏在石缝近百年，一个随行囊越千里。

一个守着金陵老宅，一个跟着苏中后人。

相隔近千年的古物，相隔近百年的离散，终于在千章巷17号，珠联罐合。

五、一段归宿：留在巷陌里

女子没有带走那颗西玛古珠。祖辈早已作古，思念早已沉淀，伤痛早已刻进历史。千章巷17号，早已不是一座空宅，而是何家记忆的容器，是老城南活着的见证。

她说：留给这里吧。让珠子和罐子在一起，让何家的故事，留在千章巷，留在熙南里。

于是，昇元阁艺术馆里，西玛珠与青花人物罐静静并置。没有繁复说明，没有惊天考证，只安安静静，两两相对。

一枚珠，是金陵何家的离别与思念；

一只罐，是苏中何家的坚守与传承；

一段巷，是两座家族失散又重逢的见证；

一片街区，是所有故事最终的归宿。

苏中有很多故事，老城南也是。而老城南的故事，别处没有。

它就藏在巷陌的门洞洞里，藏在天井的深缝缝里，藏在青花罐的釉色里，藏在同姓同源的血脉里，藏在老城南永不消散的烟火里。

珠还罐合，人归巷陌。

所有离散，终有重逢；

所有念想，皆有归宿。

它们不再属于某一家、某一人，而是与千章巷、与熙南里、与老城南的肌理，生生不息，融为一体。

有人问，这故事是真的吗？

千章巷17号的天井里，那方青石板沉默了一百多年。它见过西周的红珠子滑入深缝，见过同光年间的卤鸭香漫过院墙，见过1937年的炮火，也见过这年秋天，一个女子红了的眼眶。

真的假的，它不说。它只是等着。

珠子等罐，罐等珠子，青石板等人，人等重逢。这"等"字，便如这西玛珠，是老城南最温润的光——从六朝以降，从未熄灭。

千章巷17号，从此有了一个故事。从此，每一个推开那扇门的人，都会想起：有一枚西周古珠，曾在天井的石板缝里等了近百年；有一只青花罐，曾裹在棉絮里走过千里路；有两个何家，失散又重逢；而老城南，是所有离散最终归来的地方，所谓"珠还罐合，人归巷陌"。

阁主对想听故事的人说"故事是编的"，而千章巷17号的故事，终究不是编出来的，而是等出来的。这"等"字，是老城南最温润的宝光——一如这枚西玛珠。

作者为南京熙南里历史文化街区何剑明教授工作室主人，江苏散文作家；江苏省委宣传部报刊文学奖散文一等奖获得者（同时获奖者：汪曾祺、朱苏进、杨苡、艾煊、忆明珠、叶庆瑞、夏坚勇）；高校历史学教授；我国司法“文物鉴定”资质机构江苏格社艺术品鉴定评估有限公司创始人、名誉董事长；江苏省文物保护学学会创会副会长。由我国老一辈著名散文家刘白羽题写书名的《苏中船家》散文集由百花文艺出版社出版；在《南京大学学报》《东南大学学报》《苏州大学学报》《扬州大学学报》《湖南师范大学学报》《南京政治学院学报》省社科院《学海》《安徽师范大学学报》等发表学术论文数十篇；学术专著《李氏南唐国史论稿》由南京大学出版社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