忍不住的眼泪

董元和

忍不住的眼泪

我一直觉得，眼泪是个很奇怪的东西。

小时候跑着玩摔在石子路上，膝盖磕破了皮，渗着红红的血珠，疼得我龇牙咧嘴，攥紧小拳头咬着嘴唇，硬是没让一滴眼泪掉下来。奶奶心疼地给我涂药水，酒精刺得伤口火辣辣地疼，我也只是把头扭到一边，眼睛瞪得大大的，把快要涌出来的泪水憋了回去。大人都说我懂事，是个能忍疼的小男子汉，可我知道，不是我不疼，是我觉得，哭了也没用，疼总会慢慢好的。

再大一点，跟着爷爷奶奶下地干活，小小的身子扛着比我还高的锄头，太阳晒得后背发烫，胳膊酸得抬不起来，累得连走路都想打瞌睡。傍晚回到家，端着碗饭都能眯着眼睡着，可就算再累，我也从没哭过。我想着，多帮爷爷奶奶干点活，他们就能轻松点，累一点没关系，忍一忍就过去了。

疼能忍，累能忍，可唯独面对爸爸妈妈要离开的那一刻，我怎么都忍不住眼泪。

爸爸妈妈在外打工，一年到头只有过年才能回家。短短几天的团圆，是我一整年里最盼着的时光。我天天黏在他们身边，牵着妈妈的手，靠在爸爸的怀里，生怕一松手，他们就不见了。

离别的那天总是来得特别快。天还没亮，院子里就响起了收拾行李的声音，妈妈轻轻摸着我的头，声音软软的：“娃，在家乖乖听爷爷奶奶的话，我们挣了钱就回来给你买新衣服，买好吃的。”我攥着妈妈的衣角，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又酸又胀。

村口的班车停在路边，车灯亮着，照得我眼睛发花。爸爸把行李搬上车，转身蹲下来抱了抱我，他的怀抱还是那么温暖，可我知道，这个怀抱马上就要离开我了。“在家好好读书，照顾好自己。”爸爸的声音有些沙哑，我埋在他怀里，拼命点头，可眼泪已经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车门打开，爸爸妈妈要上车了。我松开手，看着他们一步步走上车，我的心像被掏空了一样。车子缓缓启动，爸爸妈妈趴在车窗边，朝着我用力挥手，他们的嘴角笑着，可眼睛里也红红的。

那一刻，所有的隐忍都崩了堤。

膝盖再疼、干活再累，我都能咬着牙忍住，可看着爸爸妈妈的车越开越远，看着他们挥着手的身影越来越小，我再也忍不住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地往下掉，怎么擦都擦不完。我站在原地，朝着车子离开的方向拼命挥手，眼泪模糊了视线，哽咽得发不出声音，只能任由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流，打湿了衣襟，也打湿了心里最舍不得的地方。

我终于明白，疼和累的苦，都比不上离别。那些能忍住的眼泪，是因为身体的痛还能扛，可对爸爸妈妈的想念和不舍，是心里的疼，怎么都藏不住，怎么都忍不了。

车子消失在路的尽头，我还站在村口，眼泪止不住地流。风一吹，脸上凉凉的，我抹了把眼泪，心里默默想着：爸爸妈妈，你们要早点回来，我会乖乖等你们，再也不要这样忍着眼泪送你们离开了。

2026.3.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