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的乡情散忆(十一)

随方就圆

<p class="ql-block">岁月深处的底色,那年月,那光影</p><p class="ql-block">(1957-1962)</p> <p class="ql-block">那是一段遥远得像是蒙着一层旧纱布的记忆。时光的潮水早已冲刷去了许多具体的细节,只留下斑驳的剪影。然而,那些混杂在童年与青年交替之际的光影、气味与触感,至今仍如陈年老酒,偶尔启封,便能触动心底最柔软的角落。那是一段特殊的岁月,构成了我一生最深刻的底色。</p><p class="ql-block">1957年,我十岁。那时的天空似乎比现在更高、更蓝,夜幕下的星星也亮得惊人。我们常在夜里仰头数星星,日子虽不富裕,但穿上一双满耳草鞋便值得在伙伴面前炫耀许久。上学、放学、放羊,生活有一种安然且缓慢的节奏。谁也没想到,接下来几年,时代的鼓点会突然变得急促,连小孩子走路的步调都乱了。</p><p class="ql-block">1958年秋,我十一岁,“大跃进”的浪潮席卷而来。最深切的记忆,竟是“吃饭不用在家开火”——家里的铁锅生了锈,生产队中心的书院坪却热闹非凡。德培大叔家支起了几口大锅,蒸甑饭,煮合渣,偶尔还有大锅肉。开饭时,白茫茫的蒸汽裹挟着包谷饭的浓香,能飘满整条大路。我们孩子捧着饭碗,觉得新奇又热闹,围坐在四方桌前,稀里呼噜地喝合渣、吃饭。那是一种“从此不再为一口饭发愁”的短暂踏实。</p><p class="ql-block">但这热闹像夏日的云,来得快,散得也快。第二年,食堂便难以为继。先是不让孩子吃,后来只供劳动力,再后来饭里开始掺入难以下咽的“代食品”。到1959年下半年,那曾经热气腾腾的食堂彻底垮了。</p><p class="ql-block">几乎与食堂兴起同时,“大炼钢铁”开始了。那更像是一场全村人参与的集体游戏,只是格外累人。村头一夜之间冒出许多黄土坯垒成的“小高炉”,形如倒扣的葫芦。我们小学生也被组织去后山背矿石、背煤炭。大人用箩筐,我们用书包。沉甸甸的矿石压在瘦小的肩上,几步一歇,稚嫩的肩膀被勒出一道道红印。夜里,小高炉的火光映红半边天,照在大人们满是汗水和煤灰的脸上,既亢奋又疲惫。那光很亮,亮得刺眼。我们村的高炉集中在林场方向,后来那里改名“铁厂荒”,仿佛就源于此。为了“放卫星”,家家户户被动员捐出铁器。父亲把家里的吊锅、铁锅都砸了送到队里,每户只准留一口做饭的锅,铜器也全部上交。</p><p class="ql-block">村里还办过一座食糖加工厂,就设在我们生产队。干打垒的厂房,几台糖机,一座十丈高的烟囱。原料是从苏联引进的“糖萝卜”(甜菜),全村三分之一的玉米地套种甜菜。我们好奇地远远看着糖机高速旋转,像农户的吊锅,片刻后竟能流出白糖和红糖。这糖厂奇迹般地存活了约十年,甜菜渣还能分给社员当“代食品”。</p><p class="ql-block">1958下半年到1959年,到处在喊“亩产万斤粮,放卫星”。我常听大人们说起“人有多大胆,地有多高产”的口号。相邻的清太坪区被誉为高产模范,传说粮食堆成山。母亲曾随乡里的队伍去那里背粮,往返近百里。他们天不亮出发,脚底磨出血泡,饿就啃一口揣在怀里的“火烧粑”。到了那个地方,并没有“粮山”,只有同样眼含期盼、疲惫不堪的外乡人。大人们用布袋背回一点粮食,那小心翼翼的样子,像是背着全家人活命的希望。</p><p class="ql-block">多年后,我任建始县长时,当年的清太坪书记田大迭恰好在我手下任民政局长。他因浮夸受处分调来,同来的还有利川汪营区委书记崔元登。我们聊起旧事,他们唏嘘不已,“供认不讳”,只说“形势所迫”。</p><p class="ql-block">1958年,玉米乡新调来的乡党委书记靳世道要在我们乡海拔1400米的高山种水稻。老百姓说不行,他说行。百亩旱地改水田,无水就挑水灌。区里还组织参观,结果连穗都没出。老百姓编了顺口溜:“乡里来了个靳世道,高山上面种水稻,没有水来用桶挑,秋天收了一把草……不如把名字改成‘净是稻’。”第二年,他就被调走了。</p><p class="ql-block">那个年月,什么都要票:布票、棉花票、煤油票……1963年每人一尺五寸布票,一斤棉花票。我家四口人的布票,只够给我缝一条裤子——因为我在巴东二中上学,才享有这个“待遇”。一条裤子,就是全家对读书人最沉重的托举。每人每年一斤棉花票,我家四口人要两年才能买一床棉絮。</p><p class="ql-block">真正的转折在1960年。各家的灶台重新冒起了烟,但米缸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空。那段日子叫“瓜菜代”——母亲把萝卜缨子、红薯藤、树叶、野菜,掺着极少的粮食,变着法子做成吃食。味道大多苦涩,但能填肚子,便是天大的幸福。</p><p class="ql-block">就在最难的时刻,父亲指着屋旁那块荒坡地说:“往后,这就是咱们的指望了。”政策分下了自留地,每户五分。我永远记得那个下午:全家齐上阵,父亲也挥镢头开荒,母亲捡草根石子,我搬运石头。手心磨出血泡,但看着平整出来的土地,心里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踏实。我们种上最快的蔬菜和几垄红薯。夏天收豆角,秋天挖红薯,母亲变着法储存。虽然还是吃不饱,但碗里终于有了属于自家的、实实在在的味道。</p><p class="ql-block">高中下学后,开始参加劳动生产和社会活动,渐渐地知道那时是在总路线、大跃进、人民公社“三面红旗”的照耀下,但是很多人对三面红旗理解片面,加上浮夸风,于是生出很多禍端。又遇到三年自然灾害,于是就雪上加霜。后来参加工作,慢慢地了解,党中央釆取了很多措施,就勿须细述。</p><p class="ql-block">六十多年过去了。我坐在阳台上,晒着太阳,看楼下车水马龙。偶尔闭眼,仍能看见村东头小高炉的红光,清太坪那条走不完的土路,还有那五分自留地里绿油油的红薯秧。那是一个热火朝天又极其困难的时代。今天回想那个年月,虽极其困难,但奇怪的是,人们常常唏嘘感叹时势之艰难,却并无怨恨,依旧常常怀念,像摆古似的。这当然有说得清的缘由。农民刚分得土地,有一段幸福感很强的高光时段。后来折腾得有些苦,但因为苦中有一种难得的“公平”,人心普遍善良,干部与群众的关系好,群众把干部当成政府的化身。那不是一个可以用“对”和“错”,“好”或“坏”简单定论的时代。它有狂热的虚妄,也有朴素的互助;有物质的极度匮乏,也有精神的微光与韧性。</p><p class="ql-block">我们这一代人,像一棵棵被移栽到贫瘠土地上的树,经历了风霜,却也因此扎下了深深的根。它教会我:什么是饥饿,什么是希望,什么是只要脚下有地、手里有锄,日子就总能熬出头。</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