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老河系列小说）荆山桥之七

冰清

文/冰清

07

经年风浪淬炼，姚小黑终成不老河上最沉稳的舵手。船行激流，如履平地；浪打船舷，稳若磐石。那年盛夏，船至河心，忽见乌云压顶，狂风卷浪，电裂长空。若循常法强撑，小舟顷刻倾覆。千钧一发之际，小黑令客入舱固坐，纵身跃入浊浪，双掌抵船帮，双腿劈波踏流，硬是以血肉之躯推舟破浪，生生将一叶扁舟托至北岸。自此，“霸王渡”声名鹊起——然此名非指霸道，实为百姓口耳相传的敬重：敬他胆魄如铁，敬他仁心似水。坊间偶有流言，谓“姚老黑摆单不摆双，勒索富户”，实则谬矣。他向来宽厚，穷者分文不取，赊渡者亦不催逼；唯自小芳逝后，见那倚财逞势、欺压乡邻的豪绅，眉宇间才浮起一丝冷意，索银稍重，不过三分讥诮、七分不平——恨归恨，渡归渡；人有脊梁，商有底线。

姚老黑之名，亦非自诩。他晨起摇橹，星夜归舟，中餐唯粗馍咸菜，长年曝于烈日朔风之下，面如赤铜，须发微霜，身形却愈发如铁塔般挺峻。乡人敬他、亲他，便以“老黑”呼之，久而久之，姚小黑便成了姚老黑。

康熙二十一年（公元1682年）正月初六，天光澄澈，云淡风轻，正是彭城人“初六回门、六六大顺”的吉日。张胆，字伯量，彭城城中德望兼隆的慈善大家，素来疼惜长女张道英，必亲往荆山村迎归。欲达荆山，唯渡不老河一途——而河上之舟，唯姚老黑一叶。

辰时将尽，河南岸步来一位老者：身量魁梧，步履生风；卧蚕眉下双目炯然，高鼻丰唇，一撮花白山羊胡随风轻扬；头戴半旧黑线帽，身着素净白棉袄裤，足踏黑布鞋——衣不华而气自雄，貌平实而神内敛，俨然一位隐于市井的武林耆宿。姚老黑只一眼，便知此人非俗——正是名动徐淮的张胆张伯量。

张胆健步登舟，稳坐舱板，笑意温厚：“船家，新年大吉！生意可还兴旺？”

“托您老福，尚可糊口。敢问您这是往哪处走亲？”

“荆山村，接小女道英。”

“张道英？巧了！她与我同村，嫁入荆山富户——您老，可是彭城人称‘张善人’的张胆张伯量先生？”

老人朗声一笑，谦然摆手：“善人不敢当，不过守着几亩薄田、几间义塾，略尽本分罢了。”

老姚凝望眼前这位须发如雪却目光如炬的长者，心头微热，几欲免渡。可一念及那桩埋于心底、关乎百代乡梓的“百年大业”，他终将温热压下，只余沉静。

船至中流，水声浩荡，老姚忽含笑开口：“老人家，该结渡资了。”

张胆不惊不恼，只含笑问：“多少？”

“二十两纹银。”

“二十两？闻说寻常不过二两。”

“二两渡贫者，二十两渡富者，五十两，专候那为富不仁之辈。”

张胆笑意未减，声却微沉：“年轻人，立身立世，贵在公允。生意之道，亦须守心守矩。”

老姚目光如钉，直视河面翻涌的浪花，朗声道：“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若不愿，这不老河水清且深——您老请便。”

张胆抬眼望向两岸苍茫，又扫过眼前这铁塔般的黑面汉子，终是摇头一笑，解下钱袋，取出二十两银子，轻轻置于船板之上。

午后，张胆在女儿家小酌数杯，面泛红光，神采愈见矍铄。归程登舟，老姚再开口，声如洪钟：“此番，一百两纹银。”

张胆霍然起身，须发微张：“岂有此理！若我真在此修一座桥，看你这船，还往何处摆渡？”

老姚不退半步，一掌拍在船帮，震得水花四溅：“您若修桥，我即拉船上荆山，晒它三年三月，晒成木鱼，晒成碑石！”

张胆怒极反笑：“好！若桥成而船在，我张胆自缚双手，跳入不老河喂黑鱼精！”

“若桥不成而船毁，我姚老黑，一头撞死荆山石壁！”

两双布满老茧的手，在奔流不息的不老河心，轰然相击——啪！一声裂帛之响，震落几只掠水白鹭。

荆山桥之基，自此于一掌一诺间悄然埋下；不老河之魂，亦在这一黑一白、一刚一韧的对峙里，愈发苍劲深沉。

桥成否？船在否？且听冰清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