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昵 称:袁汉勋</p><p class="ql-block">美篇号:4902793</p><p class="ql-block">图 片:自拍</p><p class="ql-block"> 1983年的春风,带着料峭的寒,吹到袁庄的中心河上,岸边的柳枝上便冒出了嫩芽,也吹得我心里乱糟糟的。</p> <p class="ql-block">春风十里,柳树吐绿</p> <p class="ql-block"> 那年,我二十三岁,还有几个月就要大学毕业了。这天下午,我正准备返校的时候,堂弟汉标跑过来告诉我:“上海的飒姐(六叔家的女儿)来盐城踏青了,已经到我家了。”</p><p class="ql-block"> 听到堂弟的传话,我很爽快地答应道:“我手里还有点事,明天再去看她吧!”</p><p class="ql-block"> 与此同时,我母亲翻箱倒柜要给我找一件像样的衣裳,翻来翻去找不到合适的,最后只好将我父亲已经穿了好多年,袖口已磨得发毛,领口也洗得泛白的全毛中山装递给我说:</p><p class="ql-block"> “这是你父亲三十岁在上海买的,他一直舍不得穿。现在,你们学校里的人讲究,总得穿件体面的衣服,别让同学们看轻了。”的确,这个面料挺括,耐穿,还不容易皱,是那时上海滩男人的首选,母亲觉得我穿这个,最合适不过了。父亲看我穿出来的样子后,开心地笑了一个晚上。</p> <p class="ql-block">穿着父亲的中山装与汉标合照</p> <p class="ql-block">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我穿着父亲的中山装,急匆匆往汉标家赶。那时候,能穿上这样的好衣裳,心里别提多高兴了。</p><p class="ql-block"> 汉标家住的是青砖砌的平房,门口扫得干干净净,门框擦得亮堂堂的,一进门就能闻到肥皂的清香味,还有点糖果的甜气,是那个年代最让人稀罕的味道。家神柜不大却把北墙分成了三个区,柜子上摆着一副烛台,柜子左边是一台夏普牌电冰箱,右边是一台小天鹅牌洗衣机;东墙边上有张八仙桌,上面放着汉飒从上海带来的一袋大白兔,还有两块香肥皂,透着一股子体面劲儿。</p><p class="ql-block"> 我长这么大,来七叔家的次数屈指可数,更何况上海来的堂妹。一进门,我就有些局促,手都不知道往哪放,低着头往西墙边上的方櫈方向挪。八仙桌北侧站着个女孩子,看着二十出头的样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穿着一身淡色的确良上装,袖口挽到小臂,眉眼清秀,脸上带着点高傲的神色,正低着头看着一本小人书。十几年不见,都成大姑娘了。</p> <p class="ql-block">叔伯姐妹相拥而泣</p> <p class="ql-block"> 听见脚步声,堂妹抬起头,声音清亮又柔和:“是汉勋哥哥吗?嗷吆,收拾得这么齐整,是有什么喜事吧?”</p><p class="ql-block"> 我脸一下子就红了,但思考了一下,还是送上一句: </p><p class="ql-block"> “堂妹来我们盐城踏青就是一件喜事呀!欢迎,欢迎!”</p><p class="ql-block"> 堂妹点点头,转身从身后的布包里取出一件叠得方方正正的衬衫,铺在八仙桌上,米白色,摆得整整齐齐,说道:</p><p class="ql-block"> “你们过来看看这款式,米白色的最显精神了,不少小伙子相亲都选这个颜色!”她一边说,一边拿起衬衫,展开来,“你们看,这针脚细密,面料挺括,摸上去不要太滑溜哦!”</p><p class="ql-block"> 我心里正惦记着返校的事,哪有心思搭理她,随便看了一眼,语速很快地说:</p><p class="ql-block"> “我平时穿衣服就没讲究过什么颜色,只要能穿就行啦!”我语气里的否定还是很明显的。</p><p class="ql-block"> 堂妹忍不住笑了笑,眼睛弯成了月牙,但声调却格外亲切:“哦吆,侬勿要想多了好伐!这是阿拉带给汉标的。你瞅瞅,看看汉标的身形尺码,穿上那才叫个好看!对勿啦?”</p><p class="ql-block"> 这是调侃还是戏弄?我挠了挠后脑勺,上下打量着眼前的这位堂妹,轻声说:“我有事先走了,等有空再来跟你白相!”说完就快速离开了堂弟家。</p><p class="ql-block"> 返校的途中,我脑海里忽然浮现出十几年前的场景。那年,我,汉标,汉飒,三人在闲谈中无意间提到了各自的父亲。</p><p class="ql-block"> 我当时特别自豪地说:“我父亲是老师,他的毛笔字,十里八乡要数他第二,就没有人敢说第一。”</p><p class="ql-block"> 汉标也不甘示弱地说:“我父亲是八级工,他的车床技术要数他第二,就没有人敢说第一。”</p><p class="ql-block"> 汉飒见我们的父亲如此优秀,憋了半天,涨红着脸说:“我父亲削苹果的技术要数第二,就没有人敢说第一。”</p><p class="ql-block"> 她顿了顿,嘴角的笑意更浓了,自豪地补充道:“阿拉阿爸能将一只苹果削到最后,皮都不带掉的。”</p><p class="ql-block"> 我心里想着,这有什么稀奇的,就如实来了一句:“会削苹果有什么值得摆脸的?” </p><p class="ql-block"> 这话刚落地,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捂着嘴,呜的一声哭了起来,哭得肩膀都跟着轻轻颤动了,眼睛里满是委屈的光。我被她哭得一头雾水,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不知道自己说错了啥,心里突突直跳,紧张得话都说不出来。</p><p class="ql-block"> 哭了好一会儿,她才止住,脸颊也泛起了淡淡的红晕,低着头,自找台阶地说: </p><p class="ql-block"> “偶哭阿拉老爸,一辈子没有混出什么名堂来!偶哭阿拉家族里一个‘有名堂的’都没有。”</p><p class="ql-block">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我耳边炸响,我整个人都僵在原地,汉标的眼睛也瞪得老大,半天没回过神来。而我愣愣地看着她,心想:小小的年纪怎就如此地现实?</p><p class="ql-block">……</p> <p class="ql-block">老家的大河宽又广</p> <p class="ql-block"> 转眼之间,半年过去了,我从汉标的口里得知,汉飒在上海过得也并不怎么开心。一方面是娘家拆迁得了几百万,全给了她弟弟,一分钱都没有分给她。另一方面是她嫁到了浦东农村,又生了一个女孩,公婆有点看不起她。</p><p class="ql-block"> 我听到这些消息后,有点手足无措了,之前的怨恨,误解,突然之间全都变成了窘迫,还夹杂着一丝莫名的同情,心里又乱又慌,后悔当时连一句安慰的话都没有说。</p><p class="ql-block"> 就在这时,汉标把一件包得好好的衬衫递给我,轻声说:“这是汉飒特意为你挑选的,尺码准保合适。另外,她还特意嘱咐我,一定要向你道歉,为她上次的怠慢而自责。”</p><p class="ql-block"> 我见到衬衫,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虽然内心有点不爽,但考虑到各方的面子,我还是接了过来,而心里还是有股说不出的滋味。</p><p class="ql-block"> 这天下午,恰好是我实习以来的第一次上课,我穿着汉飒送来的新确良衬衫,竟然没有半点的紧张,从导入新课到朗读讲解,从主题思想到写作特点,没有丝毫的卡顿,反倒像一位老船长带领自己的新船员们在知识的海洋里遨游…… </p><p class="ql-block"> 后来,我顺理成章地成为了一名人民教师。而那件浅灰色的的确良衬衫,我却穿了好多年,袖口磨破了都舍不得扔,一直压在箱底……</p><p class="ql-block"> 这么多年过去,老家的房子早就拆了,取而代之的是拔地而起的高楼大厦。百姓们的生活待遇,在不断提高的同时,的确良衬衫也早就成了“古董”,而我总忘不了1983年的那个春天,忘不了老家的河流,忘不了岸边的柳树,忘不了堂弟带过来的一句话:</p><p class="ql-block"> “我们是血浓于水的家人。”</p><p class="ql-block"> 原来亲情这东西,从来就刻在骨子里,悄无声息,没什么惊天动地的桥段,不过是一次寻常的见面,一场随口的搭话,就在那个充满烟火气的堂弟屋子里,遇到了素未谋面的堂妹,从误解到理解,那一份质朴的亲情,藏在岁月里,暖了往后的岁岁年年……</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