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梁虹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的时候,正是黄昏。</p><p class="ql-block">六月的风从南边吹过来,裹着稻田里新插的秧苗气味,湿漉漉的,又带着一点青涩的腥气。她拖着行李箱,轮子在水泥路上发出沉闷的咕噜声,像是某种迟缓的心跳。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瘦瘦地贴在路面上,一直延伸到路边的水沟里。沟里的水很浅,几丛菖蒲胡乱地长着,叶尖已经枯黄了。</p><p class="ql-block">她已经有三年没有回来了。</p><p class="ql-block">三年前母亲去世,她回来办丧事,匆匆待了三天,连村里的人都没有认全就又走了。再往前,便是零零星星的春节返乡,每次都像一阵风,刮过来,又刮回去,什么也留不下。这一次回来,是因为父亲的老毛病犯了,电话里声音沙哑,说“不打紧,你要是忙就别回了”。她听出了那话里的意思,请了假,坐了六个小时的高铁,又转了一个小时的大巴,终于到了。</p><p class="ql-block">可当她真正站在这里,看着眼前这条她走了无数遍的路,心里却涌上来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亲切,不是激动,而是一种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陌生感。好像她是一个客人,一个误闯了别人领地的不速之客。</p><p class="ql-block">路修过了。她记得以前是碎石子的路面,坑坑洼洼的,下雨天泥泞不堪,她穿着雨靴踩进去,扑嗤一声,泥浆溅到裤腿上。母亲总在门口等着,手里拎着一双干净的布鞋,嘴里念叨着“这个丫头,走路也不看着点”。现在路面铺了水泥,平整光滑,两边还装了太阳能的路灯,像一排沉默的哨兵。路是好走了,可她却觉得脚下的路不是她的路了。</p> <p class="ql-block">老槐树还在。这棵树不知道有多少年了,村里最老的老人也说不清楚,只说他们小时候这树就这么粗了。树干要两三个人才能合抱,树皮皴裂,像老人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藏着岁月的秘密。树冠很大,撑开来像一把巨大的伞,夏天的时候,浓荫匝地,凉风习习,村里人都爱聚在树下乘凉、下棋、说闲话。梁虹小时候也爱来,搬个小板凳坐在奶奶身边,听大人们讲那些陈年旧事,讲着讲着,月亮就爬上来了,清辉洒在槐树叶上,亮晶晶的。</p><p class="ql-block">可是现在,树下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树身上钉了一块蓝色的铁皮牌子,上面写着“古树保护”字样,还围了一圈矮矮的铁栅栏。那栅栏刷着绿漆,簇新簇新的,却把树和人的距离隔开了。梁虹站在栅栏外面,看着这棵她爬过无数次的树,忽然觉得它像一个被展览的文物,规规矩矩地站在那儿,端庄,体面,却再也没有了从前的烟火气。</p><p class="ql-block">她在树下站了一会儿,风吹过来,槐树叶沙沙地响,像是在说什么,又像是什么也没说。她想起韦庄的词:“未老莫还乡,还乡须断肠。”那时候读不懂,觉得不过是文人无端的伤感罢了。现在她站在这棵树下,站在这条路上,忽然就懂了。断肠倒不至于,只是心里空落落的,像一间久不住人的屋子,门一推开,满屋子的灰尘和霉味,呛得人想流泪。</p><p class="ql-block">梁虹的家在村子中间,一栋两层的砖瓦房,灰墙黑瓦,是九几年盖的。那时候她刚上小学,父亲在工地上干活攒了些钱,拆了老土坯房,盖了这栋新房。她记得上梁那天,鞭炮噼里啪啦地响了半天,红纸屑落了一地,她捡了好几片贴在额头上,学着戏里小姐的样子,被母亲笑骂“疯丫头”。</p> <p class="ql-block">现在这房子也老了。墙皮剥落了几块,露出里面的红砖,像皮肤上的伤疤。二楼窗户的玻璃碎了一角,用塑料布糊着,风一吹,呼啦呼啦地响。院门是敞开的,她走进去,看见父亲坐在堂屋的藤椅里,腿上盖着一条薄毯,正在看电视。电视声音开得很大,是地方台的戏曲频道,一个青衣咿咿呀呀地唱着,她听不清唱的是什么,只觉得那腔调拖得又长又慢,像这六月的午后,黏稠稠的,化不开。</p><p class="ql-block">“爸。”她喊了一声。</p><p class="ql-block">父亲转过头来,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地笑了。那笑容有些迟缓,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赶过来的,走了很久的路,终于到了,却已经累得没有力气了。</p><p class="ql-block">“回来了?”他说,声音沙沙的,像砂纸磨过木头。</p><p class="ql-block">“嗯,回来了。”</p><p class="ql-block">她把行李箱靠在墙边,走过去坐在父亲旁边的椅子上。椅子是竹子的,旧了,坐上去吱呀一声。她伸手摸了摸父亲的额头,不烫,又摸了摸他的手,也不凉。父亲的手瘦了很多,骨节突出来,皮肤薄得像纸,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p><p class="ql-block">“不是说不打紧吗?怎么瘦成这样了?”她有些埋怨,语气里却带着心疼。“老毛病了,不碍事。你请了几天假?”</p><p class="ql-block">“一周。”</p><p class="ql-block">“一周啊……”父亲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p><p class="ql-block">他的目光又回到了电视上,那个青衣还在唱,水袖甩来甩去,甩得人眼花缭乱。梁虹看着父亲的侧脸,忽然发现他的头发全白了。上次回来还只是花白,现在却是全白了,像落了满头的雪。她的鼻子一酸,赶紧别过头去,假装看窗外的天。</p> <p class="ql-block">天很蓝,蓝得不像是真的。几朵白云懒懒地飘着,一动不动,像画上去的。窗外是一小块菜地,母亲在世时种着青菜、萝卜、蒜苗,整整齐齐的,绿油油的。现在菜地荒了大半,只有几株葱和一架丝瓜还在勉强地活着,丝瓜藤爬到了墙头上,开着几朵黄花,孤零零的。</p><p class="ql-block">她忽然想起母亲。想起母亲蹲在菜地里拔草,背影圆墩墩的,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想起母亲把摘下来的菜放在竹篮里,朝她喊:“虹虹,来帮妈提一下!”想起母亲站在灶台前炒菜,油烟呛得直咳嗽,却还要回过头来问她:“咸不咸?淡不淡?”这些画面那么清晰,清晰得像是昨天才发生的,可仔细一想,母亲已经走了三年了。</p><p class="ql-block">三年了。一千多个日夜。她在城市里上班、加班、出差,忙得团团转,偶尔想起母亲,也是在某个深夜失眠的时候,或者在中秋、清明这样的节日里,打一个电话回去,说几句“妈,我想你了”,然后匆匆挂掉,因为再说下去就要哭了。</p><p class="ql-block">可现在她坐在这里,坐在母亲曾经坐过的椅子上,看着母亲曾经侍弄过的菜地,那些被忙碌和距离冲淡的思念,一下子全涌了上来,像决堤的水,拦都拦不住。她使劲眨了眨眼睛,把眼泪逼回去,站起来说:“爸,我去做饭。”</p><p class="ql-block">厨房在堂屋后面,不大,光线也有些暗。灶台是老式的柴火灶,两口铁锅并排着,一大一小,锅盖是木头的,用了很多年,被蒸汽熏得黑亮黑亮的。灶台旁边放着一个煤气灶,是后来添的,方便一些。她打开冰箱,里面有鸡蛋、西红柿、一把青菜,还有一小块猪肉。东西不多,但做一顿晚饭是够了。</p> <p class="ql-block">她系上围裙,开始洗菜、切菜。水龙头的水流出来,凉丝丝的,带着一股铁锈的味道。她记得以前用的是井水,夏天的时候,井水冰得扎手,冬天却是温的,母亲常说“井水是有良心的”。后来村里通了自来水,井就荒废了,用一块石板盖着,长满了青苔。</p><p class="ql-block">她切着西红柿,汁水流出来,红红的,沾了一手。她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切西红柿的时候,她总爱站在旁边等着,等母亲把切下来的那块带蒂的硬芯扔给她,她含在嘴里,酸酸甜甜的,能吃半天。现在她切着西红柿,下意识地看了看那块硬芯,愣了一下,然后拿起来放进嘴里。味道没有变。酸酸的,甜甜的。</p><p class="ql-block">可是她长大了,母亲不在了。</p><p class="ql-block">她炒了两个菜,西红柿炒鸡蛋、青菜炒肉片,又煮了一锅紫菜蛋花汤。菜端上桌,父亲从藤椅里慢慢站起来,拄着拐杖走到桌边坐下。他夹了一筷子鸡蛋,嚼了嚼,说:“手艺比你妈差远了。”</p><p class="ql-block">梁虹笑了,说:“那是,我妈做饭多好吃。”</p><p class="ql-block">父亲没有再说话,低着头吃饭。梁虹看着他花白的头顶,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情绪。她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说什么好。堂屋里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和电视里隐约的戏曲声。</p><p class="ql-block">这顿饭吃得很安静。安静得让人有些不习惯。</p><p class="ql-block">第二天早晨,梁虹是被鸡鸣声叫醒的。她已经很久没有听到鸡鸣了。</p><p class="ql-block">在城市里,叫醒她的是手机的闹铃,机械的、冰冷的电子音,像一把剪刀,每天准时把她的梦剪断。而鸡鸣不一样,鸡鸣是有温度的,是有生命的,一声接一声,从村子这头传到那头,像一个古老的仪式,宣告着一天的开始。</p> <p class="ql-block">她看了看手机,才五点半。窗外的天已经亮了,晨曦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道金色的条纹。她躺了一会儿,睡不着了,索性起来,洗漱完毕,推门出去。</p><p class="ql-block">清晨的村子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空气凉凉的,带着露水的味道,吸一口进肺里,整个人都清醒了。她沿着村里的路慢慢地走,想看看村子变成了什么样。</p><p class="ql-block">变化比她想象的还要大。</p><p class="ql-block">村子东边原来是一片稻田,秋天的时候金灿灿的,风吹过来,稻浪翻滚,好看极了。现在那片稻田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整齐的塑料大棚,白花花的,像一片巨大的塑料布铺在地上。大棚里面种的是草莓和西瓜,是外地人来承包的,村里人把地租出去,每年收些租金。种了一辈子地的农民,现在不种地了,地让别人种了。</p><p class="ql-block">村子中间原来有个小池塘,夏天开满了荷花,粉的、白的,亭亭玉立的,风一吹,荷香飘得满村都是。她和村里的女孩子们常在池塘边洗衣服,把脚伸进水里,凉丝丝的,小鱼来啄脚趾,痒得她们咯咯地笑。现在池塘被填了一半,盖了一个公共厕所和一个小广场,广场上安了几件健身器材,几个老人在慢悠悠地转着腰。池塘还在的那一半,水是浑的,漂着几片烂叶子,荷花早不见了。</p><p class="ql-block">她走到小广场上,一个老太太看见她,眯着眼睛看了半天,忽然拍了一下大腿:“这不是虹虹吗?梁家的虹虹!”</p><p class="ql-block">“李婶好。”梁虹认出来了,是隔壁的李婶。</p> <p class="ql-block">“哎呀,真是虹虹啊!好久没见你了,都认不出来了。瘦了,瘦了,在城里是不是不好好吃饭?”李婶拉着她的手,上上下下地打量,眼睛里满是慈爱。</p><p class="ql-block">“没有,吃得挺好的。李婶您身体还好吧?”</p><p class="ql-block">“好什么好,老了,不中用了。腿疼,腰也疼,哪儿都疼。”李婶说着,忽然压低了声音,“虹虹啊,你爸的病……”</p><p class="ql-block">“老毛病了,我回来看看他。”“唉,你爸一个人在家,也怪可怜的。你妈走了以后,他瘦了好多,也不爱出来走动了,整天在家看电视。我们叫他出来打打牌,他也不来。”</p><p class="ql-block">李婶叹了口气,“人老了,最怕的就是一个人。”</p><p class="ql-block">梁虹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她心里有些难受,又有些愧疚。她知道自己应该多回来看看,可是工作、生活,各种理由堆积起来,像一座山,压在她的孝心上。她每次打电话给父亲,父亲都说“我很好,你忙你的”,她就真的忙自己的去了。现在她才明白,父亲的“我很好”,不过是不想让她担心的托词罢了。</p><p class="ql-block">她告别了李婶,继续往前走。走到村子北头,看见一座老宅子,门楣上的雕花已经模糊了,木门上的红漆斑斑驳驳的,露出一道道木纹。这是村里最老的房子,据说有一百多年的历史了。她小时候常来这里玩,宅子里住着一个姓陈的老奶奶,裹着小脚,走路颤颤巍巍的,但是很慈祥,会从柜子里拿出柿饼给她吃。现在老宅子的大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铁锁,从门缝里看进去,院子里长满了草,有一人多高,绿森森的,像一片小小的丛林。</p> <p class="ql-block">老奶奶早就去世了。她的儿孙们都搬到了城里,这宅子就空了下来,一年一年地朽烂。梁虹站在门前,忽然想起杜甫的两句诗:“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当然,这里没有国破,也没有山河在,只是一个人去楼空的宅子,一座慢慢被遗忘的村庄。可是那种荒凉的感觉是相似的。人走了,草木来了,万物有它的规律,谁也拦不住。</p><p class="ql-block">她继续走,走到了村子最南头,那里有一片竹林。竹子长得很高,密密的,风一吹,竹叶哗啦啦地响,像在说话。这片竹林是她小时候的乐园,春天挖笋,夏天捉蝉,秋天捡竹叶做书签,冬天看雪压在竹梢上,弯弯的,像一把把弓。她走进竹林,脚下的落叶厚厚的,软软的,踩上去沙沙作响。她找到一棵粗壮的竹子,上面刻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梁虹到此一游”。那是她十岁的时候刻的,用小刀一笔一画地刻,刻了老半天,手指都磨红了。</p><p class="ql-block">字还在。她摸了摸,凹进去的笔画里积了些灰尘,但依然清晰。她忽然有些感动,又有些心酸。二十多年过去了,这棵竹子长高了很多,她也从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变成了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竹子还是那棵竹子,字还是那些字,可刻字的人已经变了,变得连她自己都快不认识自己了。</p><p class="ql-block">她在竹林里站了很久,听着风声、鸟声、竹叶声,心里慢慢平静下来。这些声音她从小就熟悉,它们没有变,变的是她。她离开得太久了,久到她的耳朵已经习惯了城市的噪音。汽车的喇叭、地铁的轰鸣、手机的铃声,却差点忘记了这些最朴素的声音。</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竹叶的清香钻进肺里,凉丝丝的,带着一点点苦味。她想,这就是故乡的味道。不是她记忆里的味道,而是真正的、原来的味道。记忆里的故乡已经被她美化了,像一张被反复修饰的旧照片,清晰是清晰了,却失去了原来的质感。真正的故乡,是这竹林里的风,是这地上的落叶,是这竹子上的刻痕,粗粝的、真实的、不加修饰的。</p><p class="ql-block">接下来的几天,梁虹每天都陪着父亲。</p><p class="ql-block">早晨陪他去村口的小店吃早饭,一碗白粥,一碟咸菜,一个馒头。父亲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像在完成一件需要耐心的工作。小店里坐着几个老人,都是父亲的老伙计,看见梁虹,都笑着说“虹虹回来了”,然后问她工作怎么样、有没有对象、什么时候结婚。她一一回答,脸上笑着,心里却有些发虚。这些问题她回答过无数遍了,可每次回答的时候,她都觉得自己像一个在演戏的人,说着该说的话,做着该做的事,可那个真正的自己,却躲在某个角落里,冷冷地看着这一切。</p><p class="ql-block">上午她在家收拾屋子。母亲的遗物还在,衣柜里的几件旧衣服,床头柜上的一把木梳,抽屉里的一本老相册。她把衣服叠好,放进一个袋子里,准备捐出去。木梳她留下了,放在自己的包里,想着以后每天用它梳头。相册她翻开了,一页一页地看。</p><p class="ql-block">照片不多,大多已经泛黄了。有一张是她满月时的,母亲抱着她,站在老房子前面,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母亲那时候还很年轻,梳着两条大辫子,脸圆圆的,红扑扑的,像一只苹果。有一张是她上小学第一天的,背着新书包,穿着新衣服,扎着两个羊角辫,咧着嘴笑,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还有一张是一家三口的合影,在县城照相馆拍的,背景是一幅画着亭台楼阁的布景。父亲穿着中山装,母亲穿着红色的毛衣,她站在中间,两只手各牵着一个大人,笑得天真无邪。</p> <p class="ql-block">她看着这些照片,忽然觉得时间是一件很残忍的东西。它把母亲带走了,把父亲的头发染白了,把她从一个天真的小女孩变成了一个疲惫的中年女人。它还把故乡改变了,把稻田变成了大棚,把池塘变成了广场,把那些熟悉的面孔一个个地抹去,换上陌生的、苍老的、她认不出来的脸。</p><p class="ql-block">她合上相册,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儿呆。窗外传来一阵孩子的笑声,她探头看去,是隔壁家的孙子在院子里玩滑板车。那孩子三四岁的样子,胖乎乎的,穿着一件蜘蛛侠的T恤,滑得歪歪扭扭的,却笑得很开心。她不认识这个孩子,也不认识孩子的母亲,一个年轻的媳妇,染着黄头发,穿着紧身裤,正低头看手机。</p><p class="ql-block">这个村子里,她已经不认识很多人了。老人老了,年轻人出去了,孩子出生了,可她不在这里,所以这些新出生的人对她来说,只是陌生的面孔。而对她来说熟悉的面孔,那些和她一起长大的玩伴,那些教过她的老师,那些看着她长大的长辈,要么走了,要么老了,要么变了。</p><p class="ql-block">她有一个小时候最好的朋友叫陈小燕,两个人同岁,一起上学,一起放学,一起跳皮筋,一起偷隔壁家的桃子。后来她上了高中,又上了大学,留在了城里。陈小燕初中毕业就不读了,去广东打工,在工厂里做了几年,回来嫁了人,生了两个孩子。上次见面还是五年前,陈小燕请她吃饭,两个人坐在饭桌前,说了半天的话,可说的都是些客套话、场面话,再也找不到小时候那种无话不谈的感觉了。那种感觉丢了,像掉进水里的针,再也捞不起来了。</p> <p class="ql-block">她想去看看陈小燕,问了父亲,父亲说小燕两口子去年也去城里打工了,孩子在老家跟着爷爷奶奶。她“哦”了一声,没有再问。</p><p class="ql-block">下午她陪父亲看电视。父亲爱看戏曲频道,她就跟着看。京剧、越剧、黄梅戏,她其实听不太懂,但父亲看得很投入,有时候还会跟着哼几句,声音沙沙的,跑调跑得厉害,但她觉得好听。她想起小时候,父亲也爱唱,夏天的晚上,搬把椅子坐在院子里,对着月亮唱《空城计》:“我本是卧龙岗散淡的人……”那时候父亲的嗓子好,高亢嘹亮,能唱得满院子都是回音。现在他的嗓子不行了,唱几句就咳嗽,咳得脸都红了。</p><p class="ql-block">她给父亲倒了杯水,父亲接过来喝了一口,说:“你小时候,我也教过你唱戏的,你还记得吗?”</p><p class="ql-block">“记得,教的是《女驸马》,我就会那一句‘为救李郎离家园’。”</p><p class="ql-block">“唱来听听。”</p><p class="ql-block">梁虹清了清嗓子,唱了一句。唱得不好,调子跑得厉害,父亲却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个孩子。</p><p class="ql-block">“你妈以前最爱听我唱戏了。”父亲忽然说,声音低了下去,“她走了以后,我就一个人听,听着听着,就听习惯了。”</p><p class="ql-block">梁虹的眼眶一热,她握住了父亲的手。父亲的手干枯、粗糙,却很有力,反握住了她的,握得很紧。</p><p class="ql-block">“爸,要不你跟我去城里住吧?我一个人住,也方便。”</p><p class="ql-block">父亲摇了摇头:“不去。城里的房子那么小,像鸽子笼一样,憋屈。我在这村子里住了一辈子,哪儿也不去。”</p> <p class="ql-block">“可是你一个人……”</p><p class="ql-block">“我一个人挺好的。有李婶他们照应着,有什么事给你打电话。”</p><p class="ql-block">梁虹知道劝不动他。父亲是个倔强的人,一辈子都是。她只好说:“那我以后多回来看看你。”</p><p class="ql-block">父亲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目光又回到了电视上。那个青衣还在唱,水袖飘飘的,像一片云。</p><p class="ql-block">一周的时间过得很快。梁虹走的那天,是早晨七点的车。她五点半就起来了,给父亲做了早饭,又把屋子打扫了一遍。</p><p class="ql-block">父亲也起来了,坐在堂屋里看着她忙来忙去,没有说话。</p><p class="ql-block">她收拾好东西,走到门口,回过头来说:“爸,我走了。”</p><p class="ql-block">“嗯。”</p><p class="ql-block">“你照顾好自己,按时吃药,别舍不得吃。”</p><p class="ql-block">“嗯。”</p><p class="ql-block">“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p><p class="ql-block">“嗯。”</p><p class="ql-block">她看了父亲一眼,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看见父亲拄着拐杖站在门口,佝偻着背,花白的头发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刺眼。他朝她挥了挥手,说:“走吧,别误了车。”</p><p class="ql-block">她点了点头,快步走了。她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哭出来。</p><p class="ql-block">走到村口的老槐树下,她停了一下。风吹过来,槐树叶沙沙地响。她抬头看了看这棵树,看了看这个她长大的地方,心里忽然涌上来一句话,故乡反成了他乡。</p><p class="ql-block">是的,他乡。她在这里出生,在这里长大,在这里度过了人生最初的十八年。可当她离开,当她在外面的世界奔波了十几年之后,再回到这里,却发现这里已经不是她记忆里的那个故乡了。路变了,房子变了,人变了,连空气里的味道都变了。</p><p class="ql-block">她像一个客人,在这里住了几天,然后离开。这里的一切都和她有关,又和她无关。她熟悉这里的一草一木,可这些草木已经不再属于她了。或者说,她不再属于这里了。</p> <p class="ql-block">可是,如果这里不是故乡,哪里才是呢?城市吗?</p><p class="ql-block">她在城市里有一套小小的公寓,有一份还算体面的工作,有几个可以喝咖啡聊天的朋友。可那个城市对她来说,也从来不是家。她在那里租了五年的房子,又买了三年的房子,可那个房子只是一个住的地方,不是家。家里的摆设她可以随意更换,邻居她一个也不认识,楼下的小吃店她吃了三年,老板还是记不住她的口味。</p><p class="ql-block">她在那个城市里,也是一个客人,一个住得久一点的客人而已。那么,她到底是谁?她属于哪里?</p><p class="ql-block">她想起了苏轼的词:“此心安处是吾乡。”可是她的心安在哪里呢?在城市里,她的心是悬着的,悬在加班的地铁上,悬在交不完的房租和房贷里,悬在刷不完的朋友圈和永远不够用的时间里。在故乡,她的心也是悬着的,悬在对过去的怀念里,悬在对父亲的愧疚里,悬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感里。</p><p class="ql-block">她忽然明白了。故乡不是一个地方,而是一段时间。一段再也回不去的时间。你可以回到那个地方,但你回不到那个时间。所以当你站在那个地方的时候,你会觉得陌生,觉得疏离,觉得格格不入,因为你是一个时间的异乡人。你属于那个时间,可那个时间已经过去了。</p><p class="ql-block">她想起了贺知章的那首诗:“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p><p class="ql-block">以前读这首诗,觉得不过是诗人回乡的感慨罢了。现在她才真正读懂了。那个“笑问客从何处来”的儿童,不只是村子里的孩子,也是时间本身。时间笑盈盈地站在你面前,问你:“你是谁?你从哪里来?你为什么在这里?”</p><p class="ql-block">你无言以对。因为你真的已经是一个客人了。一个回到故乡的他乡人。</p><p class="ql-block">梁虹在槐树下站了很久,直到太阳升起来,金色的光芒洒在树冠上,洒在水泥路上,洒在她身上。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拖着行李箱,慢慢走向村外的公路。</p> <p class="ql-block">大巴来了,她上了车,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子发动了,缓缓驶出村子。她透过窗户看着外面的田野、大棚、房屋、树木,一样一样地从眼前掠过,像一部倒着放的电影。</p><p class="ql-block">她看见老槐树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视野里。她看见父亲的房子灰蒙蒙的,像一个沉默的老人。她看见那片竹林绿得发亮,风一吹,竹梢弯弯的,像在向她招手。</p><p class="ql-block">她终于哭了。眼泪无声地流下来,流过脸颊,滴在手背上,温热的。她没有擦,就让它们流着。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是为了父亲,是为了故乡,是为了那些回不去的时光,还是为了那个再也找不到的自己。也许都是,也许都不是。</p><p class="ql-block">车子上了高速,窗外的风景变得单调起来,护栏、隔离带、远处的山。梁虹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她的脑海里浮现出母亲的面容,年轻的、笑着的、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的母亲。她想起母亲说过的一句话,那是她考上大学要离开家的那天,母亲帮她收拾行李,忽然说:“虹虹,你走了以后,这个家就空了一半。”</p><p class="ql-block">当时她不懂,觉得母亲太夸张了。后来她懂了。可等她懂了的时候,母亲已经不在了。</p><p class="ql-block">车子在高速上飞驰,窗外的风呼呼地响。梁虹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天空,蓝得刺眼。她忽然想,也许这就是人生吧。你不断地离开,不断地回来,可每次回来,你都发现一切都变了,包括你自己。你在故乡和他乡之间来回穿梭,最后发现,你既不属于故乡,也不属于他乡,你只属于那条路,那条连接故乡和他乡的路。</p><p class="ql-block">而那条路,就是人生。</p><p class="ql-block">她掏出手机,给父亲发了一条信息:“爸,我到了给你打电话。你记得吃药,别舍不得吃。”</p><p class="ql-block">信息发出去,很快收到了回复。只有一个字:“好。”</p><p class="ql-block">梁虹看着那个“好”字,看了很久。然后她关了手机,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车子继续往前开,带着她离开故乡,去往那个她住了八年却依然陌生的城市。</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窗外,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光芒万丈,照在大地上,照在高速公路上,照在这辆载着无数离乡人的大巴上。新的一天开始了,而梁虹知道,这样的离别和重逢,在她的人生里,还会发生很多次。</p><p class="ql-block">直到有一天,她也老了,也走不动了,也会像父亲一样,坐在某个地方的藤椅里,听着戏,晒着太阳,等着一个远方的电话。</p><p class="ql-block">到那时候,故乡还是他乡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那个叫梁虹的女子,这一生都在路上。</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