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连树下的记忆(三十六 清明)

长鸿

　　文字撰稿:长鸿。图片拍摄:长鸿。音乐来源于网络。

　　清明时节的雨，总是来得那么的悄无声息，像一层薄纱，放眼望去，将整个太阳山都笼罩在雨雾里。暮春的风裹着还带有点湿凉的雨丝，拂过二丘的田埂，穿过门前的黄连树，在老屋的檐角，淅淅沥沥，落得人心头软软发潮。这雨，没夏日那般急骤，也没冬天那般凄冷，好似带着淡淡的哀思，把藏在岁月里父亲的身影，一点点从脑海的记忆深处拉了出来，清晰得仿佛就在昨天。

我总会在这个时节，想起我的父亲。从我记事起，父亲就总是穿着那件已经洗得有些泛白了的深蓝色粗布中山装，裤脚时不时也会挽到小腿，脚上总穿着一双已经破了几个洞的解放鞋，鞋帮上时常都会沾些田间的黄泥。父亲的手掌粗糙而厚实，布满了老茧，那是常年握锄头刨土地种庄稼磨出来的；从侧面看去，父亲的背微微显得有点佝偻，这也许就是为了生活与岁月抗争的结果。可每当父亲看向我时，他那眼神永远是温和慈祥的，就像初春的暖阳一样，总给我一种温暖与力量的感觉……

　　记忆中，儿时的清明时节，也常飘着绵绵细雨。那时候，父亲从不让我跟着他去弄农活，怕泥水沾在我身上，弄脏弄湿我的衣服，更怕我被弄感冒了不好治……夏天，每当下大雨时，父亲总爱站在门槛外，用他那粗糙的手掌握住我的小手，指着太阳山山腰的拦水沟，用他那有点沙哑而又温柔的声音对我说：“孩子啊，要记住，这沟就是我们庄稼人的命根子，每当下大雨发水的时候，要把它守好了，把水全都引进我们家的稻田，只要稻田保住了，我们一家人的饭碗就算稳了。”每到此时，我都会仰起头看着父亲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似懂非懂地点着头，目光却紧紧地盯着他的身影，看他披上那件棕褐色的旧蓑衣，戴上磨得光滑的竹斗笠，扛起那把把柄被磨得发亮的锄头，一溜烟就扎进了雨幕里，奔向了那条熟悉的拦水沟……雨丝顺着斗笠边檐往下滴，打湿了蓑衣的边缘，落在了父亲的肩头、鞋面上，他却全然不顾，沿着沟边慢慢巡查，遇到沟边长出的杂草、枯枝，就弯腰用手拔，或是用锄头铲；看到被雨水冲松的沟坎，便蹲下身，一锄一锄地铲土夯实，动作娴熟而麻利，从沟头走到沟尾，来来回回，生怕错过一处隐患。那时候的我，就蹲在老屋门口，看着雨幕里那个瘦小却又挺拔的身影，觉得父亲就像这拦水沟一样，踏实、可靠，默默护着我们整个家，护着二丘这丘我家赖以生存田地。

父亲不会说什么甜言蜜语，却把所有的疼爱，都藏在了平时细碎的烟火里。清明前后，太阳山山腰的野菜冒得正嫩，雨一停，父亲就会背上背篼，带我去沟边挖折耳根、林边打柴胡、蕨苔、刺奶包……回来后，将蕨苔洗干净与米面和着蒸蕨苔鲊，热气腾腾的，一时间，弄得厨房满屋都是蕨苔的清香味道……；夏日暴雨过后拦水沟涨水，父亲就守在沟边护沟，雨停后父亲总会去浅湾处，摸上几条小鲫鱼，拿回来用柴火烤得焦香，撕去鱼刺，把最嫩的鱼肉递到我嘴里；冬天夜里，一家人围在火坑边，父亲就给我讲过去修拦水沟的事，讲乡亲们一起挖沟、垒石的辛劳与热闹，讲种地和守护庄稼道理，声音是那么的抑扬顿挫，伴着火坑里马桑柴燃烧发出噼里啪啦声，成就了我儿时最踏实的梦……

　　后来，父亲走了，葬在了鸡公岭山脚，对面是他守了一辈子的拦水沟和耕耘了一辈子的二丘。再后来，我也离开故乡到县城居住，可每到清明，思念总会油然而生，总会踏着湿漉漉林间小路到父亲坟前……太阳山依旧葱郁，那拦水沟大部分已经被征占，留下的部分早已杂草丛生，不见沟影……春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可我再也听不见那个握着我的小手站在门口叮嘱我的声音；再也看不见那个披着蓑衣、扛着锄头走向拦水沟的身影；再也闻不到蕨苔鲊、烤小鱼的清香，再也没有人用粗糙的手掌轻轻抚摸我的头了……

我站在父亲的坟前，轻轻拔掉丛生的野草，摆上一束菊花，雨水混着眼底的温热，不知不觉中滑落到脸颊。风从太阳山吹过来，掠过残留的拦水沟，带着泥土的腥气、青草的淡香，与父亲身上的味道像极了。我蹲在父亲坟前，心里默念着——仿佛又看见父亲从雨中走来，微笑着喊我的乳名……

　　虽说是岁月匆匆，阴阳相隔，可思念从未被时光冲淡。一时间，仿佛感觉到父亲没有离开我，他只是化作了太阳山的风，干溪沟的水，融进了这片他挚爱的土地，藏进了我脑海最深处的记忆。清明的雨，是思念的泪，洗去了尘世的浮躁，也让这份牵挂愈发绵长。

太阳山不语，拦水沟无声，我的思念，岁岁年年。愿天堂无风雨、无辛劳，愿父亲在这片青山绿水中，安然长眠。而我会带着他的爱与期许，走过余生的每一个春秋。念父亲，愿青山不老，流水不息……

　　长鸿2026年3月29日笔于南白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