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父亲为我拍摄,我在扁枣胡子屯家门前小河洗衣裳。大约是1971年夏</p> <p class="ql-block">这些照片是东北师大院里的孩子,发小攸笛为我进行了旧照片修复,而且用AI制作了本照片的伦布朗风格的油画作品。感谢攸笛!祝他健康快乐!</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发了上篇我和贾老师及小狗奔奔儿的故事,结尾是我最终因为上边下来的一条规定:知识青年抽调,只抽调参加生产队劳动的,“教书不算劳动”,不能被抽调。所以,我几乎是第一时间就辞去了公社五七中学代课教师的工作,告别了贾老师夫妇,打理了我的行李,用我父亲教我的“八路军”式的打背包法,打了一个结结实实的行李,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那中学。</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没有想到过回城里的家,虽然父亲多次说过:你如果干不动农活,就回家,我和你妈的工资可以养活你。可是我知道,自从他们被抽调回城后,那叫“落实政策”,而未来怎么分配都未可知,像我父亲就被“挂”着一年多了,系里始终没有叫他工作,未来如何无人可以预料(四年后父亲才开始了工作)。</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第一年的春节,我也曾回家去过年,看到父母亲和小妹住在被分配的师大的“五七干部”临时居住点,人们叫它“筒子楼”——教学区里的和平二舍,这里曾经是东北师大的“牛棚”(wg中关押“牛鬼蛇神”的地场),我父亲就曾经被关押在此楼。现在为什么叫“筒子楼”了,我不清楚,其实那里就是原先的学生宿舍,所以没有居民住宅那样一家一户有各自的厨房、厕所。而是一条长长的走廊,两侧是一间间宿舍,被调回的“五七干部”一家人不管几口人,只能分到一个房间,所以一条走廊就住了七八户三十来个人。七八户人家共用一个厨房,作为“厨房”的这间,每家大约能分到三平方米,摆下简单的厨具和燃气罐。厕所呢?也不分男女,是学生宿舍的大厕所,用半人多高的胶合板隔出一个个便池。盥洗水房就是几排水龙头,下面是一溜水泥砌的水池。</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些年,我家就和赵洪克家相邻,他家是一间房住了他家的六口人:他父母,他的妹妹,还有他们夫妇加上他们两三岁的儿子,乳名叫“小弟”。可以说住在“筒子楼”里的,大家是朝夕相处,每天谁家吃的什么?喝的什么?都了如指掌。</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父亲下乡就拒绝卖书,所以家当最多,但都是书,回来后,对他的态度似乎宽松了些,额外还“暂借”一楼的一间朝北的半地下的房给他堆书,我父亲很满意了,终于可以摆上了书桌,那是回城时特意找乡下的土木匠打制的,旁边还有一张床。我回家就睡在那里,因为房间是半地下,北窗常年见不到日光,到了夜里,只感到被子潮湿得裹在身上,黏糊糊翻不过身来。曾有父亲的学生回忆,见我父亲手关节都因患了风湿,红肿的,贴着膏药,潮湿的座椅靠垫,竟然印出他的背的印迹。</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回家过节的一个午夜,突然的粗野的敲门把我惊醒,门开了,见是我母亲,但她身后紧跟着三个男人闯了进来,母亲一个劲儿解释:“这是我大女儿,户口在农村,是下乡知识青年。”原来这是来查户口兼缉拿无户口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三个男人像捉贼一样扫视了一圈,发现并不可能有人藏身,又对着蜷缩在被子里的我冷冷地命令道:“年也过了,还不赶紧回农村劳动去!”</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第二天,我就提出回八道河子农村,我父母知道我的脾气,知道劝不了我——君子尚且不食嗟来之食,我绝不再受这种半夜被随便敲开门,堵在被子里,还命令你滚蛋的耻辱!</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所以我是绝不可能回家去的,决心下定,背着我这“八路军式”的背包,离开了公社中学,头都不回——一想到一年前,跟随我来学校的还有我的小狗奔奔儿,不离不弃地跟在我的身边,可如今,奔奔没了,把命都丧在了这里,我如今是形影相吊,一想到这儿,我的心就像被绞着一样痛。</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昨天,我曾仰望天空,好蔚蓝和广大,世界不是很大很大吗?而如此渺小的我,怎么就没有归途?</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后来,我仔细斟酌后决定:只有回到一年前我家插队的四方甸子扁枣胡子小队,只有这一条路!</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一年前,当我被介绍到公社中学当代课老师时,我父母亲甚至有些许安慰,他们回城了,毕竟他们的女儿也离开了那个大山沟,来到了稍许有些“现代设施”的公社。</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而扁枣胡子屯,离公社近四十里,到了四方甸子大队,还要往山沟里深入下去走上十几里,那里无电,所以无任何“现代”的设施。到了冬季,九点多太阳才“出山”,天亮了;下午三点,太阳就坠落到吉林地区著名的肇大鸡山后,天也就黑下来,大家就招呼着扛起“家把什儿”回家,到家天也就完全黑了。一到春季“跑桃花水”,连那条只能勉强走一挂马车的狭窄的路也不通了,山地泥泞,山水有时会淹没了小路,茫茫一片的水,所以走这种路一不小心就会踏进路边的沟里、河里。还有一个岩壁陡立处,叫狐仙塘,总是闹鬼出车祸,车老板子每每路过此地,都要念叨几句求狐老仙开恩保佑的甜乎话。</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母亲有一阵子到公社去工作,公社一位副书记姓w的曾和我母亲说:“你家落户的那个屯子,再早就是‘胡子窝’,像你家一下乡就拉来两卡车,那不擎等着遭抢?我还不得派民兵过去!也就是这些年,没人敢太嚣张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这就是我家落户的扁枣胡子小队。</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为什么一定要回到那里去呢?因为我思来想去,只有这一个选择:我的户口仍然在扁枣胡子,我是被父母亲带下乡的,我的户口也必须迁到这里。而今后,我也就只能从那里被招工。日后,我得要在这里拼命地干活,才能得到这里的贫下中农的推荐,抽调进城回到家里。</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突然想起刚下乡时,到了夜里,我家的小煤油灯下总是聚集了五六个屯子里的老乡,他们就坐在对面炕上,看着我家吃饭,听着我家人说话聊天,就像看西洋镜或者看戏,开始我们都不习惯,后来也就习惯了这种毫无隐私可谈的“公开生活”,直到老乡们看困了,才纷纷掐掉烟头起身回家,有一次为了摆脱尴尬,我爸没话找话问:“你们的老家都在哪儿?”</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可他们异口同声地说:“我们都是流氓。”</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着实把我们一家吓了一跳,目瞪口呆。再一想,他们其实说的是“盲流”啊!他们大多是从“山东家”(这里的老乡都称他们的老家山东为“山东家”,对山东,表达着像依恋家一样的浓浓乡情)可是在他们的“山东家”却吃不饱饭,只能投亲靠友到了东北桦甸山区,这里天高皇帝远,当地大队、小队干部,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有户口也能安家吃上饱饭,他们这帮“流氓”,其实就是现代的“闯关东”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和我一起干活的一个刚从山东家过来的大妞,到了夏天,兜里总揣着几根刚从黄瓜架上摘下来的大黄瓜,咔嚓咔嚓地吃,还送给我吃,我原以为她是爱吃零食,后来才知道,他们家因为冬季刚来,家里早就没有粮食了,亲戚朋友大家接济些,也总供不上嘴儿,所以她就拿黄瓜充饥,说到了秋,收下当年的粮食,就可以吃上刮大煎饼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知道这之后,就再也不吃她递过来的黄瓜了——那是她的“粮食”啊!</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么,如果我不回到户籍地,不是和我们屯子里的人们一样,也成了“流氓”了吗,想到此,我竟然笑了起来。</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也不能和父母亲商量,到公社中学代课,是他们临行前最大的安慰,女儿总算离开了大山沟,还能不用干农活,每个月领到一份代课教师的工资,不多,吃饭是够了。我要是和他们商量,他们会同意吗?他们能有什么办法吗?不会!只能平添苦恼。</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早已经明白:我只能靠自己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时的我,两手空空,无家无业,倒是可以洒洒脱脱独创天下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先就到了公社邮局,匆匆忙忙给父母亲写了一封信,毫无商量的口吻,只是告诉了他们我的决定:我辞职回屯子里了,因为“教书不算劳动”不能被招工回城。也告诉他们我仍然要回到扁枣胡子屯,因为户籍在那里,今后也好被招工。集体户不要我,我就住老乡家。所以以后给我写信,就往扁枣胡子屯寄吧!</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知道,这封信最快也要六七天到父亲手里,而我收到父亲的回信,就更慢了,扁枣胡子在山沟里,不通邮,邮递员一周来一次,有的时候,那个很厚道的邮递员小伙子也会到我家坐坐,似乎是看看城里来的下放干部生活得怎么样?喝口水,抽个烟,末了,才慢吞吞地说:“可也是呢!大爷!大娘!你们还有一封信呢。”于是慢吞吞,有条不紊地掏出一封信递过来。</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猜这封信父亲接到会非常焦急,几个月前知道我的奔奔儿被打死,父亲就打来一个电报:“贝死,要格外小心!”我明白,父亲立刻想到:是否有坏人打死了时刻护卫着我的小狗奔奔儿,我一个女孩独自在外,是否安全。</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父母亲真是为我操尽了心!为了我的回城,我的父母也是耗尽了心力。我的同学们几乎都回城了,最好的是去“当兵”,在乡下待不到一年,就当了兵。后来就有上大学的了,进工厂的了,总之,有关系有门子的都走得差不多了。但是我父母却没有“门子”,没有“关系”。</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有时父亲神情凝重地看着我们姐妹三人,会突然叹一口气说:“我和你妈都觉得,要是知道有今天,绝不会生下你们三个。”每当这时候,我都不敢直视父亲的眼睛,低下头如芒刺在身。</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应该说,当我离开了公社所在地,那里毕竟有一条小街,几行砖瓦房,有电线杆,有一个供销社,有一所公社医院(卫生所),我是朝我的曾经的“家”——那个扁枣胡子小队的大山沟里走去,我其实是很茫然地走在回“家”的土路上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这时,远远地看见有一个女人朝这边(公社)走来,我认出她就是被人称为“老大姑娘”的s某,这个绰号,是嘲弄和讥讽她的,她也完全明白,但她从不急眼生气。(待续)</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2026年3月30日星期一</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