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底之蛙的期盼

汽车人

一只青蛙在井壁上攀爬。它的眼睛鼓得圆圆的，四条腿紧紧地扒着湿滑的井壁，一寸一寸地向上挪动。井口就在头顶，那一方天光越来越近，越来越亮。它一定看见了外面的世界，看见了蓝天白云，看见了飞鸟的影子掠过。可就在即将够到井沿的那一刻，它的腿突然一软，整个身子向后仰去，在井壁上磕磕碰碰，最终“扑通”一声落回黑暗的水中。

这段视频，我在微信群里反复看了许多遍。每一次那只青蛙坠落，我的心就跟着揪一下。但真正打动我的，不是它的失败，而是它明知会坠落，却依然选择向上攀爬的努力。

我想起了六十年前。那场灾难像一场狂风，把我们家从沈阳连根拔起，扔到了吉林一个偏僻得地图上都找不到的农村。说是农村，其实更像一片未开化的荒原。黑土地确实肥沃，但肥沃之下埋藏的是无尽的劳作。我放过牛羊，那些牲口的眼里倒映着和我一样的迷茫；我种过水田，双腿常年泡在泥水里，蚂蟥叮得满腿是血；我在烧酒作坊当过烧酒工，在货场扛过麻袋，在荒野上架过高压电塔。冬天，零下三十多度，电线杆上结了厚厚的冰，手一碰就粘掉一层皮。

那时候，我常常望着远方发呆。地平线在那里，可我的世界为什么只有这一片黑土地？但我不甘心。就像那只井底的青蛙，我看见了井口的光，哪怕那光遥不可及。

煤油灯下，我开始了自己的攀爬。《钢铁是怎样炼成的》被我翻得起了毛边，保尔·柯察金说：“人最宝贵的是生命，生命每人只有一次。”我在心里一遍遍默念这句话。《高玉宝》里那个渴望读书的孩子，不就是我自己吗？《野火春风斗古城》让我相信，再黑暗的地方，也会有光透进来。

那些书页在指尖翻过，每一个字都是一块垫脚石。我不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但我知道，停下来就什么都没有。

1975年，命运终于向我伸出了手。推荐选拔工农兵学员的消息传来时，我正在工地上搬石头。我的手上有老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土，可我敢说，我的心里装着比这片黑土地更广阔的世界。

推荐考试那天，我坐在考场里，看着试卷上的题目，忽然觉得那些年在煤油灯下熬过的夜晚都值了。每一道题，都像是井壁上的一个凹痕，让我又往上爬了一步。

从大学生到硕士博士，从工程师到技术专家，再到企业高管。四十年海外生涯，我走过了几十个国家，见过北极的极光，也见过撒哈拉的星空。有时候站在摩天大楼的落地窗前俯瞰城市，我会忽然想起那只青蛙——如果它知道后来的一切，它还会不会在那次坠落中放弃？

不，它不会放弃。因为真正重要的不是有没有爬上去，而是它在爬。每一次向上，都是对命运的一次挑战。

人生不就是这样吗？我们都是井底之蛙，都在各自的井里攀爬。有的人爬得高一些，有的人跌得深一些，但只要还在爬，那口井就困不住我们。井口的光也许永远够不到，但攀爬本身，就已经让我们离黑暗越来越远。

如今我常常想起那片黑土地。不是因为怀念，而是因为它教会了我一件事：最深的井，往往能孕育出最顽强的生命。那些年的苦难，现在回头看去，竟成了我向上攀爬的最坚实的阶梯。

努力过，攀登过，就不后悔。哪怕最后像那只青蛙一样坠落，至少我们曾经无限接近过光明。而那道光，一旦见过，就永远印在了心里，成为下一次攀爬的动力和理由。

（2026年3月30日，作于广州白云机场T1候机厅。因文字需要，部分图片由AI生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