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春三月逛动物园（2017-3-26）

陈锡雄

三月的广州，空气里浮着一层薄薄的潮气，像一块温润的绒布裹住了整座城。我们踏进动物园时，阳光正努力从云缝里钻出来，在湿漉漉的树叶上跳着碎金。刚入园没几步，就见一只猴子蹲在高高的横枝上，毛发蓬松得仿佛吸饱了水汽，脊背微弓，耳朵微微转动，眼神清亮又警觉——它没看游客，倒像在听风里捎来的什么消息。那一刻，人反而静了，连快门都放轻了手。

广州三月天，回南湿气重，不但人犯困连动物园的动物代表们也提不起精神，特别是食肉类的猛兽，如狮子老虎之类的整天打瞌睡，不願走动，食草类的小动物则是那么灵利。

再往前走，一只猴子坐在低垂的枝杈上，手里攥着半块苹果，啃得认真，汁水顺着毛尖滴下来，在阳光里闪了一下。它不急着吃，也不急着走，就那样坐着，像在享受这湿漉漉的春光里难得的闲暇。旁边几个孩子踮脚指它，它眼皮都不抬，只把果核往树下一抛，动作熟稔得像在自家院里。

转过猴山观景台，正巧撞见一只猴子攀上斜伸的枝干——前爪一扣，后腿一蹬，尾巴在空中轻轻一甩就稳住了身子。它没停，也没看人，只顺着枝杈往上挪，仿佛那不是铁栏围起的园区，而是它从小跑惯了的山林。风一吹，树叶沙沙响，它也跟着晃了晃，却始终没松手。

再往深处走，又见一只猴子悬在两枝之间，身体轻得像没重量，只靠前爪钩住树皮，后腿微微屈着，尾巴垂下来晃悠。它不急着落脚，也不急着离开，就那样悬着，像春日里一滴将坠未坠的露水，安静，却蓄满力气。

林间小径旁，几只猴子在枝杈间来回穿梭，忽上忽下，忽隐忽现。它们不结队，也不争抢，只是各自忙着自己的事：理毛、张望、伸懒腰、打个哈欠……湿气让树叶油亮，也把它们的毛色衬得更深更暖，棕黄相间，像被春阳烘透的老茶。

在一片浓荫覆盖的林区，两只猴子并排坐在横斜的老枝上。一只低头，慢条斯理地剥开香蕉皮；另一只歪着头，爪子搭在同伴肩上，似在等一口分食。它们不说话，也不看人，只把这湿漉漉的午后，过成了自己的慢节拍。

再往东边走，一棵老榕垂下气根，盘成天然的“梳妆台”。一只猴子正给另一只理毛，动作轻缓，指尖在同伴颈后细细拨弄，偶尔停一停，像在检查什么。被理的那只眯着眼，尾巴卷在枝上，一副全然放心的模样。春光透过叶隙洒下来，在它们毛尖上浮着一层柔光。

午后三点，阳光终于挣脱云层，暖意渐浓。两只猴子依偎在粗树干上，肩挨着肩，尾巴松松绕在一起。它们不闹，也不动，就那样静静坐着，像两枚被春风吹落、又恰好停驻的叶子。远处传来几声鸟叫，近处是游客低低的笑语，而它们，只守着自己的方寸春光。

离猴山不远，有处老树桩，半埋在青苔里，像被时光遗忘的木凳。两只猴子蹲在上面，毛色棕黄，姿态松弛，一只爪子搭在另一只背上，仿佛刚结束一场午休。阳光斜斜切过树冠，在它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影子，也把整个下午，照得温软而悠长。

浣熊也醒了。一只蹲在溪边岩石上，前爪搭在膝头，耳朵警觉地竖着，眼神清亮，像在听水声里有没有藏着什么秘密。它不躲人，也不凑近，就那样坐着，灰棕相间的毛被水汽洇得微润，像一幅未干的水墨小品。

另一只浣熊坐在木台上，仰着小脸朝天，前爪悬在半空，像在接住什么看不见的春光。阳光穿过树叶，在它鼻尖上跳动，它也不眨，仿佛那光比游客手里的零食更值得等待。

池边锦鲤池里，水清得能数清石缝里的青苔。几尾锦鲤缓缓游过，金黄、橙红、雪白，在水底漾开一道道柔光。它们不惊不扰，只随水流轻轻摆尾，像把整个春天，都游成了慢镜头。

再往池心望去，一群锦鲤聚在浅水处，忽而散开，忽而聚拢，鳞片在光下忽明忽暗，像撒了一池碎金。有孩子趴在栏杆上喂食，面包屑刚落水，它们便齐齐浮起，张嘴轻啄——那动作轻巧得，仿佛怕惊扰了这三月的静气。

水底水草轻摇，气泡一串串浮上来，像春日里按捺不住的呼吸。锦鲤游过，尾巴一摆，水波就一圈圈荡开，把倒映的树影、云影、人影，都揉成晃动的光斑。这池水不大，却盛得下整个阳春三月的温柔。

——2017年3月26日，广州动物园。

湿气未散，春意已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