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和我的时光

重重52232045

童年最初的模样,是每个人灵魂的原乡。任凭岁月流转,哪怕阴阳永隔,那一巷旧梦——夏夜的蝉鸣、冬晨的霜花,总会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悄然苏醒,于记忆深处,泛起温柔而清晰的回响。<div> ——题记</div> 我的广场舞舞友 这几周,我们学的广场舞《小小新娘花》、《小小贺年卡》、《小小姑娘》表达的都是童年的怀想,跳着跳着有个人影就与如诉如泣的柔美旋律溶合成一体,在我脑海中飘来飘去,这个人已经驾鹤西去多年,可思念无关距离,却可以沧海桑田。而抒情动人的歌词,让远去的记忆便在这一刻铺陈....... 认识他是缘于我在四岁那年他和我做了邻居。第一次见面,他自我介绍说:“我和我奶奶都是正月二十四日生,我的名字就叫同生。”我在心里说:你怎么不早生三天呢?要不然你和我不也是同生了。然后我就告诉他我叫重庆,并解释说:你看我家有位三太爷,我是他的重孙子,全家都要庆贺,你就和他们大人一样喊我重重也行。从此,小小院落里,他便成了我的第一个形影相随的友伴。<br>  过了些时,我们都要上幼儿园了,他拿了张书写着“项其斌”三个字的纸条给我看,说这是他爷爷给取的学名,“其”是祖上规定的派,“斌”是文武双全。我接过纸条在他名字的边上写上“郑尚谦”三个字,告诉他说:我爷爷给我取的学名没讲派,就是要我做一个高尚谦恭的人。于是我们不仅记住了相互的大名,同时还记熟了对于小孩子来说笔划已算是很复杂的字了。 上学后,他的名堂就多了起来,放学后,他教我用纸折手枪、子弹、皮带和军帽,我们把自己全副武装好后就等待天黑了和前面院子的小孩子一起玩官兵抓强盗。记得他教给我玩的游戏项目很多,喂蚕的季节他带着我穿街走巷找寻桑叶树;起风的日子,他带我到家后门的空旷处放风筝;他会自制棋盘,和我下“挑一担夹一颗”,他会想出主意将筷子砍几个印子做秤杆,用火柴盒穿上四根线做秤盘,捡颗小石头系上绳子就成了秤砣,再找来柚子皮挂在有靠背的椅子上当猪肉,然后我俩就轮流扮演起买主和卖主的角色,我们津津有味的割肉、过秤、付款、收帐,认真得直到各自的家里人提着耳朵去吃饭。当然我们也常趴在地下打弹珠、拍画、挑棍子和丢沙包。而在所有的游戏中,他都是创造者和引领者,而笨笨的我从来就只能是听从和跟随着他。<div>  唯一值得我得意的是我家的三太爷来了兴致就会给我讲故事,这时他算是沾我的光,端上一个小木橙挨着我坐下听三太爷诉说不孝的张继保如何在清风亭被雨打雷劈,听两千七佰年前的周幽王如何悬赏千金,以点燃峰火为代价博取美女一笑,听手持火尖枪、脚踏风火轮的三太子哪吒如何大闹龙宫,大败龙王、听人与狐精鬼魅的奇恋......</div> 有段时间我们不知怎么又迷上了看电影,攒足了5分钱就可以一起到工人俱乐部看露天电影《画中人》、《铁道游击队》、《平原游击队》、《战斗里成长》等等,再大些后我们看完电影回来就开始进行模仿,他的模仿对象主要是彭霸天,土财主们滑稽搞笑的动作,而我模仿的对象自然就是刘三姐、韩英一类的正面人物了。我把爷爷的一把山水风景画的黑色纸扇拿出来给他做道具,我们在对唱对演中享受着童年的快乐,我们在歌声中一起成长。<div>  同生有位二爹叫项昌瀚,曾经在鞍山钢铁厂任工程技术员。在这里提起他是因为我觉得他对同生一生的影响很大。到了我们读小学时他常常给同生寄课外书籍如《王若飞在狱中》、《可爱的中国》、《赵一曼》、《在烈火中永生》、《高玉宝》、《革命烈士诗抄》等等。而同生每读完一本,就会很炫耀地借给我分享。我因为很喜欢《革命烈士诗抄》中的诗句,就特意买了个新笔记本将这本书全文抄录,以至现在我仍然能流畅的背诵其中的许多诗篇。我想,正是这些英雄人物的高大形象占居着我们的头脑,润泽着我们的心灵,才奠定了我们以后的思想道德基础和人生价值取向。</div> 转眼到了小学五年级的下学期,我所就读的张家三巷小学一直课堂纪律不好,几年下来根本就没搞什么学习 ,眼看就要进入升学阶段了,如果再混下去自己的读书生涯就算走到了尽头。我将这种危机感吐露给了同生,他立即回应我说:我们大赛巷小学管得很严,你转过来还有一年的时间努力,兴许能赶起来。于是在他的指点和陪伴下还是孩子的我们居然自己作主完成了转学手续被分到他的隔壁班级,经过一年的用功,总算如愿以偿的进入了初中。当然,当他遇到困难时也同样会向我倾诉。那是读六年级的上学期,他很焦虑的告诉我:钢笔被同学偷了,明天要测验怎么办啦。那时各家经济环境都不宽余,孩子体谅父母的不易,出了这种问题一般都不敢做声。这时我毫不犹豫的拿出一支珍藏了五年的金星钢笔送给他。这是我奶奶1957年教夜校扫盲班获得的奖品,虽然我无比珍视,但是能为他分忧解难我却感觉物有所值和乐意。 六年级,是我一生中最无忧无虑也最为开心的一年,这一年同生的二爹给他送了一根长笛,没多久他竟吹出了美妙的乐曲声,为了追随他,我的奶奶做帽顶一打(12个)挣3分钱,最后凑了3角7分钱交给同生让他为我也选了一支长笛,我的中气不足,用了一周才将笛音吹响,待我能吹成调子时,他已经开始上台表演了。我们的邻居中有拉二胡的,有吹口琴的、有引吭高歌的,加上我们俩人的笛子声此起彼伏,整个院落就成了一座音乐棚,加上我还迷恋跳舞,当了班上的文艺骨干,因此每天为此而忙禄,相互交流的内容除了音乐还是音乐。六年级的最后一个暑期,我俩又一起背着背包,柴火和锅碗,共同在学校组织的夏令营(今天的七中)吹拉弹唱,尽情玩乐,直到第三天的夜晚才随着整齐的队伍,敲着队鼓,举着星星火炬的队旗,让《我们是共产主义接班人》的歌声飘荡在返回的一路之上。到达家中,等待着我们的好消息是中学录取通知单已送到了各自的家长手中,只是我因为表哥郑泽宇的坚持让我第一志愿报考了六中,他们报考了一中,那时中学录取人数少,考上中学算是天大的喜事。我们天真无邪的童年从此就在这样的精彩演排中和我们挥别。 进入初中我们相处的时间受到了限制,但是星期天也还会在一起玩玩扑克,有时还跟着前院比我们高一年级的邻居多多(学名郭美华)学俄语。不过这时他在更多的时候仍然是执着于自己的笛子,而我的兴趣却转向了读小说。那时我在学校常听班主任强调要贯彻党的阶级路线和“有成份论”的训导,自己的父亲有历史问题,在学校开始感受到处处受歧视和受排斥的滋味,心中充满苦脑和郁闷。恰好多多的哥哥姐姐有很多书,《青春之歌》、《林海雪源》、《平原枪声》、《野菜花》、《迎春花》、《红岩》、《家》......我就一本接一本的借阅,埋头沉浸在那些洋溢着革命豪情的情节之中,受其熏陶,我的信仰逐渐建立,我的日益强烈的理想追求与现实的矛盾更加尖锐,我专注于自己的痛苦难以自拔,因此缭绕在耳边越来越清悠婉转的缥缈笛音对于我已是熟视无睹。就这样走着走着,我们都淡然起来,到最后竟完全的冷漠了。 1966年文化大革命开始后,我们全家都处于惶惶不可终日之中,我自己也在学校受到冲击。一天黄昏时分,我与同生的大妹项其莲从我们家后门闲逛到梅台巷子时她忍不住告诉我说:“我哥哥叫我们今后都不要答理你了,我们不是一个阶级。你是剥削家庭出身,我们家是劳动人民,连住屋都是租的你们家的房子呢。”如梦方醒的我这时才意识到我们确实已经好久好久没有了交流和往来了。至此终于明白自己的处境是不仅已被社会、学校、同学、家庭(那时我大妹也到学校贴了我的大字报)所不容,甚至儿时最好的朋友也不复存在了。 2022年在利川三角坝,巧遇同生的妹妹项其莲 最令我深受委曲的是:他们家租住了二间房,一间是我二奶奶(我爷爷的弟媳)的住房,一间是我三太爷媳妇(我喊gaga)的住房,她们都是丧偶的孤寡老人,年轻时曾在外面靠做帮工、佣人、保姆维持生活。现在老了生活窘迫才把自己安置在小黑屋里而腾出稍大点的房出租,我们虽然同属一个大家族但毕竟也不是我自己家在出租房屋。况且由于破旧的老房她们无力修缮,只好在1965年无偿的将其交给了政府进行改造,从而使自己变成了无产者。这么多年我们住在一起只隔一层薄薄的板壁,这些情况他哪能不知? 所以从此以往,他为着站稳革命立场,我为着自尊,我们同住在一个屋檐下而就此彻底决裂。 我那时为此有过轻生的念头吗?没有就不正常了。章伯钧在那个年代说过这样一句话:“在中国,一个人政治上失势后,须有非凡的勇气才能活下去。”好在那时我的骨子深处已经被注入英雄们的气节和魂灵,有了理想的支撑,所以我坚强的挣扎着活了下来。 1968年底我下了乡,同生因为父亲是盲人留到了城市。1970年6月底我召工进了沙市棉纺织厂,每天开始与同生早晚相见。这时他已经学会了拉二胡,挥洒流畅、飞扬跳跃的琴声又开始在耳朵边流转。这时我们的邻居中又新搬来了一位画师赵叔叔,同生跟着他还学会了写字和绘画。我那时因为在厂里也常搞宣传,所以曾拉了老同学刘慧玲一起找赵叔叔学写艺术字(办黑板报的需要),但不久,我就发现在与赵叔叔接触时,遭到了同生的白眼斜视,稍微开了点窍的我立即意会到这是他的提醒因而终止了这种学习。果然不久,我就听到了邻居中有关对赵叔叔的一些绯闻。这件事算是他刻在我心中“道是无情却有情”的一个抚慰。 后来我搬到厂里住宿,再后来我们各自成家,抚孩子,忙工作,只有偶尔回家看孩子听到悠扬悦耳的琴声才想起对方的存在,历史的惯性使得我们仍然是两个最熟悉的陌生人。 我儿子在他带领下参加书法比赛获得梅花鹿奖品 1988年的夏天,读初一的儿子拿回来一只瓷器的梅花鹿奖品交给我,说是隔壁的同生叔叔带他到大赛巷居委会举办的书法比赛上获得的三等奖。我问:那同生叔叔他是几等呢?儿子告诉我:当然是特等啦。这件事算是他刻在我心上“道是无情却有情”的又一个抚慰。<br>  1994年的一天下午,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是和我形同陌路已有近三十年的同生满脸笑容的走进了我工作的党委办公室。我这时也只好裉去了平时对他刻意装出来的冷漠,以一种彬彬有礼的态度接待了他。他说他的连襟在我们厂的前纺车间,找他打听才知道我的工作部门。他说自己最近有一批衣服准备削价卖出去,说着从荷包里搜出一堆印刷纸片递给我,让我在自己的工作范围内散发一下。当然现在知道了这是一种促销的手段,但那时我还是抱着给他帮忙和贪便宜的意识找到了他所指定的门市部,给我先生和父亲各买了一件丝绸衬衣。又一次无论如何都想不到的是,这次在门市部与他相见竟成了我们的诀别,我们因为再没有任何往来,所以他不在的几年后,我才偶然听别人讲道:他患上的是肺癌,走了。 小学六年级六一儿童节,我表演完节目后的留影.头上戴的新疆帽子就是他为我做的道具。 几年前我曾找到我们的老住宅去看望他的老母亲,说到同生时她告诉我:“听同生讲他去过你的厂里,说是你工作搞得不错,生活得很好,他说他感到很舒心。”我生活得好不好与他有关系吗?这种牵念与记挂让我的心顿时在那一刻无比的温润....... 一直以来,我都以为自己早就把他忘了,但是听到他从这个世界消失的消息,我从自己心中的彻骨疼痛中才意识到:我对他的音乐天资、他的艺术禀赋、他的趣味爱好、他的品行德操的仰慕从来也不曾在心中真正消失。我曾经因为不认同托尔斯泰的名言“男女之间没有友谊只有爱情。”而和同学产生激烈地争辩,现在想想,我的所谓可以驳斥的亲身经验也许是因为我们碰到了一个扭曲的时代从而扭曲了人的心性。 尽管我们曾经相互不理不睬几十年,尽管青春的泪水曾经溢满胸腔,但是我仍然庆幸在最美的年华里,我们没有错过,否则我的回眸岂不是一片孤寂的荒原?如果他和我童年的故事能幻化成花香在他天堂必经的路口弥漫,我想他一定会在这一脉风香中感知我还保留着这段足以醉梦千年的相知记忆而了无遗憾和宽慰!<div>2014-04-01 22:29:20发表于网易博客阅读(928)| 评论(202) </div> 13岁的孙子甘竟翔读后为我留言:无字的评价才是最高的评价,好!<div>我回复说:你是上历史课听老师讲了武则天的无字碑,所以才突发奇想有了这样的说法吗?好!</div><div>他回答我:........奶奶猜对了。</div><div>我不知今天已是经济管理研究生的他再读会对时代、对阶级立场、人性、友谊、情感会产生哪些新的感悟?</div> 2022年夏天在利川三角坝,同生的妹妹和妹夫主动来到我的住宅地予以看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