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里的麻花辫

云峰山晋通

　　阿秀的麻花辫，是村里最惹眼的风景。

清晨的雾还没散，她就挎着竹篮出了门。蓝格衫洗得发白，裤脚沾着昨夜的露水，两条粗粗的麻花辫垂在胸前，发梢还系着半根干枯的狗尾草——那是去年秋收时，隔壁阿婆给她编的。

田埂边的野菜冒得正旺，马兰头的锯齿叶沾着露珠，车前草的穗子在风里轻轻晃。阿秀蹲下身，指尖刚触到叶片，就听见身后传来“沙沙”的声响。回头一看，是老槐树的枝桠被风碰得乱颤，几片新叶打着旋儿落在她的篮沿。

“这树，还是跟小时候一样调皮。”她笑着扶了扶树干，掌心蹭过粗糙的树皮，忽然想起十岁那年，也是在这棵树下，她攥着阿婆的衣角，第一次学着辨认野菜。阿婆说：“咱庄稼人，要跟这树一样，根扎得深，身子才稳。”

如今阿婆走了，可这棵树还在，漫山的绿意还在。阿秀掐了满满一篮马兰头，直起身时，阳光刚好穿透树叶，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她提着篮子往家走，脚步轻快得像只归巢的雀儿，麻花辫在身后一甩一甩，扫过路边的狗尾草，惊起几只藏在草里的蚂蚱。

路过村口的晒谷场，几个婶子坐在石墩上择菜，看见她就喊：“阿秀，又去采液菜啦？”

“嗯！今儿的宽叶韭嫩得很，晚上给我爹炒一盘！”她应着，笑容比头顶的太阳还亮。

回到家，她把野菜倒在木盆里，清水一冲，绿得晃眼。灶膛里的柴火噼啪响，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泡泡，阿秀坐在灶边择菜，麻花辫垂下来，蹭过她的手背，痒痒的，像阿婆从前的抚摸。

晚风吹进院子时，一盘清宽叶韭端上了桌。爹夹了一筷子，眯着眼笑：“还是咱阿秀采的菜香，跟你阿婆当年做的一个味儿。”

阿秀也笑，低头扒拉着碗里的饭，忽然看见窗户外的老槐树，在月光里摇着枝桠。她知道，这山野里的风，这篮里的春味，还有这扎了十几年的麻花辫，都是日子最踏实的模样——简单，干净，带着泥土的芬芳，像极了阿婆说的，根扎得深，就永远有盼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