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一、初遇·九月</p><p class="ql-block">我叫陈默。</p><p class="ql-block">这个名字,在我十八年的人生里,被无数人评价过——“太普通了”“像个笔名”“听着就像个不爱说话的人”。最后一条评价最准,我确实不爱说话。在曲沃中学高一(三)班的教室里,我属于那种坐在后排靠窗位置、上课从不举手、下课也不主动找人聊天的存在。</p><p class="ql-block">九月的阳光把教室切成两半。东边的窗户投进来大片的金色,粉笔灰在光柱里缓缓旋转,像显微镜下的某种单细胞生物。西边靠走廊那一侧则阴凉许多,墙壁上贴着“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标语,红纸已经褪成了粉色,边角翘起来,被风吹得微微作响。</p><p class="ql-block">我坐在靠窗那一侧,阳光烤着我的左半边脸,热得有些发昏。第三组第四排,这个座位是我自己选的——不是因为什么高瞻远瞩的战略考量,单纯是因为这个位置离后门最近,方便下课第一个冲出去。</p><p class="ql-block">同桌的座位空着。</p><p class="ql-block">班主任老刘——一个五十出头、秃顶、永远穿灰色夹克的男人——站在讲台上,拿着一张皱巴巴的花名册,用他那种介于公鸭嗓和破锣之间的声音念着名字。</p><p class="ql-block">“王浩。”</p><p class="ql-block">“到。”</p><p class="ql-block">“李婷婷。”</p><p class="ql-block">“到。”</p><p class="ql-block">“陈默。”</p><p class="ql-block">“到。”</p><p class="ql-block">“苏晚棠。”</p><p class="ql-block">没人应答。</p><p class="ql-block">老刘推了推老花镜,又念了一遍:“苏晚棠?”</p><p class="ql-block">“老师!”前排一个扎马尾的女生举起手,“苏晚棠请假了,她说今天有点事,明天来报到。”</p><p class="ql-block">老刘皱了皱眉,在花名册上画了个记号,继续往下念。</p><p class="ql-block">我没有太在意。一个请假的同桌而已,谁还没个头疼脑热呢。</p><p class="ql-block">但第二天,当我踩着上课铃走进教室的时候,我看到了她。</p><p class="ql-block">她坐在我旁边,正低着头整理课本。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棉质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手腕。头发是中长的,刚到肩膀,没有扎起来,而是用两个黑色的小发卡别在耳后。她的侧脸线条很柔和,鼻梁不算高但很秀气,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p><p class="ql-block">她听到我拉椅子的声音,抬起头来。</p><p class="ql-block">那一瞬间,我看到了一双我至今无法准确描述的眼睛——不是那种惊艳的、摄人心魄的美,而是一种安静的、像深秋湖水一样的清澈。瞳孔是很深的棕色,几乎接近于黑,但在窗户外透进来的光线下,边缘有一圈琥珀色的光晕。</p><p class="ql-block">“你好。”她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我叫苏晚棠。昨天有事没来。”</p><p class="ql-block">“陈默。”我坐下,把书包塞进桌洞。</p><p class="ql-block">她点了点头,继续低头整理她的课本。我注意到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每一本书都用牛皮纸包了书皮,书皮上用工整的小楷写着书名和自己的名字。语文、数学、英语、物理、化学、生物,六本书整整齐齐地码在桌洞里,按科目分类,中间用硬纸板隔开。</p><p class="ql-block">我在心里想:这人是个强迫症。</p><p class="ql-block">然后又想:不过长得挺好看的。</p><p class="ql-block">就这样,我和苏晚棠成了同桌。</p><p class="ql-block">高一开学头一个月,我们之间的对话少得可怜。不是有什么矛盾,纯粹是——我不知道怎么跟女生说话,而她似乎也没有主动跟男生搭话的习惯。我们像两颗在同一个轨道上运行的行星,保持着固定的距离,各自安静地转着。</p><p class="ql-block">我们的交流基本局限于以下几种场景:</p><p class="ql-block">“让一下,我进去。”(她说)</p><p class="ql-block">“哦。”(我挪开椅子)</p><p class="ql-block">“笔掉了。”(她说)</p><p class="ql-block">“哦。”(我弯腰捡起来)</p><p class="ql-block">“今天作业是什么?”(我问)</p><p class="ql-block">“数学是53页第2题到第8题,物理是练习册第18页。”(她说)</p><p class="ql-block">“谢谢。”</p><p class="ql-block">“不客气。”</p><p class="ql-block">就这样。</p><p class="ql-block">班上的男生私下里给女生排过“班花榜”,我没有参与,但我听到过别人的议论。有人说苏晚棠长得像某个电视剧里的女配角,有人说她笑起来好看但很少笑,有人说她是“冰山美人”。这些评价在我看来都不太准确——她不是冰山,她只是……安静。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与生俱来的安静,像山涧里的一块石头,被水流冲刷了很多年,表面光滑温润,但从不主动发出任何声音。</p><p class="ql-block">十月初的一个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p><p class="ql-block">教室里乱哄哄的,有人在聊天,有人在传纸条,有人在偷吃零食。我趴在桌上,百无聊赖地用笔在草稿纸上画小人。窗外是曲沃中学的老操场,几棵梧桐树的叶子开始泛黄,风一吹就沙沙地响。</p><p class="ql-block">苏晚棠在写作业。她写字的时候习惯把笔握得很低,指尖几乎要碰到笔尖,手腕悬空,小指微微翘起——一个不太标准的握笔姿势,但她写出来的字却出奇地好看,清秀工整,像字帖一样。</p><p class="ql-block">她忽然停下来,把笔放在桌上,转头看向窗外。</p><p class="ql-block">“怎么了?”我问。这是我第一次主动跟她搭话,不是借东西,不是问作业,而是纯粹的、出于好奇的搭话。</p><p class="ql-block">“没什么。”她说,目光还停留在窗外,“就是在想,今年秋天,诗经山水那边的红叶应该红了。”</p><p class="ql-block">“诗经山水?”我愣了一下,“那是什么地方?”</p><p class="ql-block">她转过头看我,眼睛里有一丝意外:“你不知道诗经山水?”</p><p class="ql-block">“不知道。”我老实承认。</p><p class="ql-block">“就在交里村那边,从学校骑车往南走,大概半个小时。”她说,“那里有个山谷,山上有好多黄栌树,秋天的时候叶子全红了,特别好看。而且山脚下有条溪,叫诗溪,据说是《诗经》里写到的——”</p><p class="ql-block">她忽然停住了,好像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p><p class="ql-block">“你去过?”我问。</p><p class="ql-block">“嗯。从初中开始,每个节假日我都会去。”她的声音低了一些,“那里人少,安静,风景好。我喜欢一个人坐在溪边看书。”</p><p class="ql-block">“每个节假日都去?”</p><p class="ql-block">“差不多吧。”她低下头,重新拿起笔,“怎么了?”</p><p class="ql-block">“没什么,就是觉得……你挺有毅力的。每个节假日都去同一个地方,不会腻吗?”</p><p class="ql-block">她想了想,说:“不会。因为每个季节的风景都不一样。春天有桃花,夏天有蝉鸣,秋天有红叶,冬天……冬天溪水会结一层薄冰,山上光秃秃的,但天特别蓝。”</p><p class="ql-block">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背课文,但我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某种不一样的东西——那是一种很深的、很安静的眷恋,像一个人提起自己从小长大的老房子。</p><p class="ql-block">“下次去的时候,”我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话就这么溜了出来,“能不能带上我?”</p><p class="ql-block">她愣了一下,笔尖停在纸面上,洇出一个小小的墨点。</p><p class="ql-block">“你想去?”</p><p class="ql-block">“嗯。听起来挺好的。”</p><p class="ql-block">她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行。这个周六吧。国庆假期,正好。”</p><p class="ql-block">“好。”</p><p class="ql-block">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我为什么要说那句话?我明明对爬山看水这种事一点兴趣都没有。周末我一般都在家打游戏或者睡觉,为什么突然要花半个小时骑车去一个听都没听过的地方?</p><p class="ql-block">我想了很久,最后得出一个不太愿意承认的结论:我想跟她多待一会儿。</p><p class="ql-block">不是喜欢——我对自己说——只是好奇。好奇一个安安静静的女孩子,为什么会对一个山谷有那样深的感情。好奇她在一个人坐在溪边看书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p><p class="ql-block">仅此而已。</p> <p class="ql-block">二、初见·诗经山水</p><p class="ql-block">十月三号,国庆假期的第三天。</p><p class="ql-block">天刚亮我就醒了,准确地说,是根本没怎么睡着。前一晚我在床上翻来覆去到凌晨两点,脑子里反复排练着第二天的场景——见面说什么,路上聊什么,到了地方做什么。我甚至在网上搜了一下“交里村诗经山水”,但搜索结果寥寥无几,只有几条本地的旅游论坛帖子,说那是一个“尚未开发的原生态景区”,适合“徒步、摄影、发呆”。</p><p class="ql-block">“发呆”这个词让我觉得,苏晚棠大概就是冲着这个去的。</p><p class="ql-block">我七点钟就出了门。十月的早晨已经有些凉了,我穿着一件薄外套,骑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破自行车,穿过曲沃县城的主街。街上没什么人,只有几个晨练的老人在广场上打太极,和卖早餐的摊贩在路边支起了炉子,蒸笼里冒出的白气在晨光中袅袅升起。</p><p class="ql-block">我在南关的路口等她。说好了八点在这里碰头。</p><p class="ql-block">七点四十五,她来了。</p><p class="ql-block">她从南关那条巷子里骑出来,穿着一件白色的卫衣,帽子边缘有一圈抽绳,被她系成了一个蝴蝶结。下面是一条浅蓝色的牛仔裤,脚上是一双白色的帆布鞋——不是新的,但刷得很干净。头发扎成了一个低马尾,用一根深蓝色的发圈绑着,几缕碎发被风吹到脸上,她抬手别到耳后。</p><p class="ql-block">她看到我,微微笑了笑。</p><p class="ql-block">“早。”</p><p class="ql-block">“早。”</p><p class="ql-block">“吃早饭了吗?”</p><p class="ql-block">“吃了。”</p><p class="ql-block">“那走吧。”</p><p class="ql-block">简单得像两个认识了很多年的老朋友。</p><p class="ql-block">从县城往南走,是一条沿着浍河的柏油路。路不宽,刚好能并排骑两辆自行车。左边是河,河面上泛着清晨的薄雾,水声潺潺,偶尔能看到一两只白鹭从水面上掠过,翅膀在阳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右边是大片的农田,玉米已经收完了,地里只剩下一茬一茬的秸秆,在秋风中微微摇晃。</p><p class="ql-block">“你平时周末都干嘛?”她问。这是我们认识以来,她第一次主动问我关于我的事。</p><p class="ql-block">“打游戏。睡觉。有时候帮我爸搬货。”</p><p class="ql-block">“你爸开什么店的?”</p><p class="ql-block">“建材。水泥、沙子、瓷砖什么的。”</p><p class="ql-block">“那你力气应该很大。”她看了我一眼,“搬水泥练出来的?”</p><p class="ql-block">“还行吧。”我下意识地挺了挺腰,“反正比一般人有劲儿。”</p><p class="ql-block">她轻轻笑了一声,没有接话。</p><p class="ql-block">骑了大概二十分钟,柏油路到头了,变成了一条碎石路。路面坑坑洼洼的,自行车在上面颠得厉害,车筐里的水壶咣当咣当响。</p><p class="ql-block">“前面不好骑了,”她说,“把车停在那边吧。”</p><p class="ql-block">她把车停在路边一棵大槐树下,从车筐里拿出一个帆布包,背在肩上。我也停好车,跟在她后面。</p><p class="ql-block">“要走多远?”我问。</p><p class="ql-block">“十几分钟。”</p><p class="ql-block">我们沿着一条土路往山里走。路两边是密密的杨树林,树叶已经开始变黄了,地上落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作响。空气里有股潮湿的泥土味和落叶的清香,混合在一起,闻起来让人觉得胸腔都变得干净了。</p><p class="ql-block">走了大概十分钟,转过一个弯,我忽然看到了——不,准确地说,是听到了。</p><p class="ql-block">水声。</p><p class="ql-block">不是浍河那种平缓的、几乎听不到的流水声,而是清脆的、像珠子落在玉盘上的声音。叮叮咚咚的,从山谷深处传出来,在两面山壁之间来回反射,形成一种若有若无的回响。</p><p class="ql-block">“到了。”她说。</p><p class="ql-block">我抬起头,愣住了。</p><p class="ql-block">面前是一个不大的山谷,两面山坡上长满了黄栌树和枫树,叶子正是最红的时候——不是那种均匀的、单调的红,而是从橙黄到深红的渐变,像一幅被打翻了颜料盘的水彩画。阳光从东边的山脊上照过来,穿过树叶的缝隙,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p><p class="ql-block">山谷的底部是一条小溪,不宽,大概两三米的样子,但水流很急,清澈见底。溪底的石头被水流冲刷得圆润光滑,上面覆盖着一层绿色的苔藓,在水流中轻轻摇曳。溪水在遇到大石头的地方会激起小小的浪花,发出清脆的声响。</p><p class="ql-block">溪边有一块平坦的大石头,石头上放着一本书——大概是上次来的时候留下的,用一块透明塑料布包着,压着一块小石头,防止被风吹走。</p><p class="ql-block">“这就是诗溪。”她走到溪边,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轻轻拨了一下,“水很凉的,你试试。”</p><p class="ql-block">我蹲下去,指尖触到水面——确实凉,但不是那种刺骨的凉,而是一种清冽的、让人精神一振的凉。像是夏天喝了一口刚从井里打上来的水,从指尖一直凉到心里。</p><p class="ql-block">“为什么叫诗溪?”我问。</p><p class="ql-block">她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指向溪边一块竖着的石碑。石碑不大,大概一米高,灰白色的石面上刻着几行字,字迹有些模糊了,但还能辨认出来:</p><p class="ql-block">“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p><p class="ql-block">“《诗经》?”我认出来了。</p><p class="ql-block">“嗯。”她说,“据考证,《诗经》里的一部分诗篇,采集自这一带的民歌。交里村这边在古代属于‘唐风’的地域范围——当然这个说法学术界有争议,但当地人信这个。所以这条溪叫诗溪,这个山谷叫诗经山水。”</p><p class="ql-block">“你怎么知道这么多?”</p><p class="ql-block">“我查过。”她坐在那块大石头上,把塑料布下面的书拿起来,掸了掸上面的灰,“初一来这里的时候,看到这块石碑,回去就查了很多资料。越查越觉得有意思。”</p><p class="ql-block">“所以你就每个节假日都来?”</p><p class="ql-block">“差不多。”她把书翻到某一页,放在膝盖上,“这里安静,没有人,我可以坐一整天。看书,发呆,听水声,看树叶落下来。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那么坐着。”</p><p class="ql-block">她说话的时候看着溪水,目光很远,像是在看什么我看不到的东西。</p><p class="ql-block">我在她旁边坐下来。石头很大,我们之间隔了大概半米的距离。</p><p class="ql-block">“你不觉得无聊吗?”我问。</p><p class="ql-block">“不觉得。”她说,“城里的生活太吵了。学校吵,街上吵,连家里都吵。我妈妈在菜市场卖菜,每天回家都是一身的鱼腥味和吆喝声。我爸爸在工厂看大门,三班倒,作息乱七八糟的。我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把自己从那些声音里抽出来。”</p><p class="ql-block">她顿了顿,又说:“这个地方就是我的避难所。”</p><p class="ql-block">“避难所”这个词让我心里动了一下。不是那种剧烈的、戏剧性的震动,而是一种很轻的、像羽毛落在水面上的触动。我忽然觉得,这个安安静静的女孩子,她的安静不是天生的,而是被生活逼出来的——在吵闹的世界里,她给自己找了一个角落,然后把自己藏进去。</p><p class="ql-block">“以后你再来的时候,”我说,“我陪你来。”</p><p class="ql-block">她转过头看我,眼睛里有一丝意外,还有一丝我说不清楚的东西。</p><p class="ql-block">“你不觉得无聊?”</p><p class="ql-block">“不觉得。”我说,“我正好需要一个地方发呆。”</p><p class="ql-block">她看了我几秒,然后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那种大笑,也不是那种礼貌性的微笑,而是一种很真实的、从心底里漾上来的笑意,像溪水在石头上激起的一朵小小的浪花。</p><p class="ql-block">“行。”她说,“那说好了。”</p><p class="ql-block">“说好了。”</p><p class="ql-block">那天我们在诗溪边坐了一整个下午。她看她的书——是一本泰戈尔的《飞鸟集》,中英对照版的,书页已经被翻得很旧了,边角有些卷曲——我在旁边百无聊赖地扔石子,把一颗颗小石子丢进溪水里,听“咕咚”一声,看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去。</p><p class="ql-block">“你能不能安静一会儿?”她头也不抬地说。</p><p class="ql-block">“我很安静啊。”</p><p class="ql-block">“你扔石头的声音太响了。”</p><p class="ql-block">“那我扔小一点的。”</p><p class="ql-block">我找了一颗绿豆大小的石子,轻轻丢进水里。这次没有“咕咚”声,只有一声几乎听不到的“啵”,像一个气泡破裂。</p><p class="ql-block">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笑了。</p><p class="ql-block">这次是真的笑了,露出了两颗小小的虎牙。</p><p class="ql-block">“你这个人还挺好玩的。”她说。</p><p class="ql-block">“好玩”这个词让我心里美了一整天。</p><p class="ql-block">太阳开始西斜的时候,我们从山谷里出来,骑车往回走。回去的路上她骑在我前面,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她的背影镀上了一层金边。白色的卫衣在风中微微鼓起,马尾辫在背后轻轻晃动。</p><p class="ql-block">到了南关的路口,她停下来,一只脚撑在地上。</p><p class="ql-block">“今天谢谢你。”她说。</p><p class="ql-block">“谢什么?”</p><p class="ql-block">“谢你陪我来。一个人来和两个人来,感觉不一样。”</p><p class="ql-block">“哪里不一样?”</p><p class="ql-block">她想了想,说:“一个人来的时候,风景是风景,我是我。两个人来的时候,风景和我就分不清了。”</p><p class="ql-block">她说完这句话就骑车走了,留下我一个人站在路口,脑子里嗡嗡地响。</p><p class="ql-block">她说的话我没完全听懂,但我记住了一个事实——她说了“下次”。</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三、秋·枫叶与诗</p><p class="ql-block">从那个十月开始,我和苏晚棠之间有了一个不成文的约定:每个节假日,都去诗经山水。</p><p class="ql-block">这个约定不是用嘴巴说出来的,而是用行动一点点堆积起来的。国庆假期之后的下一个节假日是周末——严格来说周末不算“节假日”,但我们还是去了。再下一个是十一月的一个什么小假期——我记不清名字了,反正放了一天假,我们又去了。</p><p class="ql-block">就这样,一个节假日接着一个节假日,秋天过去了,冬天来了,春天来了,夏天来了,秋天又来了。</p><p class="ql-block">三年。</p><p class="ql-block">三十六个月。</p><p class="ql-block">一百多个节假日。</p><p class="ql-block">风雨无阻。</p><p class="ql-block">高一那年秋天,是我们之间最“客气”的时期。每次去诗经山水,她都带一本书,我带一副扑克牌——当然不是用来打牌的,而是用来在石头上搭金字塔,看谁搭得高。她总是赢,因为她的手比我稳。</p><p class="ql-block">“你搭扑克牌怎么比写字还稳?”我不服气地问。</p><p class="ql-block">“因为我有耐心。”她说,“你没有。你搭到第三层就开始手抖。”</p><p class="ql-block">“我没有手抖!”</p><p class="ql-block">“你的手指在发抖。你看——”她指着我的手,“这张牌都歪了。”</p><p class="ql-block">我低头看了看,确实歪了。我把牌推倒,重新开始。</p><p class="ql-block">她在一旁看着,嘴角微微弯着,不说话。</p><p class="ql-block">十一月初的一个周末,诗经山水的枫叶红到了极致。整个山谷像着了火一样,满山遍野的红色、橙色、黄色,层层叠叠地铺展开去,在阳光下燃烧。诗溪的水面上飘着几片落叶,顺着水流缓缓地往下游漂,像一只只小小的船。</p><p class="ql-block">“好看吗?”她坐在石头上,膝盖上摊着一本《诗经》。</p><p class="ql-block">“好看。”我说,“比上次来的时候更好看。”</p><p class="ql-block">“上次来的时候叶子还没全红。现在是最好的时候。”</p><p class="ql-block">她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笔,翻开本子,开始写什么。</p><p class="ql-block">“写什么呢?”</p><p class="ql-block">“抄诗。”她把本子侧过来给我看,“《诗经·唐风·扬之水》。”</p><p class="ql-block">我看了一眼,字迹依然是那么清秀工整,一笔一画都端端正正。</p><p class="ql-block">“扬之水,白石凿凿。素衣朱襮,从子于沃。既见君子,云何不乐?”</p><p class="ql-block">“什么意思?”我问。</p><p class="ql-block">她想了想,说:“大概意思是——河里的水啊缓缓流,水底的白石光溜溜。穿着白衣领口绣红花,跟着你来到曲沃。既然见到了心上人,怎么能不快乐?”</p><p class="ql-block">她念到最后两句的时候,声音忽然低了下去,耳根有些发红。</p><p class="ql-block">“曲沃?”我抓住了重点,“这首诗写的就是曲沃?”</p><p class="ql-block">“嗯。《唐风》里的诗篇大多采集自曲沃、翼城一带。”她合上本子,“所以我才觉得有意思。一千多年前的人,在这片土地上生活、劳动、恋爱,唱出来的歌,我们今天还能读到。”</p><p class="ql-block">她把本子放在膝盖上,抬头看着满山的红叶,目光悠远。</p><p class="ql-block">“你说,”她忽然问,“一千多年前,会不会也有人坐在这块石头上,看着同样的溪水,想着同样的事?”</p><p class="ql-block">“什么事?”</p><p class="ql-block">“喜欢一个人,但是不敢说。”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水声淹没了。</p><p class="ql-block">我的心跳忽然加速了。</p><p class="ql-block">“你……你在想谁?”我问,声音有点干涩。</p><p class="ql-block">她没有回答,只是低下头,重新翻开本子,在另一页上又写了几行字。写完之后,她把本子合上,塞进包里。</p><p class="ql-block">“走吧,该回去了。天要黑了。”</p><p class="ql-block">她没有给我看第二首诗写的是什么。</p><p class="ql-block">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把白天的一幕幕在脑子里反复回放。她说的那句话——“喜欢一个人,但是不敢说”——到底是什么意思?她在说自己,还是在说我?</p><p class="ql-block">我不知道。</p><p class="ql-block">但我知道一件事:我开始在意她了。不是那种“这个同桌还不错”的在意,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在意。我在意她看的是什么书,在意她写的是什么诗,在意她低头时垂下来的那缕头发,在意她笑起来时露出的虎牙。</p><p class="ql-block">我在意她说的每一个字,每一次沉默。</p><p class="ql-block">我在意她。</p><p class="ql-block">高二那年春天,诗经山水的桃花开了。</p><p class="ql-block">不是那种成片成片的桃林,而是零星地散落在山坡上的野桃树,开着一簇一簇粉白色的花,像云朵一样轻盈。风一吹,花瓣就飘落下来,落在溪水面上,顺流而下,落在我们的头发上、肩膀上、书页上。</p><p class="ql-block">“你知道吗,”她坐在石头上,伸手接住一片花瓣,“《诗经》里写桃花的诗特别多。‘桃之夭夭,灼灼其华’——桃树长得茂盛,花开得像火焰一样。”</p><p class="ql-block">“你去过很多地方看桃花吗?”</p><p class="ql-block">“没有。”她摇头,“小时候去过一次太原的桃花节,人比花多,挤得我什么都看不到。后来就不去了。想看桃花的时候,就来这里。”</p><p class="ql-block">她把花瓣放在掌心里,端详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吹了一口气,花瓣飘飘悠悠地飞起来,落在溪水里。</p><p class="ql-block">“这里的桃花不是最好看的,”她说,“但它是属于我的。”</p><p class="ql-block">“属于你”这三个字让我心里动了一下。</p><p class="ql-block">“那我也属于这里吗?”我问。</p><p class="ql-block">她看了我一眼,笑了。</p><p class="ql-block">“你属于你自己。不过——”她顿了顿,“这里也欢迎你。”</p><p class="ql-block">她的回答很巧妙,既没有拒绝我,也没有承认什么。但我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一样东西——那是一种被陪伴的安心,像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终于看到了一盏灯。</p><p class="ql-block">高二那年的夏天特别热。</p><p class="ql-block">诗经山水的夏天不像城里那样闷热难耐。山谷里有风,从山口的豁口灌进来,穿过树林,掠过溪面,带着水汽和草木的清香,吹在身上凉飕飕的,比空调还舒服。</p><p class="ql-block">我们开始带午饭来。</p><p class="ql-block">她带的是自己做的便当——饭盒是那种老式的铝制饭盒,银白色的外壳上已经有些磕碰的痕迹了,但擦得很干净。便当的内容很简单:白米饭,炒青菜,有时候有几片酱牛肉或者一个煎蛋。分量不大,但摆得很整齐,米饭压得平平整整,青菜码得一丝不苟。</p><p class="ql-block">我带的是从家里顺来的东西——我妈做的烧饼、我爸买的火腿肠、小卖部里五毛钱一包的辣条。</p><p class="ql-block">“你每天都吃这些?”她看着我的辣条,皱了皱鼻子。</p><p class="ql-block">“怎么了?挺好吃的。”</p><p class="ql-block">“没营养。”她把自己饭盒里的煎蛋夹起来,放在我的饭盒盖上,“你吃这个。”</p><p class="ql-block">“你不吃?”</p><p class="ql-block">“我吃过了。在家吃了早饭来的。”</p><p class="ql-block">我知道她在说谎。她的早饭通常是一个馒头或者一碗白粥,煎蛋是留给午饭的。但她已经把煎蛋放在了我的饭盒盖上,我要是推回去,她会不高兴。</p><p class="ql-block">“谢谢。”我说。</p><p class="ql-block">“不客气。”她低头吃饭,嘴角微微弯着。</p><p class="ql-block">吃完饭,我们把饭盒拿到溪边洗。溪水很凉,冲在手上让人忍不住“嘶”的一声。她洗饭盒的动作很仔细,先用溪水冲一遍,然后用手指把残留的米粒一粒一粒地抠掉,再冲一遍,最后用纸巾擦干。</p><p class="ql-block">“你洗碗的样子像我妈。”我说。</p><p class="ql-block">“你妈洗碗是什么样子?”</p><p class="ql-block">“很认真。一个碗要洗三遍,洗完还要用干布擦一遍,再倒扣在案板上晾。”</p><p class="ql-block">她笑了:“那说明你妈妈是个认真的人。”</p><p class="ql-block">“嗯。就是太唠叨了。”</p><p class="ql-block">“唠叨也是因为关心你。”</p><p class="ql-block">“你说话怎么跟我妈一样?”</p><p class="ql-block">她用饭盒轻轻敲了一下我的头:“因为我比你成熟。”</p><p class="ql-block">高二那年秋天发生了一件事,让我至今想起来都觉得心口发紧。</p><p class="ql-block">十月底的一个周末,我们照例去了诗经山水。那天天气不太好,早上出门的时候天就阴沉沉的,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泥土味。</p><p class="ql-block">“会不会下雨?”我问。</p><p class="ql-block">“不知道。”她抬头看了看天,“带了伞,没事。”</p><p class="ql-block">我们在诗溪边坐了一个多小时,天越来越暗,风也越来越大,吹得山坡上的树叶哗啦啦地响。溪水的水位比平时高了一些,水流也急了不少,大概是上游下过雨。</p><p class="ql-block">“要不早点回去吧?”我说,“看着要下大了。”</p><p class="ql-block">她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p><p class="ql-block">我们刚站起来,雨就下来了。</p><p class="ql-block">不是那种淅淅沥沥的小雨,而是倾盆大雨,像是有人在天上拿盆往下泼。雨点砸在树叶上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砸在溪面上激起密密麻麻的水花。几秒钟之内,我们的衣服就湿透了。</p><p class="ql-block">“快走!”我拉着她的手往山谷外跑。</p><p class="ql-block">她的手很凉,指尖冰凉冰凉的,但握得很紧。我们踩着泥泞的土路往外跑,雨水模糊了视线,脚下的路变得又滑又软,每一步都要用力把脚从泥里拔出来。</p><p class="ql-block">跑到一半的时候,她忽然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扑去。我下意识地用力拉了她一把,她撞在我胸口上,我们两个人一起摔在了路边的草地上。</p><p class="ql-block">我垫在下面,她压在我身上。</p><p class="ql-block">雨水打在脸上,模糊了视线。但我能清楚地感觉到——她的心跳。隔着两层湿透的衣服,她的心跳砰砰砰地传过来,快得像一只受惊的兔子。</p><p class="ql-block">“你没事吧?”我问。</p><p class="ql-block">“没……没事。”她手忙脚乱地从我身上爬起来,脸涨得通红,分不清是跑的、摔的还是害羞的。</p><p class="ql-block">我也站起来,发现膝盖磕破了一块皮,血混着雨水往下淌,但不太疼。</p><p class="ql-block">“你的膝盖——”</p><p class="ql-block">“没事。皮外伤。”我把裤腿放下来,遮住伤口,“走吧,赶紧出去。”</p><p class="ql-block">她看了我一眼,没有多说什么,但脚步明显放慢了,时不时回头看我一眼,确认我跟上了。</p><p class="ql-block">到了停车的地方,我们浑身都在滴水。她从车筐里拿出那把伞,打开,递给我。</p><p class="ql-block">“你打伞,我骑车。”</p><p class="ql-block">“你打。我皮厚,淋不坏。”</p><p class="ql-block">“陈默。”她忽然叫我的全名,语气很认真,“你打伞。”</p><p class="ql-block">她的眼神里有种不容拒绝的东西。我接过伞,撑开,举在她头顶。</p><p class="ql-block">“你举高一点,”她说,“你个子那么高,伞打那么低,我都看不见路了。”</p><p class="ql-block">“我哪有很高?”</p><p class="ql-block">“比我高就行了。”</p><p class="ql-block">她跨上自行车,我在旁边举着伞走——当然走不快,她骑得也很慢,几乎是在用脚划地。伞不够大,我们两个人的肩膀都露在外面,继续被雨淋着,但至少头是干的。</p><p class="ql-block">“你靠近一点。”她说。</p><p class="ql-block">“什么?”</p><p class="ql-block">“我说你靠近一点!伞太小了,你站那么远,我这边全淋到了。”</p><p class="ql-block">我往她那边靠了靠,肩膀几乎贴着她的肩膀。她身上的雨水是凉的,但隔着湿透的衣服,我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温度。</p><p class="ql-block">心跳又加速了。</p><p class="ql-block">到了南关的路口,雨小了一些。她停下来,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几缕碎发粘在额头上,像水草一样。她的嘴唇有些发紫,但眼睛还是很亮。</p><p class="ql-block">“你回去记得换衣服,”她说,“膝盖上的伤口要消毒,不然会感染。”</p><p class="ql-block">“知道了。”</p><p class="ql-block">“还有,明天别来了。雨还没停。”</p><p class="ql-block">“明天是周日,不是节假日。”</p><p class="ql-block">“那也别说‘节假日’了,”她笑了一下,“以后就说‘天气好的时候’。”</p><p class="ql-block">“为什么?”</p><p class="ql-block">“因为……”她想了想,“因为‘节假日’是学校规定的,‘天气好的时候’是我们自己选的。我不想让学校规定我们什么时候见面。”</p><p class="ql-block">她说“见面”这个词的时候,声音低了下去,像是不小心说漏了什么秘密。</p><p class="ql-block">“好。”我说,“那以后就‘天气好的时候’。”</p><p class="ql-block">“嗯。”她低下头,拧了拧衣服上的水,“那……天气好的时候见。”</p><p class="ql-block">“天气好的时候见。”</p><p class="ql-block">她骑车走了。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白色的帆布鞋在积水中溅起一朵朵水花。</p><p class="ql-block">膝盖上的伤口开始疼了,但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暖意。</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四、冬·溪冰与暖手</p><p class="ql-block">高一的冬天,我第一次看到诗溪结冰。</p><p class="ql-block">十二月底的一个周末,气温降到了零下十度。出门的时候我妈死活不让我去,说这么冷的天去山里找死啊。我说跟同学约好了,不去不行。她瞪了我一眼,往我书包里塞了两个热乎的烤红薯,又翻出一条围巾勒令我戴上。</p><p class="ql-block">到了诗溪,整条小溪都结了一层薄冰。冰面不太厚,能看见下面的水流还在缓缓地动,水草在冰下轻轻摇摆,像被关在玻璃柜里的绿色丝带。溪边的石头上覆盖着一层白霜,踩上去滑溜溜的。</p><p class="ql-block">苏晚棠比我先到。她坐在那块大石头上,裹着一件厚厚的黑色棉衣,围巾把半张脸都遮住了,只露出一双眼睛和鼻尖。鼻尖冻得通红,像一颗小樱桃。</p><p class="ql-block">“你不冷吗?”我走过去,从书包里掏出烤红薯,递了一个给她。</p><p class="ql-block">“冷。”她接过红薯,双手捧着,暖手,“但值得。”</p><p class="ql-block">“值得什么?”</p><p class="ql-block">“值得来看这个。”她指了指溪面上的冰,“你看,多好看。”</p><p class="ql-block">我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阳光从东边的山脊上照过来,穿过光秃秃的树枝,落在冰面上。冰面反射着阳光,泛着一种冷冷的、银白色的光,像是整条小溪都被镀上了一层金属。冰层下面的水流声变得很闷,咕噜咕噜的,像是一个人在水下说话。</p><p class="ql-block">“好看是好看,就是太冷了。”我搓了搓手。</p><p class="ql-block">她把烤红薯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我。红薯的热气在冷空气中升腾起来,形成一小团白雾。我咬了一口,甜得发腻,烫得舌尖发麻。</p><p class="ql-block">“你听说过吗?”她一边吃红薯一边说,“《诗经》里有一首写冬天的诗。”</p><p class="ql-block">“哪首?”</p><p class="ql-block">“‘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她念得很慢,一字一顿,“《小雅·采薇》。”</p><p class="ql-block">“什么意思?”</p><p class="ql-block">“意思是——当初我离开的时候,杨柳依依随风飘动。现在我回来了,漫天大雪纷纷扬扬。”她顿了顿,“我觉得这首诗写的是一种很复杂的心情。不是单纯的悲伤,也不是单纯的喜悦。是一种……时间过去了,一切都变了,但有些东西还在的感觉。”</p><p class="ql-block">“比如什么?”</p><p class="ql-block">“比如这条溪。”她低头看着冰面,“一千多年前,也有人站在这里,看着同样的溪水。也许他们也在想,明年春天的时候,冰会化,花会开,一切都会重新开始。”</p><p class="ql-block">“那你呢?”我问,“你在想什么?”</p><p class="ql-block">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红薯皮小心地收进塑料袋里,塞进书包。</p><p class="ql-block">“我在想,”她说,“明年春天的时候,桃花开的时候,我们还在不在这里。”</p><p class="ql-block">“当然在。”我说,“说好的,每个节假日——不对,‘天气好的时候’——都来。”</p><p class="ql-block">她抬起头看我。围巾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冰面的反光,有远处光秃秃的树枝的影子,还有一种我说不清楚的、像冰层下的水流一样暗涌的情感。</p><p class="ql-block">“陈默,”她叫我的名字,“你觉得我们能坚持多久?”</p><p class="ql-block">“什么坚持多久?”</p><p class="ql-block">“就是……每个‘天气好的时候’都来这里。你觉得我们能坚持多久?”</p><p class="ql-block">“一辈子。”我说。</p><p class="ql-block">这两个字脱口而出,快得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p><p class="ql-block">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声被围巾闷住了,闷闷的,像冰层下面的水流。</p><p class="ql-block">“一辈子太长了。”她说,“先坚持到高中毕业吧。”</p><p class="ql-block">“好。先坚持到高中毕业。高中毕业之后,再坚持下一个三年。”</p><p class="ql-block">她没有接话,但我看到她眼睛弯了起来,像两弯新月。</p><p class="ql-block">高二的冬天,苏晚棠的手上又长了冻疮。</p><p class="ql-block">比去年更严重。手指关节处红肿了一片,有些地方甚至裂开了小口子,露出里面粉红色的嫩肉。她写字的时候会不自觉地皱眉,笔握得很紧,像是在忍痛。</p><p class="ql-block">“你的手怎么了?”我问。</p><p class="ql-block">“冻疮。”她把手指蜷起来,“每年冬天都这样。”</p><p class="ql-block">“你为什么不戴手套?”</p><p class="ql-block">“戴了。不管用。”她低着头,“体质就这样。”</p><p class="ql-block">我想了想,去县城的小商品市场买了一副加绒的厚手套和一个小巧的暖手宝。手套是粉色的,里面有一层厚厚的绒,外面是人造革,手腕处有松紧带,可以勒紧防止进风。暖手宝是充电的,巴掌大小,外面套着一个毛绒绒的布套,印着一只卡通小兔子。</p><p class="ql-block">第二天我把这两样东西放在她桌上。</p><p class="ql-block">她看了看手套和暖手宝,又看了看我。</p><p class="ql-block">“你又乱花钱。”</p><p class="ql-block">“没花多少。手套十五,暖手宝二十。”</p><p class="ql-block">“骗人。这种手套最少三十,暖手宝最少五十。”</p><p class="ql-block">“……你怎么什么都知道?”</p><p class="ql-block">“因为我上周去看了,没舍得买。”她拿起手套,在手上比了比,“你哪来的钱?”</p><p class="ql-block">“帮人搬货攒的。”</p><p class="ql-block">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手套戴上。粉色的手套衬着她的手,显得格外好看。</p><p class="ql-block">“暖和吗?”我问。</p><p class="ql-block">“暖和。”她的声音从围巾后面传出来,闷闷的,但带着笑意,“谢谢你。”</p><p class="ql-block">“不客气。”</p><p class="ql-block">她低下头继续写作业,戴着手套的手握笔有些笨拙,但写出来的字依然工整。</p><p class="ql-block">“你戴着怎么写字?”</p><p class="ql-block">“慢慢写。”她说,“慢没关系,写对就行。”</p><p class="ql-block">这句话后来被我记了很久。</p><p class="ql-block">高三的冬天,我们已经不再需要语言了。</p><p class="ql-block">每个“天气好的时候”——不管它是不是节假日,不管它是不是周末,只要天气好,只要没有考试,我们就会去诗经山水。有时候待一整个下午,有时候只待一个小时,甚至有时候只是骑车到溪边站十分钟,看一眼水面,听几声水响,就回来了。</p><p class="ql-block">“你不觉得我们很无聊吗?”有一次她站在溪边,看着水面说。</p><p class="ql-block">“不觉得。”</p><p class="ql-block">“别人谈恋爱都是去看电影、逛街、吃东西。我们呢?每个周末来山里坐着,像两个老头子。”</p><p class="ql-block">“我们又不是在谈恋爱。”我说。</p><p class="ql-block">她转过头看我,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p><p class="ql-block">“那我们是什么?”</p><p class="ql-block">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p><p class="ql-block">“算了,”她转过头,继续看水面,“不用回答。我随便问问。”</p><p class="ql-block">那天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我们是什么?</p><p class="ql-block">同桌?朋友?还是什么别的?</p><p class="ql-block">我们从来没有说过“我喜欢你”这四个字。从来没有牵过手——除了那次下雨天摔倒。从来没有拥抱过,没有亲吻过,没有任何一对“情侣”会做的事情。</p><p class="ql-block">但我们每个“天气好的时候”都在一起。三年。一百多个日子。风雨无阻。</p><p class="ql-block">这不是喜欢是什么?</p><p class="ql-block">那天晚上我给她发了一条短信——用的还是我那个只能打电话发短信的老旧手机:</p><p class="ql-block">“苏晚棠,我喜欢你。”</p><p class="ql-block">发完之后我就后悔了。太突然了,太冒昧了,太不浪漫了。人家在诗溪边念《诗经》的时候我在旁边扔石子,人家在抄诗的时候我在搭扑克牌金字塔,人家在思考人生的时候我在啃辣条。这样一个我,有什么资格说喜欢她?</p><p class="ql-block">手机震动了。她的回复:</p><p class="ql-block">“我知道。”</p><p class="ql-block">就两个字。</p><p class="ql-block">我等了十分钟,没有下一条。</p><p class="ql-block">我鼓起勇气又发了一条:“那你呢?”</p><p class="ql-block">又等了十分钟。</p><p class="ql-block">“下次去诗溪的时候告诉你。”</p><p class="ql-block">那个“下次”之前的三天,是我人生中最漫长的三天。</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五、春·桃花与答案</p><p class="ql-block">那三天里,我像一只热锅上的蚂蚁。</p><p class="ql-block">上课的时候我盯着黑板发呆,老刘讲的函数公式一个都没听进去。转笔的技术也退步了,一支笔在手指间转不了两圈就飞出去,砸在前排男生的后脑勺上。前排男生回头瞪我,我连道歉都忘了说。</p><p class="ql-block">苏晚棠坐在旁边,一切如常。她依然认真地听课、记笔记、回答老师的提问。偶尔她会感觉到我的目光,转过头来看我一眼,嘴角微微弯一下,然后继续低头写字。</p><p class="ql-block">那个笑容让我更加坐立不安。</p><p class="ql-block">她到底什么意思?</p><p class="ql-block">“我知道”——这三个字可以是“我知道你喜欢我,但我不喜欢你”,也可以是“我知道你喜欢我,其实我也喜欢你”。她到底是哪一种?</p><p class="ql-block">她说“下次去诗溪的时候告诉你”——这说明她不是拒绝。如果她要拒绝,短信里就可以说“对不起”或者“我们还是做朋友吧”,没必要拖到见面。</p><p class="ql-block">但也不一定是接受。也许她只是不想用短信说这么重要的事?也许她需要当面跟我说清楚?</p><p class="ql-block">我想了一千种可能,每一种都让我更加焦虑。</p><p class="ql-block">第三天,终于“天气好了”。</p><p class="ql-block">那是一个三月的周末,阳光明媚,风很轻,空气里有一股泥土解冻的气息。路边的柳树抽出了嫩绿的新芽,杨树的枝条上挂满了毛茸茸的杨絮,在风中轻轻飘荡。</p><p class="ql-block">我提前半个小时到了南关的路口。站在那棵老槐树下,不停地看手表,不停地整理衣领,不停地深呼吸。</p><p class="ql-block">她来了。</p><p class="ql-block">她穿着一件淡粉色的外套——我第一次见她穿粉色,衬得她的脸像桃花一样。头发散着,披在肩上,发尾微微卷曲。脚上还是那双白色的帆布鞋,但换了新鞋带,系成了两个对称的蝴蝶结。</p><p class="ql-block">“早。”她说。</p><p class="ql-block">“早。”我的声音有点抖。</p><p class="ql-block">“走吧。”</p><p class="ql-block">一路上我们都没怎么说话。我骑在她旁边,时不时偷偷看她一眼。她的侧脸在阳光下很好看,鼻梁上有一层细细的绒毛,被光线照得像镀了一层金。</p><p class="ql-block">到了诗溪。</p><p class="ql-block">三月的诗经山水是一年中最美的季节。山坡上的野桃树开满了粉白色的花,一簇一簇的,像云朵一样轻盈。风一吹,花瓣就飘落下来,落在溪水面上,铺了薄薄一层,像一条粉色的绸带。溪水在花瓣下面流淌,发出轻轻的、细细的水声。</p><p class="ql-block">她走到那块大石头前,坐下来。把帆布包放在身边,从里面掏出那个旧本子——那个她用来抄诗的本子,牛皮纸封面已经磨得发白了,边角有些卷曲。</p><p class="ql-block">我在她旁边坐下。这次,我坐得比平时近了一些。大概只有二十厘米。</p><p class="ql-block">“你不是说……”我清了清嗓子,“今天告诉我答案?”</p><p class="ql-block">她没有说话,低头翻着本子。翻到某一页,停下来,看着那一页发呆。</p><p class="ql-block">我偷偷瞄了一眼。是去年秋天她写的那首诗——没有给我看的那首。</p><p class="ql-block">“你知道这首诗吗?”她把本子转过来给我看。</p><p class="ql-block">我看了一眼。字迹依然是那么清秀工整,一笔一画都端端正正。</p><p class="ql-block">“摽有梅,其实七兮。求我庶士,迨其吉兮。”</p><p class="ql-block">我摇了摇头。我对《诗经》的了解仅限于“关关雎鸠”和“昔我往矣”,这还是她教我的。</p><p class="ql-block">“这是《召南·摽有梅》。”她说,声音很轻,“意思是——梅子成熟了,纷纷落下来,树上还剩下七成。追求我的男子啊,趁着好日子快来求婚吧。”</p><p class="ql-block">她说“求婚”两个字的时候,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p><p class="ql-block">“这是一首女孩子唱的歌。”她低着头,手指摩挲着纸页,“她在唱——我已经长大了,梅子都熟了,你怎么还不来?再不来,梅子就要落光了。”</p><p class="ql-block">她把本子合上,放在膝盖上,双手覆在上面。</p><p class="ql-block">“去年秋天写这首诗的时候,”她说,“我就在想这件事。”</p><p class="ql-block">“什么事?”</p><p class="ql-block">“我在想,我喜欢一个人,已经喜欢了很久了。但他好像不知道。或者说,他好像知道,但他不敢说。”</p><p class="ql-block">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手指在微微发抖,本子的纸页发出细微的沙沙声。</p><p class="ql-block">“我怕再不说,梅子就要落光了。”她抬起头,看着我。</p><p class="ql-block">那双眼睛里有溪水的倒影,有桃花的粉红,有天空的蔚蓝,还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像火焰一样燃烧的勇敢。</p><p class="ql-block">“陈默,”她说,“我喜欢你。从高一就开始了。”</p><p class="ql-block">溪水在流,花瓣在飘,风在吹,鸟在叫。</p><p class="ql-block">但我什么都听不到了。</p><p class="ql-block">我只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有人在胸腔里擂鼓。</p><p class="ql-block">“你……”我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你为什么不早点说?”</p><p class="ql-block">“因为我不敢。”她说,“我怕说了之后,连现在的这些都保不住。我怕你拒绝我,怕你觉得我自作多情,怕你以后再也不来诗溪了。”</p><p class="ql-block">“那你现在为什么敢了?”</p><p class="ql-block">她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p><p class="ql-block">“因为你在短信里说了。你说了‘我喜欢你’。你说出来了,我就不怕了。”</p><p class="ql-block">她从本子里抽出一张纸条——叠得整整齐齐的、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条,边角有些磨损,显然被反复打开过很多次。</p><p class="ql-block">她把纸条递给我。</p><p class="ql-block">我打开。</p><p class="ql-block">是我的笔迹。鬼画符一样的字,写着:</p><p class="ql-block">“苏晚棠,我喜欢你。”</p><p class="ql-block">是那条短信?不,这是——我想起来了。是高二那年冬天,我在语文课上写的。那天我趴在桌上,偷偷在草稿纸上写了这几个字,写完之后觉得太蠢了,揉成团想扔掉,但她从我手里抢了过去。</p><p class="ql-block">“你留着这个?”我抬起头,看着她。</p><p class="ql-block">“嗯。”她的脸红了,“一直留着。放在本子里,每天都能看到。”</p><p class="ql-block">“每天?”</p><p class="ql-block">“每天。”她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想你了就拿出来看看。”</p><p class="ql-block">那一刻,我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不是疼,是一种满到快要溢出来的、胀得发酸的幸福感。</p><p class="ql-block">“苏晚棠。”</p><p class="ql-block">“嗯?”</p><p class="ql-block">“我能……”我咽了咽口水,“我能牵你的手吗?”</p><p class="ql-block">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是真正的大笑,露出了两颗虎牙,眼睛弯成了月牙形,笑声在溪谷里回荡,惊起了树上的几只鸟。</p><p class="ql-block">“你这个人,”她笑着摇头,“你知不知道你很笨?”</p><p class="ql-block">“为什么?”</p><p class="ql-block">“你从高一就开始陪我来了,三年了,每个节假日都来,风雨无阻。你觉得这叫什么?”</p><p class="ql-block">“叫……朋友?”</p><p class="ql-block">“朋友?”她瞪大了眼睛,“哪个朋友会在大雨天骑车半个小时来山里陪一个女生看溪水?哪个朋友会在零下十度的天气里揣着烤红薯走十几分钟的山路?哪个朋友会省下零花钱给同桌买手套和暖手宝?”</p><p class="ql-block">她一连串的反问让我愣住了。</p><p class="ql-block">“这叫喜欢,陈默。”她说,“这叫喜欢。只是你太笨了,一直没发现。”</p><p class="ql-block">她伸出手,放在我面前。手指还是有点红肿——冬天的冻疮还没完全好——但伸得很直,很坚定。</p><p class="ql-block">“牵手吧。”她说。</p><p class="ql-block">我握住她的手。</p><p class="ql-block">她的手很小,很凉,指尖有些粗糙,掌心有薄薄的茧。但握在手里的时候,我觉得全世界都在我的手心里。</p><p class="ql-block">溪水在流,花瓣在飘,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洒下来,在我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p><p class="ql-block">我们就这样牵着手,坐在诗溪边,看了一整个下午的桃花。</p><p class="ql-block">那天回去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夕阳把整个山谷染成了橘红色,桃花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投在溪水面上,像一幅流动的画。</p><p class="ql-block">我们并排骑着车,谁都没有说话。</p><p class="ql-block">但这一次的沉默和以前不一样。以前的沉默是“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一次的沉默是“什么都不用说了”。</p><p class="ql-block">到了南关的路口,她停下来。</p><p class="ql-block">“明天还来吗?”她问。</p><p class="ql-block">“明天不是节假日,也不是‘天气好的时候’。”我说,“天气预报说阴天。”</p><p class="ql-block">“那也来。”她说,“阴天也来。刮风也来。下雨也来。”</p><p class="ql-block">“下雪呢?”</p><p class="ql-block">“下雪也来。”</p><p class="ql-block">“下刀子呢?”</p><p class="ql-block">“你能不能不要这么贫?”她笑了,伸手在我胳膊上轻轻打了一下。</p><p class="ql-block">“好,来。每天都来。”</p><p class="ql-block">“不用每天。”她摇摇头,“你有空的时候来。你有空的时候,就是‘天气好的时候’。”</p><p class="ql-block">她说完这句话,骑车走了。淡粉色的外套在暮色中渐渐模糊,最后变成一个淡淡的点,消失在巷口。</p><p class="ql-block">我站在路口,看着她的方向,站了很久很久。</p><p class="ql-block">然后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还残留着她的温度,凉凉的,但让人心里发烫。</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六、夏·蝉鸣与承诺</p><p class="ql-block">高三的夏天,是我们三年中最忙碌也最珍贵的夏天。</p><p class="ql-block">高考像一座大山压在头顶,每个人都喘不过气来。教室后面的倒计时牌上,数字一天比一天小,从三位数变成两位数,从两位数变成个位数。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紧张的气氛,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随时可能断掉。</p><p class="ql-block">但我们的诗溪之约从未间断。</p><p class="ql-block">不是在“节假日”——高三已经没有节假日这个概念了——而是在每一个能挤出时间的下午。有时候是周日下午,有时候是某个没有补课的周六,有时候甚至是考完模拟考的当天下午。</p><p class="ql-block">“你不觉得浪费时间吗?”有一次她坐在溪边,膝盖上摊着一本生物复习资料,一边看一边问我。</p><p class="ql-block">“什么浪费时间?”</p><p class="ql-block">“来这里。”她用笔指了指周围,“从这里骑车回去要二十分钟,来回就是四十分钟。在这里坐两个小时,半天就没了。你可以用这些时间做两套数学卷子。”</p><p class="ql-block">“那你为什么还来?”我反问。</p><p class="ql-block">她想了想,说:“因为不来这里,我做再多卷子也没用。”</p><p class="ql-block">“什么意思?”</p><p class="ql-block">“意思就是——”她合上复习资料,看着溪水,“这里是我的充电站。不来充充电,我没力气做题。”</p><p class="ql-block">“那我也是来充电的。”</p><p class="ql-block">她看了我一眼,笑了:“你充什么电?你又不做题。”</p><p class="ql-block">“我充……爱情的電。”</p><p class="ql-block">“恶心。”她笑着推了我一把,脸红得像旁边的野桃花。</p><p class="ql-block">五月底的一个下午,天气热得像蒸笼。诗溪的水位比平时低了一些,但水流还是很急,叮叮咚咚的声音在闷热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脆。</p><p class="ql-block">我们坐在溪边的大石头上,她靠在我肩膀上——这是牵手之后我们才有的新习惯。她的头发蹭着我的脖子,痒痒的,有一股洗发水的清香。</p><p class="ql-block">“陈默。”</p><p class="ql-block">“嗯?”</p><p class="ql-block">“高考完了之后,我们还能来这里吗?”</p><p class="ql-block">“当然能。”</p><p class="ql-block">“可是……”她顿了顿,“高考完了我们就毕业了。毕业了就要去不同的城市,上不同的大学。以后还能不能像现在这样,每个星期都来?”</p><p class="ql-block">“不一定每个星期,”我说,“但一定会来。”</p><p class="ql-block">“你保证?”</p><p class="ql-block">“我保证。”</p><p class="ql-block">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帆布包里掏出那个旧本子——三年来她一直在用的那个牛皮纸封面的本子,已经快用完了,只剩下最后几页空白。</p><p class="ql-block">她翻到最后一页,从笔袋里拿出一支笔,递给我。</p><p class="ql-block">“写点什么吧。”</p><p class="ql-block">“写什么?”</p><p class="ql-block">“写你想写的话。留个纪念。”</p><p class="ql-block">我接过笔,看着空白的纸页,想了很久。我想写很多话——谢谢你陪我度过这三年,谢谢你教我学会了慢慢吃面——不对,是慢慢看风景,谢谢你让我知道了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但千言万语堵在笔尖,一个字都写不出来。</p><p class="ql-block">最后我写了八个字:</p><p class="ql-block">“诗溪不老,我们不散。”</p><p class="ql-block">字很丑,歪歪扭扭的,和她清秀的字迹形成鲜明对比。</p><p class="ql-block">她看了这八个字,笑了。</p><p class="ql-block">“字真丑。”</p><p class="ql-block">“我知道。”</p><p class="ql-block">“但意思很好。”她把本子合上,小心翼翼地塞进包里,“我收着了。”</p><p class="ql-block">她从包里又掏出一个小东西——一个透明的玻璃瓶,拇指大小,里面装着几片干枯的桃花瓣。</p><p class="ql-block">“这是去年春天在这里捡的。”她把瓶子放在我手心里,“你留着。”</p><p class="ql-block">“为什么给我?”</p><p class="ql-block">“因为……”她低下头,声音很轻,“因为如果以后我们不能天天见面了,你看到这个瓶子,就能想起这里。想起桃花,想起溪水,想起……”</p><p class="ql-block">“想起你。”我替她说完。</p><p class="ql-block">她点了点头,耳根红了。</p><p class="ql-block">我把瓶子小心翼翼地放进口袋里,和手机放在一起。</p><p class="ql-block">“苏晚棠。”</p><p class="ql-block">“嗯?”</p><p class="ql-block">“不管以后我们在哪里,做什么,每年春天桃花开的时候,我们都回来这里。”</p><p class="ql-block">“每年都来?”</p><p class="ql-block">“每年都来。”</p><p class="ql-block">“你保证?”</p><p class="ql-block">“我保证。”</p><p class="ql-block">她从石头上站起来,走到溪边,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溪水从她的指缝间流过,凉丝丝的,溅起几朵小小的水花。</p><p class="ql-block">“你知道吗,”她看着水面上的倒影,“这条溪从山里流出来,最后汇入浍河,浍河再汇入汾河,汾河再汇入黄河。黄河一路往东,最后流进大海。”</p><p class="ql-block">“嗯。”</p><p class="ql-block">“我们的高中三年,就像这条小溪。从高一到高三,从陌生到熟悉,从不敢说话到……到现在这样。”她的声音有些哽咽,“它很短,但它汇入了更长的河流。以后的人生,就像黄河一样,很长很长,会经过很多地方,看到很多风景。”</p><p class="ql-block">她转过头看我,眼眶红红的,但嘴角是弯的。</p><p class="ql-block">“但不管流到哪里,我都不会忘记这条小溪。不会忘记诗溪,不会忘记交里村,不会忘记——”</p><p class="ql-block">她顿了顿。</p><p class="ql-block">“不会忘记你。”</p><p class="ql-block">那天我们在诗溪边待到很晚。太阳下山了,月亮升起来了,溪水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蝉鸣声此起彼伏,远处的山谷里传来几声鸟叫,像是夜的呼吸。</p><p class="ql-block">我们并肩坐在石头上,谁都没有说话。</p><p class="ql-block">我握着她的手。她的手比冬天的时候暖多了,夏天的溪水把她的手指泡得凉凉的,但掌心是温热的。</p><p class="ql-block">“陈默。”</p><p class="ql-block">“嗯?”</p><p class="ql-block">“唱首歌吧。”</p><p class="ql-block">“我唱歌不好听。”</p><p class="ql-block">“没关系。唱一个。”</p><p class="ql-block">我想了想,清了清嗓子,用我破锣一样的嗓音唱了一首《平凡之路》:</p><p class="ql-block">“我曾经跨过山和大海,也穿过人山人海。我曾经拥有着的一切,转眼都飘散如烟……”</p><p class="ql-block">唱到一半我自己都听不下去了,停下来。</p><p class="ql-block">她笑了,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出来了。</p><p class="ql-block">“你唱歌真的好难听。”</p><p class="ql-block">“我说了我不会唱。”</p><p class="ql-block">“但是,”她擦了擦眼角的泪水,“我喜欢听。”</p><p class="ql-block">她把头靠在我肩膀上,轻轻地哼起了另一首歌。我不知道那首歌叫什么名字,但旋律很轻柔,像溪水一样流淌,在月光下飘荡。</p><p class="ql-block">我闭上眼睛,听着她的歌声,听着溪水声,听着蝉鸣声。</p><p class="ql-block">那一刻我觉得,人生中最美好的时光,大概就是这样的了。</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七、别·诗溪不老</p><p class="ql-block">高考结束那天,我们没有去诗溪。</p><p class="ql-block">不是因为不想去,而是因为——她考完最后一门就直接被爸妈接走了,说是要回老家看爷爷奶奶。她在考场门口匆匆地跟我说了一声“等我回来”,就上了一辆灰色的面包车,车门关上的一瞬间,她回头看了我一眼。</p><p class="ql-block">那个眼神我记了很久。</p><p class="ql-block">不是悲伤,不是不舍,而是一种很安静的、很笃定的信任。像是在说:“我知道你会等我。”</p><p class="ql-block">我等了她一个星期。</p><p class="ql-block">这一个星期里,我每天都会骑车去诗溪,一个人坐在大石头上,看着溪水发呆。没有她的诗溪,好像少了什么东西——不是风景变了,而是看风景的人变了。</p><p class="ql-block">溪水还是那个溪水,石头还是那个石头,山坡上的黄栌树还是那些黄栌树。但没有了坐在旁边的她,没有了膝盖上摊着的旧本子,没有了“关关雎鸠”的念诗声,一切都变得空荡荡的。</p><p class="ql-block">我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个玻璃瓶。瓶里的桃花瓣已经碎成了粉末,但颜色还在,淡淡的粉红色,像褪色的旧照片。</p><p class="ql-block">第七天,她回来了。</p><p class="ql-block">她给我打电话,声音还是那么轻轻的、柔柔的:“明天去诗溪吧。”</p><p class="ql-block">“好。”</p><p class="ql-block">六月十六号,一个晴朗得让人想哭的日子。</p><p class="ql-block">我们最后一次以高中生的身份,骑车去诗经山水。</p><p class="ql-block">那天她穿了一件白色的连衣裙——我第一次见她穿裙子。裙摆到膝盖上方一点,风一吹就轻轻飘起来,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头发散着,披在肩上,发尾微微卷曲。耳朵上戴了一对小小的珍珠耳环,在她转头的时候会轻轻晃动。</p><p class="ql-block">“你今天……不一样。”我说。</p><p class="ql-block">“哪里不一样?”</p><p class="ql-block">“好看。特别好看。”</p><p class="ql-block">她笑了,没有接话,但脸红了。</p><p class="ql-block">到了诗溪,一切都没有变。溪水还在流,石头还在原来的位置,石碑上的字迹还是那么模糊。但山坡上的黄栌树已经从春天的嫩绿变成了夏天的深绿,密密层层的,把整面山坡都遮住了。</p><p class="ql-block">她走到大石头前,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示意我坐过去。</p><p class="ql-block">我坐下来。这次,我们之间没有距离。</p><p class="ql-block">她从帆布包里掏出那个旧本子——三年了,这个本子终于用完了,最后一页也写上了字。她把本子翻开,一页一页地给我看。</p><p class="ql-block">第一页,日期是高一那年十月初。字迹还很稚嫩,一笔一画都端端正正:</p><p class="ql-block">“今天认识了一个人。他叫陈默,我的新同桌。他话不多,但笑起来很好看。他陪我来诗溪了。第一次有人陪我来。”</p><p class="ql-block">我愣住了。</p><p class="ql-block">“你从第一天就开始写?”</p><p class="ql-block">“嗯。”她点头,“从第一次来这里开始,每次来都会写几笔。”</p><p class="ql-block">我继续往后翻。</p><p class="ql-block">“十月十七日,晴。他又来了。他说他不觉得无聊。他说他正好需要一个地方发呆。他在溪边扔石子,很吵,但我不讨厌。”</p><p class="ql-block">“十一月三日,阴。今天下雨了,他没有带伞,淋得像个落汤鸡。但他还是来了。他说‘说好的’。我不知道他说的‘说好的’是指什么,但我们好像真的有了一种默契。”</p><p class="ql-block">“十二月二十日,雪。诗溪结冰了。他带了两个烤红薯。他的手很暖和。”</p><p class="ql-block">“三月十二日,桃花开了。他坐在我旁边,离我很近。我心跳很快。我写了一句诗没给他看。‘既见君子,云何不乐’。”</p><p class="ql-block">“五月七日,他给我买了手套和暖手宝。他说是帮人搬货攒的钱。他的手上有茧子,新的,应该是搬水泥磨出来的。我想哭。”</p><p class="ql-block">“九月十五日,他搭扑克牌金字塔又输了。他手抖得太厉害了,我怀疑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他在偷偷看我。”</p><p class="ql-block">“十二月二十五日,圣诞节。他没有送我礼物,但他陪我在这里坐了一整个下午。这就够了。”</p><p class="ql-block">“二月十四日,情人节。我们没有过情人节,因为不是节假日。但第二天是元宵节,我们来了。他在冰面上写了一个‘福’字,歪歪扭扭的。我用手机拍下来了。”</p><p class="ql-block">“四月五日,清明。诗溪涨水了,水位很高,我们的石头差点被淹了。他搬了几块大石头垫在下面,累得满头大汗。他脱了外套,我看到他胳膊上有肌肉。我脸红了。”</p><p class="ql-block">“五月一日,劳动节。他带了一副扑克牌,我们在石头上搭了一个四层的金字塔,破了纪录。他说是因为他的手不抖了。我说是因为我的心不跳了。说完才意识到说错了。我们都笑了。”</p><p class="ql-block">我一页一页地翻着,三年的一百多个日子,在她的笔下变成了密密麻麻的字迹。每一个字都工工整整,每一个标点都清清楚楚。</p><p class="ql-block">翻到最后一页,是我写的那八个字:</p><p class="ql-block">“诗溪不老,我们不散。”</p><p class="ql-block">下面,多了一行她新写的字:</p><p class="ql-block">“2022年6月16日,晴。今天是我们最后一次以高中生的身份来这里。三年了,一百多个日子,每个‘天气好的时候’,我们都在这里。这条溪很短,但它汇入了更长的河流。以后的人生很长,但我们不会散。——因为诗溪不老。”</p><p class="ql-block">我把本子合上,抬起头。</p><p class="ql-block">她在看着我,眼眶红红的,但嘴角是弯的。</p><p class="ql-block">“陈默。”</p><p class="ql-block">“嗯?”</p><p class="ql-block">“你还记得吗?高一那年你第一次来,你说你正好需要一个地方发呆。”</p><p class="ql-block">“记得。”</p><p class="ql-block">“这三年,你在这里发过多少次呆?”</p><p class="ql-block">“数不清了。”</p><p class="ql-block">“那你有没有想过,”她顿了顿,“你发呆的时候,我在做什么?”</p><p class="ql-block">“看书?抄诗?”</p><p class="ql-block">“不是。”她摇头,“我在看你。”</p><p class="ql-block">溪水声忽然变得很响,像是全世界的水都在这一刻流进了诗溪。</p><p class="ql-block">“你在看我?”</p><p class="ql-block">“嗯。”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花瓣落在水面上,“我在看你扔石子,看你搭扑克牌金字塔,看你吃烤红薯烫到舌头,看你被雨淋成落汤鸡,看你冬天冻得鼻头通红,看你夏天热得满头大汗。我在看你发呆,看你走神,看你看着溪水不知道在想什么。”</p><p class="ql-block">“你在想什么?”我问,“你看着溪水的时候,你在想什么?”</p><p class="ql-block">“我在想——”她深吸了一口气,“我在想,这个人什么时候才能发现,我喜欢他。”</p><p class="ql-block">“从什么时候开始?”</p><p class="ql-block">“从你第一次陪我来诗溪的那个下午。”她说,“你在溪边扔石子,扔了一下午。很吵,真的很吵。但我觉得,如果以后每个下午都这么吵,好像也不错。”</p><p class="ql-block">她说到这里,终于哭了。</p><p class="ql-block">眼泪从她的眼角滑下来,沿着脸颊,滴在白色的连衣裙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记。</p><p class="ql-block">“苏晚棠。”我叫她的名字。</p><p class="ql-block">“嗯?”</p><p class="ql-block">“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来这里了。”</p><p class="ql-block">“你保证?”</p><p class="ql-block">“我保证。”</p><p class="ql-block">“保证多久?”</p><p class="ql-block">“一辈子。”</p><p class="ql-block">她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她伸出手,用小拇指勾住了我的小拇指。</p><p class="ql-block">“拉钩。”</p><p class="ql-block">“拉钩。”</p><p class="ql-block">“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p><p class="ql-block">我们在诗溪边坐了一整个下午。太阳从头顶慢慢移到了西边的山脊上,阳光从白色变成了金色,从金色变成了橘红色。溪水在夕阳下泛着碎金一样的光,每一朵浪花都像一颗被点燃的星星。</p><p class="ql-block">她没有看书,没有抄诗,什么都没有做。她只是靠在我肩膀上,安静地听着溪水声。</p><p class="ql-block">我也没有扔石子,没有搭扑克牌金字塔,什么都没有做。我只是握着她的手,安静地听着她的呼吸。</p><p class="ql-block">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她忽然开口了。</p><p class="ql-block">“陈默,你说,很多年以后,我们还会记得今天吗?”</p><p class="ql-block">“会的。”</p><p class="ql-block">“你会记得什么?”</p><p class="ql-block">“我会记得你穿白色裙子的样子。记得你哭的时候鼻头红红的。记得你说‘我在看你’的时候,眼睛里有光。”</p><p class="ql-block">她沉默了一会儿。</p><p class="ql-block">“我会记得你唱歌的样子。”她说,“虽然很难听。”</p><p class="ql-block">“……你能不能不要哪壶不开提哪壶。”</p><p class="ql-block">她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声在山谷里回荡,惊起了树上的几只鸟。</p><p class="ql-block">“走吧。”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该回去了。”</p><p class="ql-block">“好。”</p><p class="ql-block">我们并排走出山谷。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碎石路上,像一个整体。</p><p class="ql-block">到了停车的地方,她忽然停下来。</p><p class="ql-block">“等一下。”</p><p class="ql-block">她走到那棵大槐树下,从树干上剥下了一片树皮。树皮是灰褐色的,表面有粗糙的纹路。</p><p class="ql-block">她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在树皮背面写了几个字。然后递给我。</p><p class="ql-block">我接过来,借着夕阳的余晖看。</p><p class="ql-block">上面写着:</p><p class="ql-block">“陈默和苏晚棠,在诗溪。高一到高三。”</p><p class="ql-block">“你写这个干嘛?”</p><p class="ql-block">“留个纪念。”她说,“很多年以后,如果我们都老了,回来这里,还能找到这个。”</p><p class="ql-block">“你把树皮剥了,树不会死吗?”</p><p class="ql-block">“不会的。就剥了一小块。而且——”她指了指树干上一个小小的疤痕,“这是我初一的时候刻的。”</p><p class="ql-block">我凑近看。疤痕已经愈合了,但还能隐约看到几个字:</p><p class="ql-block">“苏晚棠的秘密基地。”</p><p class="ql-block">我笑了:“你从初一就开始在这里写日记了?”</p><p class="ql-block">“嗯。”她点头,“那时候我一个人,觉得这里是我的。后来你来了,这里就变成我们的了。”</p><p class="ql-block">她跨上自行车,回头看了我一眼。夕阳在她身后燃烧,把她的头发、她的脸、她的白色裙子都染成了金色。</p><p class="ql-block">“走吧。”她说。</p><p class="ql-block">“好。”</p><p class="ql-block">我们骑着车,并排走在回家的路上。夕阳在我们身后慢慢沉下去,天空从橘红变成了深紫,第一颗星星出现在天边。</p><p class="ql-block">到了南关的路口,她停下来。</p><p class="ql-block">“陈默。”</p><p class="ql-block">“嗯?”</p><p class="ql-block">“以后,不管我们在哪里,每年桃花开的时候,都回来。”</p><p class="ql-block">“好。”</p><p class="ql-block">“你保证?”</p><p class="ql-block">“我保证。”</p><p class="ql-block">她笑了笑,伸手在我的手背上轻轻握了一下,然后松开。</p><p class="ql-block">“那,再见。”</p><p class="ql-block">“再见。”</p><p class="ql-block">她骑车走了。白色的裙摆在暮色中渐渐模糊,最后变成一个淡淡的点,消失在巷口。</p><p class="ql-block">我站在路口,看着她的方向,站了很久很久。</p><p class="ql-block">然后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那片树皮。夕阳的最后一丝光线照在上面,照亮了那几个歪歪扭扭的字:</p><p class="ql-block">“陈默和苏晚棠,在诗溪。高一到高三。”</p><p class="ql-block">我把它小心地放进口袋里,和那个装着桃花瓣的玻璃瓶放在一起。</p><p class="ql-block">然后我骑上车,往东走。</p><p class="ql-block">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挂在天空的正中央,把整条街都照得亮堂堂的。</p><p class="ql-block">我骑着车,吹着口哨,走在月光下。</p><p class="ql-block">口哨的旋律是她那天晚上在诗溪边哼的歌。我不知道那首歌叫什么名字,但我会吹了。</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尾声·诗经山水长</p><p class="ql-block">很多年后,我和苏晚棠结婚了。</p><p class="ql-block">我们去了不同的城市上大学,但每年的春天,桃花开的时候,我们都会回到曲沃,回到交里村,回到诗溪。</p><p class="ql-block">那条溪还是老样子。水还是那么清,那么急,叮叮咚咚的声音从山谷里传出来,像是在唱一首永远不会老去的歌。</p><p class="ql-block">那块大石头还在原来的位置,被水流冲刷得更光滑了。石碑上的字迹更模糊了,但“关关雎鸠”那四个字还能辨认出来。</p><p class="ql-block">那棵大槐树长得更粗了,树干上的疤痕也变大了,但“苏晚棠的秘密基地”那几个字还在。疤痕旁边的树皮上,又多了一行新的刻字——是我们结婚那年刻的:</p><p class="ql-block">“陈默和苏晚棠,永远。”</p><p class="ql-block">每年桃花开的时候,我们会带着孩子一起来。我们的女儿今年五岁了,扎着两个小辫子,在溪边跑来跑去,捡石头往水里扔,溅起一朵朵水花。</p><p class="ql-block">“妈妈!妈妈!你看我扔的石头!”她兴奋地喊着。</p><p class="ql-block">苏晚棠坐在大石头上,膝盖上摊着一本新的本子——那个旧本子早就被翻烂了,她用塑料膜封好,收藏在书柜最上面一层。这个新本子是去年买的,封面是淡绿色的,印着一朵小小的桃花。</p><p class="ql-block">“你扔得很好。”她笑着对女儿说。</p><p class="ql-block">“比爸爸扔得好!”女儿骄傲地说。</p><p class="ql-block">“那当然了。”我装作不服气的样子,“你扔石头的技术是跟妈妈学的,她可是高手。”</p><p class="ql-block">苏晚棠笑着看了我一眼,伸手在我手背上轻轻握了一下。</p><p class="ql-block">这个动作,和十八岁那年在南关路口的一模一样。</p><p class="ql-block">“陈默。”她叫我。</p><p class="ql-block">“嗯?”</p><p class="ql-block">“今天的‘天气’,很好。”</p><p class="ql-block">“嗯。很好。”</p><p class="ql-block">我们相视而笑。</p><p class="ql-block">溪水在流,桃花在飘,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洒下来,在我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p><p class="ql-block">女儿在溪边跑来跑去,笑声像银铃一样在山谷里回荡。</p><p class="ql-block">远处的山坡上,黄栌树的叶子刚冒出嫩绿的新芽,在春风中轻轻摇曳。</p><p class="ql-block">我握着苏晚棠的手。她的手还是那么小,那么凉,掌心有薄薄的茧。但握在手里的时候,我觉得全世界都在我的手心里。</p><p class="ql-block">和十八岁那年一模一样。</p><p class="ql-block">“妈妈,”女儿跑过来,手里捧着一把花瓣,“你看,桃花!”</p><p class="ql-block">“好看吗?”</p><p class="ql-block">“好看!比爸爸好看!”</p><p class="ql-block">“那当然了。”苏晚棠笑了,把女儿抱起来,放在膝盖上,“你爸爸可没有桃花好看。”</p><p class="ql-block">“喂——”我抗议。</p><p class="ql-block">她们母女俩一起笑了,笑声和溪水声混在一起,在山谷里回荡。</p><p class="ql-block">我坐在她们旁边,看着这条陪伴了我整个青春的小溪。</p><p class="ql-block">诗溪还是那么短,从山谷里流出来,汇入浍河,浍河汇入汾河,汾河汇入黄河,黄河一路往东,流进大海。</p><p class="ql-block">但不管流到哪里,我都不会忘记这条小溪。</p><p class="ql-block">不会忘记诗溪,不会忘记交里村,不会忘记诗经山水。</p><p class="ql-block">不会忘记那个穿着白色卫衣、扎着低马尾的女孩子,在溪边念诗的样子。</p><p class="ql-block">不会忘记她说“我在看你”的时候,眼睛里的光。</p><p class="ql-block">不会忘记她哭着说“诗溪不老,我们不散”的时候,眼泪滴在白色连衣裙上的印记。</p><p class="ql-block">不会忘记她的手,凉凉的,小小的,掌心有薄薄的茧。</p><p class="ql-block">不会忘记——</p><p class="ql-block">“陈默,”她忽然叫我,打断了我的回忆,“你在想什么?”</p><p class="ql-block">“在想……”我看着溪水,“在想高一那年,你第一次带我来这里。你说‘一个人来的时候,风景是风景,我是我。两个人来的时候,风景和我就分不清了。’”</p><p class="ql-block">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p><p class="ql-block">“你还记得?”</p><p class="ql-block">“当然记得。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p><p class="ql-block">她的眼眶红了,但嘴角是弯的。</p><p class="ql-block">“陈默。”</p><p class="ql-block">“嗯?”</p><p class="ql-block">“谢谢你。”</p><p class="ql-block">“谢什么?”</p><p class="ql-block">“谢谢你陪了我这么多年。从高一到现在,从诗溪到……到这里。”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女儿,“谢谢你没有食言。每个‘天气好的时候’,你都在。”</p><p class="ql-block">“我保证过的。”</p><p class="ql-block">“嗯。你保证过的。”她把女儿放下,站起来,走到溪边。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p><p class="ql-block">溪水从她的指缝间流过,凉丝丝的,溅起几朵小小的水花。</p><p class="ql-block">和十八岁那年一模一样。</p><p class="ql-block">“陈默,”她回头看我,夕阳在她身后燃烧,把她的头发、她的脸、她的白色T恤都染成了金色,“你唱首歌吧。”</p><p class="ql-block">“又唱?你忘了上次唱歌把女儿吓哭了?”</p><p class="ql-block">“那是你唱得太难听了。”她笑了,“但我想听。”</p><p class="ql-block">我清了清嗓子,用我那破锣一样的嗓音唱了一首《平凡之路》:</p><p class="ql-block">“我曾经跨过山和大海,也穿过人山人海。我曾经拥有着的一切,转眼都飘散如烟……”</p><p class="ql-block">唱到一半,女儿捂住了耳朵:“爸爸好难听!”</p><p class="ql-block">苏晚棠笑了,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出来了。</p><p class="ql-block">和十八岁那年一模一样。</p><p class="ql-block">她走到我身边,把头靠在我肩膀上。</p><p class="ql-block">“还是很难听。”她说。</p><p class="ql-block">“我知道。”</p><p class="ql-block">“但我喜欢听。”</p><p class="ql-block">溪水在流,桃花在飘,夕阳在烧,风在吹。</p><p class="ql-block">我们站在诗溪边,看着这条不会老去的溪水。</p><p class="ql-block">“苏晚棠。”</p><p class="ql-block">“嗯?”</p><p class="ql-block">“你说,很多年以后,我们老了,走不动了,还能来这里吗?”</p><p class="ql-block">“能的。”她说,“就算走不动了,你背我来。”</p><p class="ql-block">“我背不动了怎么办?”</p><p class="ql-block">“那我们就坐在这里,让女儿背我们来。”</p><p class="ql-block">“女儿嫌我们烦怎么办?”</p><p class="ql-block">“那我们就自己来。”她笑了,“慢慢走,一步一步地走。反正又不急。”</p><p class="ql-block">“为什么不急?”</p><p class="ql-block">“因为——”她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有溪水的倒影,有桃花的粉红,有夕阳的金色,还有一种永远不会老去的温柔。</p><p class="ql-block">“因为诗溪不老,我们也不散。”</p><p class="ql-block">(全文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