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妈妈是一个标准的贤妻良母,对家庭的爱、对儿女的爱是刻在骨子里的。她不健谈,在生产队就知道闷头劳动,在家里也没啥话语权,大事小事尤其是大事都是父亲做主,她说话的机会也不多。</p><p class="ql-block"> 即使她说话或责骂,大多属于唠叨,不痛不痒,我们兄弟姐妹都不怎么放在心上,常常被爸爸嘲笑为“雷声大雨点小”。</p><p class="ql-block"> 她特别心疼我,怕瘦弱的我吃亏,总是教我忍让、忍受。有一次大哥把我手划破了,我去告状,妈说:他大些,是哥哥,你要让到他。弟弟比我小,却是家里的小霸王,仗着父亲的极端宠爱,经常欺负我,我给妈妈告状,妈说:他小,他是弟弟,你当姐姐的要让他、帮他。我都要气死了,觉得妈妈简直不像亲妈,大的要我让,小的也要我让!</p><p class="ql-block"> 顺便说一句:我大姐是让我的,我二哥从来就是最好的哥哥,总是让我帮我的。</p><p class="ql-block"> 如今人到老年,我才悟到妈妈的苦心:弱小的我,只有忍、让,才是我生存下来的法宝。</p><p class="ql-block"> 后来我还是找到机会收拾了欺负我的小弟弟。弟弟都两三岁了还要赖皮地吃奶,妈妈想断总也断不掉,妈妈说,你去摘张苦瓜叶来,揉搓了涂上,他吃到苦就不会再吃了。这下我可高兴死了,立马摘了好几张苦瓜叶,使劲揉搓,把苦汁全搓出来涂上,果然,弟弟吃了一口就大哭起来,再也不要奶吃了。</p><p class="ql-block"> 大哥是从小就过继给三爹三妈的。三爹是工人,经济条件自然比我家好。大哥虽然和我们生活在一起,但三爹有时会给他买东西。三爹买的电筒就让我羡慕不已。大哥跟二哥晚上可以藏在被窝里用电筒读小说,我想深夜读哥哥们借来的小说,只有点煤油灯,但爸妈说:你今晚点灯看书可以,明天就要少吃一顿饭,吓得我赶紧熄灯睡觉。那年头,本就吃个勉强饱,谁舍得少吃一顿!然后妈又语重心长地说:你大哥命好,他以后是工人,你不一样,不要啥子都和他比。</p><p class="ql-block"> 但是,我总要悄悄观察大哥,发现啥依然告状。那时大哥二哥都在公社中学读书,每天中午带米和红薯去学校蒸饭吃,父亲规定他们每人可以舀一竹筒米(大约3.8两重),再加一两根红薯,大哥有时要多抓一小把米,我看见了就大喊大叫:大哥又多抓米了!妈妈赶紧制止我,不准我喊,怕父亲听见批评大哥,还对我说:你大哥不喜欢吃红苕,等他多抓点米,他以后是吃白米干饭的命,你们不能跟他比。说得好像我就是吃红薯的命,我就该喜欢吃红薯,要认命,要从小适应吃糠咽菜的生活。</p><p class="ql-block"> 我家小霸王更要特殊一点。一家人才3.8两米,有时还要在锅底埋一个碗,给他跳一碗饭。这种事情我们谁也不敢有意见,因为父亲说“皇帝爱长子,百姓爱幺儿,天经地义”。米特别少的时候,家里会天天、顿顿玉米糊加红薯充饥,吃得我胃里冒酸水,说出来妈还不信,说细娃儿哪个会这样。小弟则直接撒泼、哭兮兮地不吃,有时妈就给他的碗里放一丁点儿猪油、放点盐。那从碗底冒出来的油花,看得我眼都直了,妈妈这时会用眼神暗示我,那不是我该期望的,并催促我赶快吃我的饭。</p><p class="ql-block"> 后来,妈给我也争取到了一个特殊待遇。我那时太瘦弱多病,妈妈怕养不活我,不知从哪听说,用泡发的生木耳拌白糖吃可以强壮身体,笨嘴笨舌的她费劲地说服父亲,极端奢侈地买了点木耳和白糖,拌好后给我吃。那生木耳太难吃了,我尝了一口就坚决不吃,妈妈连哄带威胁放在我面前后干活去了。我把每片木耳上的白糖舔得干干净净,木耳却坚决不吃,如此这般两三次后,妈妈除了叹几口气,也不再勉强我。</p><p class="ql-block"> 按现在的常识,生木耳有毒吃不得,我那时的任性说不定救了自己一命。按我的理解,妈妈真是个伟大的母亲,她凭她对我的爱没有暴力强迫我吃那昂贵奢侈(实际有毒)的生木耳。</p><p class="ql-block"> 小时候,时不时能看到走乡串户的乞丐,如果是青壮年,父亲就不允许施舍东西,有时还会教训别人,说年轻力壮为什么不自己去挣之类的话。妈妈则会偷偷地给乞丐舀一碗米或玉米麦子之类的,我看到了,妈就说:人家都出来要东西了,好可怜哦,多少给点,人家多活几天嘛!如果父亲看到了,就说,我不给他,我又没有喊你不给他嘛。</p><p class="ql-block"> 事实上,我们真的不富裕,我们一家七口人,每顿稀饭只放三两八钱米,放进锅里的主要是红薯玉米等粗粮加一大锅水,妈施舍出去的那一碗米,够我们一家人吃一两天了。</p><p class="ql-block"> 小时候,我的职业是打猪草,要负责把猪的嘴巴供起(父亲原话),才有资格上学读书,因为我们要靠卖小猪崽的钱交学杂费买笔及书本。那时的乡下穷得草都不多,打猪草跑几沟几湾经常都所获甚少,有聪明小朋友偷偷割些集体的红薯藤什么的塞进猪草里,我也很想效仿,回去给妈妈一说,妈说你打不到猪草最多骂你几句饿你两顿,你要是去偷集体的东西,你老汉(爸爸)要打死你。</p><p class="ql-block"> 细想起来,妈妈的话真的不多,但教育我的每句都说在点子上。就是在这样的潜移默化下,我知道了,一个人一定要善良,要同情悲悯帮助比自己更苦的人。我也知道了,我没有好命,我柔弱,但我要承受、要忍耐。我的温和、沉默、忍让、逆来顺受、坚韧顽强的性格,应该是在妈妈潜移默化下形成的。</p><p class="ql-block"> 唯一一次例外,妈妈话多得我都要崩溃了,是在我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后的几天。我对录取的学校和专业都不满意,郁闷得很,妈妈则是一下慌了,她的从没出过远门的小妹仔,要去一个叫重庆的地方,孤身一人,两眼一抹黑,她怕得要命,没日没夜地教我这教我那,想在几天内教会我独自生存的本领,天天时时处处在我耳边说呀说,说呀说~~</p><p class="ql-block"> 亲爱的妈妈,多年以后我才体会到你的苦心,所以我的儿子稍微醒点事,我就努力培养他独立生存的能力,免得到时候心慌。</p><p class="ql-block">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