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爸最爱的枣红马

乡野墨香

第一章: 红马发飙险坠沟 父子同心化危局

咱大西北的黄土坡，风刮得跟刀子似的，一年到头没个消停。我爸爸这辈子，就认两样东西——急脾气，还有那匹枣红马。

我爸爸是个火性子，见不得老牛慢吞吞挪步。牛蹄子刨一晌地，他能把鞭子甩得“啪”地炸响，骂骂咧咧：“娘的，吃的比谁都多，干起活来比谁都懒！”可唯独对那匹枣红马，他能把急脾气收得服服帖帖。

这枣红马是咱家的命根子，通体毛色像火炭儿似的，油光水滑，一眼望去就精神。在爸爸的伺候下，更是膘肥体壮，四条腿跟碗口粗，跑起来跟阵风似的，就是性子烈得像刚出锅的烈酒，碰不得，惹不得。

咱村的地，一半在对面山。那山边的地，土硬石头多，牛拉不动，驴拉得慢，只有枣红马能行。可这马一发力，就没个节制，拉着犁就跟脱缰的野马似的，我和姐姐就得跟在后面拽缰绳，一人拽不住，两人一起上，不然连人带犁都得被它拖跑。

记得那年春，爸爸要去对面山耕那片最偏的地。我自告奋勇去帮忙，姐姐在家烧火做饭。起初倒还好，枣红马迈着沉稳的步子，一犁压一犁，整整齐齐。眼看就到地边了，就差最后几犁，爸爸正吆喝着“快些，快些”，谁料这马突然就炸了！

也不知是撞了啥邪，它猛地一扬蹄，缰绳在我手里“唰”地绷紧，差点把我拽个趔趄。它驮着犁，还带着那头灰驴，撒开腿就往地边冲。那速度，快得我眼睛都跟不上，爸爸在后面追得直喊：“拉住！别撒手！”

可哪能拉住啊！枣红马四蹄生风，黄土被它踢得漫天飞。我被它拖着跑了几步，脚下一滑，“扑通”摔在地上，手心都磨破了皮。爸爸也没跑过它，踉跄着摔在后面尘土里，直喊“喔喔喔”——那是他喊马停的口令。

我抬头一看，魂儿都飞了。地那头就是丈把深的大沟，沟底黑黢黢的，一眼望不到底。枣红马就跟疯了似的，直往沟边冲，爸爸在后面喊得嗓子都哑了：“完了！完了！这孽障！”

我心都提到嗓子眼了，眼睁睁看着马冲到沟边。就在那千钧一发之际，这马竟猛地收住蹄，前腿一立，“嘶”地长嘶一声，硬生生停住了！灰驴在后面没刹住，撞在马腿上，打了个滚，却也没掉沟。

爸爸喘着粗气跑过来，一把抓住缰绳，又气又心疼，指着马骂骂咧咧，我也爬起来，手心火辣辣地疼，却还是帮爸爸把犁卸了，又把牲口拉回来。

那天，我们爷俩累得满头大汗，衣服上全是土，可好歹把地耕完了。爸爸坐在田埂上，抽着旱烟，看着枣红马大口啃草，叹了口气：“这马，烈是烈，可干活是真利索，就是这脾气，能要人命。”

第二章:坠坑遇险邻里助 红马灵性显真情

要说这枣红马，也不是光惹祸，它通人性得很，只是那股子烈劲，不是谁都能降得住。

那年夏天，草长得旺，我哥去沟畔放马，没注意，枣红马掉进了沟畔的一个大坑里。那坑不浅，四壁光秃秃的，没有落脚的地方。

哥吓得脸都白了，连滚带爬跑回家，喘着气喊：爸爸！爸爸！不好了！枣红马掉坑里了！”

爸爸一听，手里的烟锅都掉在了地上，拔腿就往山后跑。我和姐姐也跟着去，到了坑边，往下一看，心都凉了。枣红马站在坑底，一动不动，脑袋低着，四条腿微微发颤。坑底离坑边有两丈多高，它要是再动一下，肯定会摔进更深的沟底，那是必死无疑啊。

爸爸急得直跺脚，看了看坑壁，二话不说，解下腰间的绳子，往身上一捆，就要往下跳。我赶紧拉住他：“爸爸，危险！”爸爸摆摆手：“不跳下去，这马就没了！它是咱家的命根子！”

他纵身一跳，落在坑底，稳稳地抓住枣红马的缰绳。谁料这马竟乖顺得很，不再挣扎，任由爸爸牵着，脑袋耷拉着，跟个做错事的孩子似的。

爸爸知道，光靠自己拉不上去，扯开嗓子就喊：“乡亲们！帮帮忙！我家枣红马掉坑里了！”

咱大西北的人，最是热心肠。附近的乡亲们听到喊声，扛着铁锹、拿着绳子就赶来了。人多力量大，大家围着坑边，你一锹我一锹，把坑壁削出了一个陡坡，又把绳子一头拴在枣红马上，另一头甩给坑边的人。

爸爸站在坑底，紧紧攥着缰绳，大喊：“使劲拉！一、二、三！”

坑边的乡亲们齐声喊着号子，绳子被拉得笔直。枣红马似乎也懂，猛地一扬蹄，往上冲了一步。爸爸在后面使劲推，一步一步，竟真把它从坑里拉了上来！

马一上来，就打了个响鼻，蹭了蹭爹的胳膊，像是在道谢。乡亲们都笑了，说：“老伙队长，你这马通人性得很，以后可得看紧点。”

回家后，妈妈赶紧压了饸饹面，浇上臊子，端给乡亲们吃。爸爸又拿出家里存的香烟，分给大家抽，嘴上不停说着：“多亏了各位乡亲，不然这马就没了！”

那天晚上，一家人坐在院子里，枣红马乖乖地拴在马桩上，啃着草料。爸爸摸着马脖子，感慨道：“这马，跟咱家人一样，有难同当。”

第三章:失手伤父生悔意 红马终被易主离

枣红马再好，也终究给爸爸惹了一回大麻烦。这麻烦，差点让爸爸落下病根，也成了爹心里一道过不去的坎。

咱大西北吃水难，村里的人都要去山底的沟里挑水、驮水。牲口也得去沟里喝水，枣红马自然也不例外。

那天，爸爸赶着枣红马去沟里驮水。到了沟边，爸爸先让枣红马喝饱了水，然后就开始往驼桶里灌水。他蹲在桶边，专心致志地舀水，没注意到枣红马正低头看着他。

突然，枣红马猛地抬起前蹄，“啪”地一下，正好踢在爸爸的后腰上！

爸爸“哎哟”一声，整个人被踢得飞出三尺开外，“扑通”摔在地上。后腰钻心地疼，他想撑着身子起来，可刚一动，就疼得龇牙咧嘴，腰根本直不起来。

我正好在旁边拾柴，看到这一幕，吓得魂飞魄散，跑过去扶爸爸：“爸爸！你咋样？”

爸爸咬着牙，摆摆手，脸色苍白：“没事……没事……”

再看枣红马，它站在一旁，脑袋耷拉着，耳朵贴在脖子上，尾巴也不甩了，一动不动，眼神里满是愧疚。它似乎知道自己闯了大祸，连草料都不敢吃了。

爸爸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站起来，扶着我的胳膊，一步一步往家挪。一路上，他没说一句骂马的话，只是眉头紧锁，脸色难看。

回到家，爸爸让我给他揉腰，疼得他额头上直冒冷汗。我以为爸爸会立刻打枣红马，可他没有。歇了半晌，他让我把枣红马拉进圈里，拴在马桩上。

直到把水驼回家，把牲口喂好，爸爸才走进马圈。他看着枣红马，枣红马也看着他，眼神里满是不安。

爸爸突然扬起手，狠狠抽了马一鞭子：“你个畜生！我待你不薄，你竟踢我！”

鞭子抽在马身上，发出“啪”的声响。枣红马疼得抖了一下，却没躲，也没叫，只是耷拉着脑袋，任由爸爸打。爸爸打了十几下，手都酸了，才停手，坐在马桩旁的石头上，抽着旱烟，一声不吭。

从那以后，爸爸再也没骑过枣红马，也没让它拉过犁。没过多久，他就托人把枣红马卖了。

卖马那天，爸爸站在村口，看着买主牵着枣红马走远，枣红马一步三回头，看着爸爸，发出低沉的嘶鸣。爸爸背过身，抹了抹眼睛，我知道，他心里难受。

后来，好长一段时间，爸爸只要一提到枣红马，就唉声叹气。他总说：“不知道那马现在咋样了？是被人养着，还是被人宰了……”

每次说到这，爸爸的声音都带着哽咽。我知道，在爸爸心里，那匹枣红马，不是一匹普通的马，而是他的兄弟，是他的命根子。只是那一次成了他们之间永远的遗憾。

咱大西北的风，还在吹着，黄土坡上，再也没有那匹枣红马的身影。可爸爸总说，他总觉得那马还在，就在那片山边的地里，在那道深沟的旁边，等着他，像从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