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老河系列小说)荆山桥之六

冰清

　　文/冰清

06

张小芳的灵柩最终静卧于不老河畔——那片她与姚小黑曾共数星子、同听水声的幽寂岸湾。青石为碑，白菊为祭，风过处，仿佛仍有她低回的哼唱，在芦苇梢头轻轻颤动。

她以血泪写就人间最烈的一纸绝唱。

被王一刁的花轿强接入府那夜，红烛未冷，酒气熏天，而她独坐洞房，泪已成灰。她撕下素被一角，咬破中指，以血代墨，一字不差誊下七仙女临别之词：“撕片罗裙当素笺，咬破中指当羊毫，血泪写下肺腑言，留下董郎醒来瞧。来年春暖花开日，槐荫树下把子交把子交，不怕天规重重活拆散，我与你天上人间心一条。”——那不是戏文，是她以命校准的誓约。刀锋过腕，血漫新衾，她仰卧于猩红喜被之上，如一朵骤然凋零的白莲，静待黎明，却再未醒来。

王一刁破门而入时，唯见一具冰凉躯壳，与满床暗褐如锈的余痕。他惊惧如鼠，连夜遣人将尸身送返张大侃家中，附二百两银作“安葬费”，并承诺旧债一笔勾销。张大侃掂银在手，眉开眼笑，竟连女儿最后一程，也未亲送一程。

张大侃埋罢小芳，银两旋即散尽于赌桌。当夜，他踉跄至女儿坟前，扑通跪倒，额头叩地三响，声如裂帛。而后纵身一跃，坠入不老河——浪花高溅，旋即吞没。翌日水面平复如镜，唯余寒雾浮荡，再无尸骸浮沉。

后来他托梦于妻刘槐花，语声凄厉：“我确被黑鱼分食，骨肉寸断，魂魄难全！彼二鱼斥我‘死有余辜，罪有应得’，更言：‘若容你再入轮回，必再祸人害己！’故连一粒牙、一截指骨，亦未吐还……”

梦末，他声音陡沉，吐出一桩惊心秘事：“姚金发并未被吞！他尸身沉于河心深潭，完好如生，二黑鱼日夜环守，直至荆山桥破土动工之日，方允其浮出水面——那是桥魂初醒的时辰。”

姚小黑的世界，在小芳咽气那刻，轰然塌陷。前夜耳鬓厮磨，犹带她发间槐花余香；次日坟头新土，已覆住她未及启唇的笑靥。他日日醉卧坟侧，衣衫褴褛，形销骨立。母亲徐爱花一夜白发如雪，却强撑脊梁，以枯手抚儿背，只喃喃：“小黑，娘还在……你若倒了，娘便真成孤魂野鬼了。”

他重归渡口，并非因娘亲苦劝，而是因小芳来了——在清辉漫洒的月夜，她自坟茔缓步而出，素衣如雾，眉目清凛：“你还是个男人么？若真是，就给我站起来！你可曾看见两位母亲眼里的血丝？若你再倒，她们余生，谁来暖？谁来扛？”

小黑伏地恸哭，喉中似有碎瓷刮过：“这些日子，我肝肠寸断，连死都嫌太轻！”

小芳俯身，指尖微凉：“人自啼哭坠地起，便踏进苦海。生老病死，聚散离合，爱恨嗔痴——皆是浪，皆是礁。所差者，唯有一心：是随波沉沦，还是劈浪而渡？”

“小芳，你为何走得那样急？”

“非我愿速，实乃耻辱不可忍。屈原赴湘水，是拒浊世之染；我断腕于喜床，是护你我之洁——王一刁之手，岂配触我衣角，污我清名？”

“我姚小黑，此生非你不娶！”

“阴阳虽隔，心魂已契。你须活，须立，须传血脉，更须——圆你父亲未竟之愿。”

“父亲……有何遗愿？”

“建一座桥，横跨不老河，渡尽寒暑行人。他本已绘就图样，却为救落水母子，冒雨抢渡，失足沉渊……然单凭你一叶扁舟之力，难擎此天工。须借贤者之臂，方成不朽之梁。”

“谁肯倾囊？此桥之费，堪比山岳！”

“彭城张伯量，仁心如海，善名远播。其长女嫁入荆山村，正月初六，必亲赴迎归——你只需守于渡口，待他船至，以父遗图、小芳血誓、不老河魂，叩开他心门。”

小黑急问：“再大些声！”

小芳却已退入月影，唯余清音袅袅：“天机已启，功德在前——你只管去做。”

“小芳——”他猛然跃起，四顾唯见松涛起伏，寒月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