韭痕

但愿无知

仲春的风，又一次掠过操场东南角那片空地。我站在那里，看着新翻的泥土在晨光下袒露着，湿润润的，似乎还带着未干透的潮气。周末，后勤的师傅们将它新翻了，说是要重新分配，耕耘播种。

于是，我那畦蛰伏一冬的韭菜，便再也没有机会体现自己的价值了——那畦在我笔下绿成墨色、在霜寒中挺立如剑的韭菜，从此不见了踪影。

我蹲下身，抓起一把新土，泥土从指缝间簌簌落下。“如果能挽留”——这个念头忽然蹦出来，像一颗种子，在心底扎下根来。

我记得那畦韭菜，不是因为它生得有多繁茂，而是因为它生得不是时候。春夏之交，百草争荣，牵牛花攀着篱笆张扬地开着，杂草疯长，几乎要将它吞没。它却不声不响地挤在那些喧闹的绿色中间，像个沉默寡言的学生，坐在教室最后一排，从不高声语，却也从不缺席。那时候，有几位老教师，趁着晨诵前的空隙，会去那里看一看，拔几根杂草，松松土，偶尔掐几茬嫩韭带回家。

如今，没有人再会为一畦韭菜驻足。后勤翻地的时候，甚至没有人知道那里曾经长着什么。韭菜地被新翻了，翻掉的不仅是那畦韭菜，还有一段朝露晚霞的相伴岁月。

如果能挽留，我想挽留的，不是那一畦韭菜本身，而是韭菜所代表的那种教育姿态，向下扎根，向内用力，在无人看见的地方，悄悄积蓄着生命的底气。

这些年，我们的教育走得太快了。我们追逐分数，追逐升学率，追逐各种评比排名，就像那些春夏之交的杂草和牵牛花，拼命向上、向外扩张，争那一时的阳光雨露。我们培养了多少“聪颖的杂草”，他们在各种舞台上光芒四射，可当生活的寒霜降临时，根系太浅，一阵风就能吹折。

而那些真正有力量的教育，往往是沉默的、朴素的、不被看见的。就像那畦韭菜，它不懂得争奇斗艳，只是把大部分的生命力交给泥土之下的根。被人割了一茬，过些日子又悄悄地长出来，不怨不艾，不急不躁。这种韧性，这种沉潜的功夫，不正是我们教育最该教给孩子的吗？

如果能挽留，我想挽留的是那种不急不躁的耐心。韭菜的生长，急不得。你天天去看，它似乎纹丝不动；隔十天半个月再去，它却已悄悄蹿高了一截。教育何尝不是如此？我们太急于看到成果，太急于“收割”，却忘了真正的成长需要时间，需要在黑暗的泥土里慢慢伸展，慢慢强壮。

那片韭菜地已经被新翻了。不久，那里也许会种上一些更“好看”的花木抑或是庄稼，长起来热热闹闹，引来蜂蝶无数。但我知道，那种沉郁的、墨色的、在霜寒中挺立的绿意，很难再有了。

“如果能挽留。”我对自己说。

其实我想要挽留的，不是土地，亦不是那几丛韭菜，而是一种精神。我想要教给孩子的，不只是如何在春天里争艳，更是如何在寒冬里扎根；不只是如何在顺境中生长，更是如何在逆境中不折。

风从东南角吹过来，带着新翻泥土的气息。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朝和正楼走去。上课的铃声刚刚响起，孩子们清亮的读书声从窗户里飘出来，在晨光中回荡。

我想，那畦韭菜其实并没有消失。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长在了我们心里。而我们要做的，就是把这颗种子，播撒到更远的地方去。

所以，请时常笑笑，因为阳光有益于你的牙齿；也请时常低头看看，因为泥土有益于你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