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黄帝内经》下卷灵枢篇小记～忧恚无言第六十九，乐器系：李环

静姝安然

人，为什么能说话呢？

这个问题，小时候从未想过。那时候以为说话就像呼吸一样，是天经地义的事。嘴巴一张，声音就出来了，高兴的时候叽叽喳喳，生气的时候噼里啪啦，伤心的时候抽抽噎噎——声音总是有的，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会没有。

直到读到了《黄帝内经•灵枢》第六十九，忧恚无言这一篇，才了解人为什么会无言。

黄帝问岐伯，人为什么会突然说不出话？岐伯回答得极慢，慢得像一条河在沙漠里流着流着，就渗进了沙子里去。他说，人的喉咙，是气上下出入的地方。会厌，是声音的开关。口唇，是声音的扇门。舌头，是声音的机关。悬雍垂，是声音的通道。颃颡，是气分出的地方。横骨，受神气所主，让气动起来。——这么复杂的机关，不过是为了让我们说出一句话。

我合上书，坐在窗前想了很久。想到沙漠的日子。沙漠里有一种寂静，是城市里的人想象不到的。不是没有声音——风是有的，沙是有的，骆驼偶尔叫一声，也是有的。但那是一种巨大的、原始的沉默，像一头沉睡的兽，伏在那里，你不敢吵醒它。在那样的寂静里，我学会了不说话。不是因为不能，而是因为不想。有些地方，语言是多余的。你站在那里，天地都在说话，你听见了，就够了。

可人毕竟是奇怪的生物。越是不能说的时候，越是想说。越是说不出，心里的话就越堆越多，像河床上的石头，一块叠一块，最后水也流不过去了。

岐伯说，人突然失音，是因为会厌发生了问题。会厌受寒气侵袭，开合不利，气无法出入，所以失音。也有的，是因为暴怒之气上冲，导致气机闭塞，发不出声来。

我读到这里，忽然想起一个人。是个我认识的女孩子，极爱说话，话多得像瀑布，哗哗地流。后来她爱上了一个人，爱得极苦，苦到后来，她渐渐不说话了。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了。每次想开口，喉咙就像被人掐住，一个字也挤不出来。她来看我，坐在我对面，嘴唇动了动，眼泪就下来了。那一刻我明白，有一种失音，不是会厌的问题，是心的问题。

经里说，“心主言”。心气不通，神气不使，横骨就不动，横骨不动，舌头就不灵，舌头不灵，话就出不来。所以忧恚无言，说到底，是心受了伤。心伤了，神就散了，神散了，人就像一盏灯，灯芯还在，油也还有，可是风太大了，怎么都点不着。

我没有告诉她这些。我只是煮了一壶茶，陪她坐着。茶是热的，杯子是温的，她捧着，渐渐不抖了。后来她走了，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说了很多话。其实有时候，不说话，也是一种话。

岐伯最后给黄帝开的方子，是用针刺足少阴肾经。我没用针调理她，只是静静的陪伴。

当时我想，如果心伤了，总得找个办法让它慢慢愈合。就像沙漠里的路，走的人多了，就有了。心里的路也是，哭多了，说出来就好了。说不出来，写出来也好。写不出来，画出来也好。再不然，就像我那天一样，只是安安静静地陪着，让另一个人知道，你在这里，你在。这就够了。

合上书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窗外有小孩在笑，声音脆脆的，像春天新发的芽。我忽然觉得，能说话，能笑，能哭，能骂，都是好的。都是上天给我们的、顶顶珍贵的东西。

如果你此刻心里有话，就说吧。不要等到说不出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