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学记忆(2)

静写春秋

<p class="ql-block">  由于当时还处于文革时朗,对文化课的学习根本上是不重视的,都在造反闹革命,这才是社会主流。真正出人头地的人都是在各种政治运动中表现积极的人,他们是另一种有"眼光有智慧"的人,是时代的弄潮儿。 </p><p class="ql-block"> 比我高一届的孙~~是当时学校最典型的先进代表。他就是一切英雄人物的化身,是我们心中的雷锋、董存瑞、欧阳海……我们对他充满了羡慕和敬仰。一次忆苦思甜大会上,他穿了一身补满补丁的衣服,在台上讲他自己的故事,激情饱满,热泪盈眶,摧人泪下。</p><p class="ql-block"> 印象深刻的是他在一次救火中的表现。</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这是一个春天,兴东大队一家的房子发生了火灾,这家是地主成份,房子被生产队收缴后当保管室使用。我们赶去看时,大火烧的正旺,浓烟滚滚,围了许多人,见有个消防车也呼啸而至。这时有一个人正站在房屋的大梁上奋力扑火,脸已被浓烟熏成了黑色,白色衬衫格外显眼。一个老师对着上面的人大声喊道:"~~,赶快下来,危险!"这才知道上面的人是孙~~。他不顾危险,也不听老师的喊话,仍在用脱下的衣服扑打火苗,动作很夸张。此刻他头此脑中想的最多的一定是要自己象舞台上英雄人物一样去表现,他一定很享受这种机会。此后不久就在全校就掀起了向孙~~学习的活动,每次开会时他都会坐在主席台上,令所有人都羡慕不已。</p><p class="ql-block"> 孙~~成了学校的一张名片,他头戴各种先进的光环上完小学和初中,又以特殊身份被推荐至兴镇高中。而高中的两年里他仍是学校的风流人物,只不过没有在北校时那么一枝独秀。高中毕业后他回到了农村,成了一名生产队社员,因为他的农业户口限制了他的选择,这一条红线他也同样无法逾越。不过在生产队他也能很快变成红人,先是当记工员,后来又当上了赤脚医生。后来听人说他行医过程中偷了一位老人的收音机,一时名声扫地。</p><p class="ql-block"> 高考恢复之后,他考上了中医学校,毕业后分到了县医院,并在多年之后当上了县医院的书记,他依然游刃有余,笑傲江湖。没料想到了50岁时患了肝癌,虽占有医院的最好资源并享有公费医疗,但在老天面前他的聪明智慧一概没有了用处,他的幸运人生被止步于一场大病。</p><p class="ql-block"> 孙~~这样的人天生就是时代的宠儿,不管时代如何变迁,他们总能号准时代的脉搏,并能通过最佳捷径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这也许是一种与生俱来的生存能力,但对我而言,这方面恰恰是弱项和短板,基因中严重缺乏这些特质,这从根本上限制了自己上进的途径和机会。</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生产队总在晚上开会。会上要念报纸,要讲大好形势,要斗私批修,等等。每隔一段时间还要召开一次批斗大会,把队上的地富反坏分子批斗一遍。我们小学生就会钻在人群中看热闹,感到很好奇很刺激。队长的儿子比我大两岁,他好象天生就是当领导的料,他处处显得成熟稳重,举手投足间都流露出当领导的范儿。在批斗大会上,他会在恰当的时刻高呼口号,然后全场的人都跟着响应,大会的气氛即刻被推向高潮。我一向都是跟着他喊口号的人中的一个,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也有敢于带头高呼口号的一天。</p><p class="ql-block"> 这天晚上,批斗会照例在队长家的大厅房里召开。参加会的好象还有驻队干部和大队干部,显得庄重正规。主持人宣布开会,接着庄严宣布:把地富反坏分子押进会场!这时几位背枪的基干民兵从大门口押着几个人跑了进来,他们一手扭着被押人的胳膊,另只手卡住被押人的脖子,然后叫他们站成一排,低头弯腰,准备接受大会批判。就在他们进来的一刻,队长儿子立刻不失时机地呼起了口号,大家跟着举臂呼应,这几个地富反坏分子身体开始瑟瑟发抖。</p><p class="ql-block"> 被批斗的人中有地主分子陈~~,一有历史反革命分子赵连璧。每次公社召开公捕公判大会时,他两都得先去参加劳动,等大会召开时站成一排陪斗。他们平时总是夹着尾巴做人,从不敢乱说乱动,看着他们的遭遇,我心里其实很同情他们,平时还喊他们“爷爷"。他们就是邻居对门的乡亲,我怎么也想不出他们就是“敌人",根本谈不上什么阶级仇恨。</p><p class="ql-block"> 批斗会开始进入发言批判的程序,当一个发言人念完批判稿时就会响起口号声。这时候,我忽然心血来潮,心头升起强烈的想要表现的冲动。当这个念头一出现时我就心里一阵悸动,吓了自己一跳。正在发言的人终于念完稿子,就在刚停下的一刹那,我终于大声喊出了一句口号,并看到所有人都跟着喊,他们眼中露出似乎是赞许的目光,我好象一下子被打了鸡血一样,呼口号的声音越发大了。过后,我还沉浸在自我感动中,觉得脸上通红,心脏扑通扑通的跳着……</p><p class="ql-block"> 这次的举动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之外,也不符合我的性格,不过这次的举动也教我第一次体验到了一种自我表现的美好感觉。而且从这件事情上我意识到,人在特殊的环境下可能做出一些意想不到的事情,也就是说人其实具有多方面的潜质,只是缺乏必要条件时有些潜质没法展露而已,平时我们以为对自己最为了解,其实完全未必真是这样。</p><p class="ql-block"> 这场自我表现的后果是:随时间推移内心越来越感到愧疚和自责,良心受考验;另一个是陈~~的家人,特别是后代人对这件事记恨在心,在交往过程中能感受到他们的不信任和虚与委蛇。(yⅰ)</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在各个方面都尽量按照学校老师的要求和期望行事,算得上是一名好学生。而这些其实都是外在的表面上的一种适应行为。在内心世界里所发生的一场风雨又有谁会知道呢?</p><p class="ql-block"> 大概是1971年的冬季,征兵工作开始。之前的两年,哥都没有进入到体检的一关,几乎是一开始就被挡在了门外,父母感觉到沮丧苦闷,但还是给哥鼓劲打气,把希望都留在了来年。这年征兵一开始,父母就商量着要想尽办法叫哥能参军当兵,哥本人不说什么,但他比谁都希望能有这样的一天。全家人如此看重这件事情的原因十分清楚,参军当兵几乎就是当时农村青年唯一的一条出路,可能被提干,也可能复员后被安置工作。而且一人当兵全家光荣,其实光荣来自于一种地位的彰显,因为谁家要是有人能当得上兵,那么就等于给这家人贴上了一种不同寻常的标签,从而给全家人带来无上光荣。正因为这件事情有如此重要的意义,公社干部和大队干部就拥有了更多主宰青年人前途命运的生杀大权,他们会把这种权利玩到极致,从中获取利益最大化。</p><p class="ql-block"> 那段时间,父亲几乎总在外面跑,回到家里就会告诉母亲他见了谁了或是听谁说什么了,他多半是报喜不报忧,有时也会夹杂一些个人的想象,他希望事情顺利,也希望家人高兴。他找过县里工作的舅,好象也帮不上啥忙。当时最大的指望是公社一个姓吝的干部,好象是武装部的,管征兵工作。这人是粮站老舅的熟人,是通过他搭上关系的。父亲就尽其所能去走近这个人,他能做的最多的其实就是多陪笑脸和多说顺情的话,除此之外家里没有能拿得出手的东西。同时父亲还要找大队干部,人家表面上好象都还客气。就这样,事情进展好象还算顺利,哥报名后通过了目测,得到部队接兵领导的赏识。再下来,经过挑选,哥竟然接到了体检的通知。这时全家人非常高兴,希望之光忽然变得很亮也很近。</p><p class="ql-block">体检前的那天晚上,哥把自己关在房子里,地上架些木柴烧的正旺,火光把房间照的通红,他正在洗澡,他要为次日的体检作充分的准备。</p><p class="ql-block"> 那段时间,我总是非常留意父母的表情以及他们之间的谈话,从而准确感受到事情进展的状态,我会同全家人一起或是高兴或是担忧,全家人的脉搏似乎同一节律在跳动,一种同呼吸共命运的状态如此明显。</p><p class="ql-block"> 哥顺利通过了体检,各项指标全优。这一关过了,大家很高兴,觉得离成功的目标越来越近了。在学校,班上几个女生正在议论当兵的事,她们也是从家里听到的一些消息,好象提到了哥的事,她们说时拿眼睛瞟我,我心里很受用,难免得意,总有一种找人说话的冲动,希望能和别人分享这份高兴。</p><p class="ql-block">体检之后的最后一关是政审,其间部队接兵领导来家里作过一次家访,父母热情招待,来人很客气,坐了一阵后就走了。父母高兴地说,部队人能来家访,事情就差不多成了,大家兴奋的心情可想而知。不过,我总有一种隐隐的不祥之感,这可能与那天我看到部队来人时的情形相关,当时我觉得来人虽很客气但却有一种走过场的成分,而且来人说话太过客气,神态也不太自然。这种念头只是一闪而过,我一秒钟都不愿在这种念头上作停留,我愿意相信我是在胡思乱想。</p><p class="ql-block"> 这期间,怕事情有所闪失,父亲仍然到处求人帮忙或是求人高抬贵手。母亲也坐不住,带了家里积攒的几块肥皂当做礼物来到了民兵连副连长陈xx家里,见了副连长的夫人,委婉表明来意并留下所带的礼品。副连长夫人一脸的不屑表情:“我们家的肥皂多得都没处用去了,你拿回吧。”母亲感到十分难堪,一种被人羞辱的感觉紧紧咬噬她的心,她很痛苦,却又要强陪笑脸。</p><p class="ql-block"> 副连长陈ⅩX是本队人,平时和父亲还走得比较近,我之前还当他是父亲的朋友。没想到正是他在背后捣鬼,使哥当兵的事泡了汤,在最后的政审关被挡了下来。据说是陈xⅹ提出父亲的历史不清白,从而遭一票否决。</p><p class="ql-block"> 陈xⅹ的举动使哥当兵的事情被阻拦并给父亲头上扣了屎盆子,这对家庭带来了致命的打击。得到这个消息,如五雷轰顶,全家人都几乎被击跨。父母蒙头躺在炕上流泪叹气,哥不知道躲到哪儿去了,家里笼罩着一种沉闷的令人窒息的气氛。这时候我害怕呆在家里,却更害怕要去学校,因为我怕听到同学的议论声,怕他们异样目光。我觉得好象所有人都知道了我有一个历史不清白的父亲,这就等于说我因此即刻就被推到了革命群众的对立面,成了"黑五类"家庭的子弟,我害怕极了!</p><p class="ql-block"> 没有生活在那个特殊年代的人永远也无法理解我当时所感受到的这种恐惧。好在我所担心害怕的事情几乎没有发生过,也许与我不断向人示好与人为善的处事方式有关系。但是这种恐惧始终就藏在身体的某个角落里,并可能司机而动。记得初中在填写入团志愿书时,有"家庭成员是否历史清白"一栏,我纠结了一个晚上,觉也睡不着。填?还是不填?不填吧,是对组织不诚实;填吧,又怎么填或者填什么呢,我根本就不清楚父亲到底有过什么"历史问题"。最终我还是硬着头皮填下了一个"无",我感觉到这个字简直有千斤重量。这份志愿书上交之后,我一直忧心忡忡,提心吊胆,生怕被组织发现。</p><p class="ql-block"> 哥当兵不成的这件事情对整个家庭几乎是毁灭性打击,从精神层面上把全家人打入到了地狱之中。从这件事之后,我再也不敢有任何非份之想,甚至连这样的梦都不敢做,我差不多有些绝望。</p><p class="ql-block"> 造成家庭灾难的人就是陈xⅹ,我就是这样认为的。我对这个人充满了仇恨,有几次都想着夜深人静时向他家里撇砖头,因担心被人发现而始终未去实施。文革的气候,使陈XX这样的人如鱼得水,横行霸道,不可一势。每每看到他得意的样子,心中就会升起强烈的怨恨之火,同时却又无力报复,心中装满了自卑、压抑、悲伤、失望、怨恨,恐惧等东西,这就是当时的″我"。</p><p class="ql-block"> 这次事情之后,我对人性产了严重的不信任,对外部世界也充满了某种戒心和疏离感,同时对自己和家庭的处境感到无奈甚至绝望。</p><p class="ql-block"> 那时候语文课本上一篇高玉宝写的《我要上学》,我读得特别有感觉,每每都会触动心弦。至今我仍能背诵其中的部分内容:“…雨,你大点下吧,让河里发大水,把这阎王世界和我一起冲走…”我想,这篇文章可能是恰巧契合了我当时的心境,这才印在了脑海中,经久不灭。(待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