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意中的石湖

干登荣 影像

这湖在苏州的吴中,我是常常去的,但总是在春秋两季。春天的石湖,似乎比秋天更多了些活泼的气息。那水是活的,风是软的,连岸边的泥土都带着一股子苏醒过来的、潮湿的生气。我是顺着东岸的小路走的。路不宽,一边是湖,另一边便是一道矮矮的土坡,坡上长着些不知名的野草和杂树,还有些附近人家辟出的小小的菜畦,油菜花正开得黄灿灿的,招来了许多蜜蜂,嗡嗡地闹着。湖边的柳树最是精神,一条条新生的枝条,带着鹅黄的嫩芽,软软地垂着,一直点到水面上。风一来,便袅袅地摆动,像是少女刚刚洗过的长发,又像是在水面上写着些看不懂的字。那水色,不是那种深沉的碧,也不是浅淡的青,而是一种清亮的、含着光的绿,看得久了,人的心里也仿佛被这水洗过了一般,澄澈起来。 2026.3.22这天,来湖边的人特别多,原来是上方山百花节开幕,又是周日,人挨着人,都是苏州市区和附近来散步的居民,脸上带着一种与世无争的安闲。许多带了孩子来放风筝的,那风筝飞得老高,成了一个小小的黑点,在淡淡的云影下飘摇着。看着这些,我心里那些纷乱的思绪,也似乎被这春日的和风与湖水滤过了一般,只剩下一种清寂的愉悦。我想,这便是城市边上有这一片水的好了,它像一个安静的怀抱,能收容你所有的烦躁与不安。 再往前走,便到了行春桥。这桥我是认得的,是一座古朴的石拱桥,桥身长满了青苔,显出一种苍然的历史感。桥下,有几只乌篷船懒懒地泊着,并不见船公,只有船身随着水波轻轻地、一起一伏地摇晃着,像是在做一个悠长的梦。我没有上桥,只是远远地看着。阳光照在桥洞上,那桥洞便成了一个一个椭圆的、明亮的光圈,和着水里的倒影,虚虚实实的,很好看。过了桥,便是一片开阔的草地。草是新长的,嫩得似乎一碰就要流出水来。有些游人在草地上铺了席子,坐着闲聊,或是索性躺着,闭了眼,享受着这和煦的春阳。 我寻了一块僻静的石头坐下,面对着这一片开阔的湖水。湖面上,偶尔有飞鸟掠过,翅膀擦过水面,激起一圈细细的涟漪,慢慢地扩散开去,直到看不见了。远处,是隐隐的青山,罩在一层薄薄的、如梦似幻的烟霭里。这山,这水,这桥,这柳,还有这带着花香与草腥气的风,构成了一幅静默而又充满生机的图画。我忽然想起南宋诗人范成大来。他是苏州人,晚年便隐居在石湖,自号“石湖居士”。他写过许多田园诗,那首《四时田园杂兴》里,有这样的句子:<br data-filtered="filtered"><br data-filtered="filtered">蝴蝶双双入菜花,日长无客到田家。<br data-filtered="filtered">鸡飞过篱犬吠窦,知有行商来买茶。 写的虽是乡村的日常光景,却有一种闲适的、温暖的趣味在里头。我想,他当年所见的石湖,大约也与我今日所见相仿罢。一样的菜花,一样的水,一样的充满烟火气的安宁。他辞官归隐,选择了这片湖水作为心灵的归宿,大约也是爱上了这份不为俗世所扰的清静。千百年过去了,湖水依旧,草木枯荣了一轮又一轮,而那份隐逸的、向往自然的心意,却仿佛隔着时空,传递到了我的心里。我虽不能像他那样长久地隐居于此,但能在此偷得浮生半日闲,也已是一种难得的福分了。 不知不觉,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变得柔和而温暖,给湖面和四周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金黄的、温暖的光。游人渐渐散去,湖边的喧闹声也低了下去,只剩下湖水拍岸的轻微声响,和着几声远处的鸟鸣。我也该回去了。站起身,拍了拍衣上的草屑,又回头望了一眼。夕阳下的石湖,比白日里更多了一份沉静与妩媚,像一个微微泛着红晕的、羞涩的少女。 回来的路上,我心里是满满的、又空空的。满满的是这一湖的春色,空空的是那被湖水洗过了的、宁静的心境。城里的人事依旧会是纷繁的,但只要想着,在城的西南角,还有这样一片安静的水,可以在烦闷的时候去走一走,看一看,心里便觉得踏实了许多。这大约便是石湖对于我,以及许多像我一样的城里人的意义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