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至有暖】搀扶(小小说）

桑梨

昵称：桑梨

美篇号：5352292

图片：AI制作

ICU病房，床头灯射出昏黄的光。气管切开，颅内引流等七根管子将武德光钉在病床上。床头柜上监护仪：血压、心率、呼吸三色曲线波折起伏映照着他毫无血色的脸，显示他还活着。

病房外走道上，亲友们忐忑地走来走去，一位相貌清秀面色惨白的妇女坐在靠椅上发呆，他是武德光的妻子华研。管床医生走过来：“你们哪位是患者的直系亲属？”

“我是。”华研摇晃着起身应道。

“ICU病房不许家属陪伴，也不许亲属探视，你们都回去吧，病人现在很危重，脑子里大面积出血，家属要有个心理准备。你们留下个电话，有什么事我会随时联系你们”。

“医生，您一定要救救他，他还年轻……”华研声音发颤，泪流满面。

“我们一定会尽力的，一周内是急性期，需要密切观察。”

那晚，凄风惨雨，华研独自回家，走进空荡荡的别墅，平时华丽的吊灯、射灯今日分外惨白，楼上楼下，哪儿都晃着德光的影子……

华研名校毕业的博士，生物制品所的科研人员，平时顾不了家，工作狂。命好，28岁嫁进武家，公公英年早逝，婆婆、姑子长此以来支持她的事业，把她宠成温室的花，从来不要她做家务。如今，婆婆已去世两年，姑子带自己的外孙，女儿白雪在日本留学，攻读博士后，她不想耽误她的学业，还没告诉她她爸爸的情况。在这之前，丈夫是一建筑公司的董事长，烧得一手好菜，无论多忙，每天都会亲自下厨，餐餐饭菜香鲜不带重样的。这次为了应酬，喝醉了酒，突发脑溢血，倒下了。华研不知接下来怎么生活，豪华冷清的房子里，她天天泪水泡方便面，盯着手机盼铃响。

“搀扶”的歌声响起，这是华研为手机设置的铃声。

“您是德光先生的妻子吗？您丈夫醒了，已转到普通病房。”

“好的，好的，我马上过来。”

华研赶到病房，来到丈夫床前，丈夫面色已带红润，口角歪斜，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流。她把脸贴在丈夫浮肿的手背上，轻轻对丈夫说：“别难过，会慢慢好的。”那曾经相互搀扶过近四十年的手，如今毫无知觉。

“你想吃什么？我去跟你买”。

丈夫不停地摇头，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怪声。

“大夫，大夫，他怎么不能说话？”

“您丈夫因为出血形成的血肿压迫在语言中枢，引起该区域脑组织损伤坏死，功能丧失，所以不能说话。我们已经手术清除了血肿，后续如果康复训练做得好，可能有所恢复。另外您丈夫出血面积较大，压迫多处脑组织，后续能坐起来就不错了，后半辈子最好的结局，就是在轮椅度过。你们家属一定要有耐心和爱心”

华研听完大夫的话，脑子一片空白。

退休后，华研为了实现年轻时的梦想，成为湛江夕阳红艺术团的扬琴手，曾到国外和多地巡回演出。如今她推掉了一切演出活动，每天往返奔波在医院家里的路上。涉足超市、菜市场，向姑子学习怎么挑菜择菜，讨价还价。她买来了《菜谱》、《吃法决定活法》等书，对着书本给丈夫营养配餐，像做实验一样开始学着做饭。曾经切菜不会拿刀，炒菜不会拿铲的她，蹩手蹩脚好几次被刀切开手，烧糊了锅，在没有婆婆疼，丈夫爱，姑子宠的境况下，她自己贴上创口贴，强忍酸溜的委屈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每天不停地在丈夫耳边说话，说窗外的梧桐，说女儿的论文，说家里那盆他养了十年的卡特兰——今早开花了。

康复科复健的日子里，德光坐在轮椅上，右手像风干的树枝蜷在胸前，右腿完全不听使唤。治疗师把扶手杠涂成红黄蓝三色：“抬右手，摸红色——好，再摸黄色——”。德光咬紧牙关，汗珠滴在磨砂地板上。每一次抬手都像举起一座山。华研站在他左侧，用身体挡住他倾斜的身子，一遍遍帮他抬起那条废腿。

“德光，再来一次。”她说。德光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嘶吼，那是他能发出的全部声音。但他的眼睛在说话。

“他不要当废人”。

那一段时间，华研被磨得精疲力尽，但心里很充实，眼见丈夫在她的陪伴照料下，病情一天天好转，终于能起床坐在轮椅上，通过自己的手动在家里行走活动。

早春三月，连绵阴雨，空气格外湿闷。

“德光、德光，我今天这条鱼原本26元，最后一条，老板说便宜卖，15元给我了。”华研得意的嗓门一句比一句高。

可走进大厅，没见丈夫的人，又走进卧室、卫生间、边叫边找，楼上楼下该找的都找了，没见着人。准备出门，在门口鞋柜上发现一张纸条：我走了，别找我，相信我一定会好好活着。落款：永远爱你的德光。

丈夫突然出走击垮了她已经坚挺的心理防线，她没理智地胡思乱想，猜测各种不祥后果，疯了般叫来所有亲友帮忙寻找，都没找到。

一年，两年，她甜美的笑容消失了，她坚信自己的丈夫一定还活着，每天清晨出门溜一圈，环视四周，总是幻觉丈夫开着电动轮椅向她飞驰而来。她像祥林嫂一样，木讷的脸逢人便说同一句话：“他主要是怕拖累我……”

两年过去了，女儿白雪、亲戚、姑子、好友姐妹们都劝她：你不能这样下去，应该开始自己的生活。她终于走出家门回归剧团。镁光灯下，舞台中央，重新看到她美丽优雅舞动的身影。

2023年初春，夕阳红艺术团接到社区一个通知，到惠州康泰养老院慰问演出。惠州三月，西湖烟雨润苏堤，木棉初绽如火，暖风拂面人醉。养老院坐落在西湖边，三面环湖，这边风景独好。这里是国内刚修建的高端养老院，医养融合，覆盖不同健康阶段。各种老年大学培训班，文化活动设施，自助美食，满足各种层面老人所有的品质生活需求，已入住过千。

养老院院长首先带领艺术团参观他们的特色康复医院，这里聚集着所有不同失能老人。在医护人员的指导下，他们针对自己的不同情况，每天坚持康复训练，频出奇迹。

华研行走在参观的队伍里，突然有个熟悉的身影在他眼前扫过，那人拄着拐杖蹒跚着往前走，她回头凝神细看，可谓“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这不是德光吗？她跑过去拽住那人的衣袖。

“ 德光是你吗？你能走路了？”华研不知道这是不是又是幻觉。

德光愣了一下说： “是我，你怎么找到这里来了？”说着轻轻揪了一下华研的脸。

“我是随团来慰问演出的”

说着俩人紧紧拥抱在一起，泪水打湿了彼此的衣背。

德光把华研带到自己的房间，房间摆放整洁，四周挂着德光书写的横福、条幅，窗外红色的木棉花（英雄花）错落摇曳 ，武德光坚毅的眼神凝视远方：“对不起，当年康复科陈医生推荐这所新开的养老院，说这里服务好，而且有独开的特色康复医院，我瞒着你请陈医生联系了白雪，并嘱咐他们一定保密，白雪联系这家养老院，帮我在网上办了所有的入园手续，并约养老院趁你不在家时直接派车把我接走。我不想下半辈子你就这么跟我耗着，没有自己的生活，女儿也希望我们俩都好，我俩计划如果我恢复得好，今年她毕业就接我回家，给你个惊喜”。

华研心潮翻滚泪如雨下：“你这死老头，都这样了，还怕伤着我，你知道我这两年是怎么过的吗……？”

夜幕降临，康泰养老院露天剧场座无虚席，舞台五彩镁光扫动，与满天的星星交辉呼应。康泰养老院临时要求夕阳艺红艺术团加演一个节目，邀请两位老人同台演出。妻子华研扬琴伴奏，丈夫德光现场泼墨挥毫。华研身穿红色旗袍坐在舞台中央，腕底生风，起落如舞，指尖传韵，从容似诗。一曲“搀扶”柔音沁骨，环绕夜空，荡气回肠。德光身穿灰色唐装，拄着拐杖在琴声中趔趄登场，右手依然蜷着，但站得笔直。在舞台右侧的书桌前，那双曾经笔都握不住的手，如今笨拙地铺展宣纸，滴水研墨，左手悬腕提笔，一气呵成写下：“搀扶是自强放飞成就彼此高品质生活”。写完后养老院工作人员向观众展示，舞台下观众含泪鼓掌，掌声不息长达五分钟。

春至有暖，花木繁茂。生命以伤体为笔，以爱为墨，在将尽的纸上，重新书写“搀扶”……。

注：意境插画AI生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