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一</p><p class="ql-block"> 2021年,我参与《古田前洋》一书的编写。前洋村乡贤余新达先生,曾任小学校长,热爱家乡,对家乡历史深有研究。有一天,他对我说:“能否写篇三中飞机楼的奠基人余淑心的文章,收入在《古田前洋》书里。”我回答道:“很想写一篇纪念文章,但手头上缺乏余淑心的资料,难以下笔。”这事就这样搁置了多年。</p><p class="ql-block"> 飞机楼,我再熟悉不过了,而余淑心先生,知之甚少,其名只在飞机楼前的墙脚下的奠基石上记着。我在古田三中工作30多年,校园里那栋闻名遐迩的古建筑“飞机楼”,是学校的标志。它的造型犹如一架展翅欲飞的飞机,砖土木结构,二层,将功能布局与仿生形态完美融合:机头上层是会议室,下层为大厅;机翼部分上层是教师宿舍,下层立面镶嵌十六个西式拱门,搭配木质栏杆,既保证采光通风,又彰显典雅气质;机身上层高阔是兼具教学与活动功能的礼堂,下层低矮则作为杂物间。楼前花园内,假山叠翠、花木扶疏,与建筑相映成趣。</p> <p class="ql-block"> 而飞机楼右边墙脚处,有一方青色奠基石,阴刻着三行字:“中华民国三十五年一月日”“奠基”“余淑心”。</p><p class="ql-block"> 历经七八十年风雨,许多人不知余淑心是谁,有人甚至因名字误认其为女性,至于他是哪里人,更是无人知晓。</p><p class="ql-block"> 现在余校长告诉我:余淑心是前洋人。</p> <p class="ql-block"> 我很想写篇文章,记录下古田三中修建飞机楼的过往历史,可手头没有半点资料。更令人困惑的是,在刚编写的《古田前洋》一书里,竟没有留下这位乡贤的只言片语。</p><p class="ql-block"> 不久后,古田三中八十周年校庆,学校编写《芝山印记》。余新达校长又打来电话说他可以帮助我提供余淑心的资料,却依然没有继续跟踪而未成篇。</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二</p><p class="ql-block"> 时间到了2025年。</p><p class="ql-block"> 古田政协计划编写《古田华人华侨》一书,我被安排编辑欧洲华侨华人的部分,正为手头没有资料而发愁。</p><p class="ql-block"> 直到某天,余新达校长致电于我,说道:“余淑心先生早年留美,系华侨。我手头存有他的相关资料,你身为古田三中教师,由你执笔记述余淑心先生生前事迹,最为适合。”</p><p class="ql-block"> 我自然欣然接受。接着,他便将余淑心的家族背景写成文字,通过微信发给我。</p><p class="ql-block"> 前洋余国瑚为太学生,其子余超杰亦入太学。余超杰苦心经营,扩大家业,坐拥良田数千亩,富甲一方,于清嘉庆、道光年间兴建了“余家大院”。余超杰生子余能惠,亦为太学生;余能惠生子余守泗,字鸿斌,考取廪生;余守泗生子余传真,字淑心。余家世代书香,耕读传家,绵延不绝。至余淑心一代,家族财富与社会声望均达顶峰,成为古田当地名副其实的望族。</p> <p class="ql-block"> 余淑心,祖籍古田县卓洋镇前洋村,生于清同治十三年(1874年)农历七月初九。他自幼聪明过人,先考取清朝生员,后受家族及兄长余淑夫影响,皈依基督教。他先后就读于福州福音书院、英华书院,后远渡重洋,赴美国深造,入波士顿大学、耶鲁大学,获文学硕士学位,又进入纽约圣经师范学校学习。据前洋父老回忆,他精通英、法、德、日四国语言。</p> <p class="ql-block"> 学成归国后,余淑心活跃于多个领域。1901年受圣职,先后担任古田福华堂、福州小岭堂、天安堂主理。1912年(民国元年),出任闽海常关总办,时年约四十。他还曾任美国美以美协会一百周年纪念会干事、法国与英军华工青年会干事、福州教区长、省会教区长,以及福建美以美道学院教务长、协和道学院教务长兼委员及主席等职,两次举总议会代议士。</p> <p class="ql-block"> 最为人所称道的,是1912年4月20日,孙中山先生辞去临时大总统后来到福州,福州基督教各界在天安堂举行欢迎大会,正是由时任美以美会省会区长、天安堂主理的余淑心博士组织并主持。孙中山先生发表爱国演讲,强调闽粤革命情谊,呼吁基督徒践行博爱精神,共担救国重任。演讲由同盟会成员丁先诚全程记录并传播。余淑心还编著了《天安堂史略》等文章。</p> <p class="ql-block"> 余淑心育有六子,后墓碑仅录五人:长子泽民,曾就读于美国武华烈斯大学及纽约哥伦比亚大学,后裔定居美国;次子泽泛,居福州,其子余日祥生余泉,现余泉仍居福州;三子泽注,毕业于英华学校,后裔定居新加坡;长女余冠英与次女余冠芳,均毕业于华南女子学院教育科,后定居新加坡。上世纪六七十年代,余泉就读古田三中时,因家族具华侨背景,为规避政治运动影响,曾改从外公姓氏,更名为黄于泉。</p> <p class="ql-block"> 余淑心在福州仓前山(原林森县)建有规模宏大的“施埔迺庐”别墅,连同后花园占地数千平方米。别墅为中西合璧风格,红砖砌筑,拱券连廊,庭院深深,花木扶疏,是当年仓山一带著名的洋楼宅院。据传他在仓山一带还拥有十余间店铺,家资殷实。</p> <p class="ql-block"> 余新达校长还告诉我:“一定要去一趟福州的天安堂。”</p><p class="ql-block"> 2025年4月,我辗转联系上余淑心的曾孙余泉,终于走进了那座位于烟台山的天安堂。</p><p class="ql-block"> 天安堂始建于咸丰六年(1856年),是福州最早的基督教堂之一,花岗岩砌筑,哥特式尖顶,钟楼高耸,可容纳两千余人聚会。现任总理详细介绍了天安堂的历史后,专门讲起余淑心的事迹。</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我从众多资料中撰写了《侨心系桑梓——余淑心与华侨捐建的“飞机楼”传奇》一文,投稿给古田县政协《古田华人华侨》一书的编委会。编委会认为余淑心不具备华侨资格,文章不能收录。后经编委阮以敏推荐,编辑组向县侨联征求意见,县侨联又请示县委。县委领导明确表示:新中国成立前,凡出国留学的学子均可视为华侨。在书记的指示下,该文最终得以收录出版。</p> <p class="ql-block"> 在天安堂,我不仅获得了余淑心的资料,还意外发现了一位家乡的名人阮树棠。他曾在1916年至1918年任天安堂主理,智慧异常。</p><p class="ql-block"> 阮树棠?这个名字似乎在哪里见过。</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三</p><p class="ql-block"> 不久后,邹洋村委驻村书记戴义曦嘱我撰写村中古民居。我为了撰写位于<span style="font-size:18px;">邹洋村65号的一座始建于清代的古民居,</span>参考了《邹陵志》,从中发现了阮树棠的更多资料。</p><p class="ql-block"> 这栋古民居静静矗立在岁月长河里。青瓦覆顶,青瓦护墙,硬山顶屋面透着沉稳的古意。这座由阮华一始建、为阮以光等所有的古厝,以两天井、大厅堂、双书院为格局,撑起四百平方米的天地。正厅高悬的“唯一经”匾额,诉说着这家主人信仰基督教,也见证着从这里走出的阮氏儿女。</p> <p class="ql-block"> 从《邹陵志》中我得知,阮树棠的祖父阮希元,邑庠生,父亲阮上铨,娶前洋余灯带为妻,生一男阮绍祺,字依考,号卧凝。生于光绪戊寅年,娶杉洋余氏为妻,生六子女三,长女阮贞惠适隆德洋李黎洲,次女阮清惠,三女佳惠,阮树棻是阮树棠的堂弟,曾为筹建古田三中时的邹洋乡代表,担任过保长。</p><p class="ql-block"> 与此同时,古田闽剧团优秀演员阮以清告诉我,她的姑婆阮贞惠与李黎洲有一段姻缘故事。我写了一篇《吾爱吾庐——邹洋古厝纪事》,发给她看,她又转发在家族群里。其中一位晚辈——阮树棠的外曾孙女琳萍,作有一篇文章《吾爱吾庐》,详细记录了家族往事。</p> <p class="ql-block"> 从文中我得知:阮树棠牧师(1878-1929年),又名阮绍祺、阮震东,古田县大甲镇邹洋村人。他幼年丧父,却天资聪颖,县试名列前茅。受基督教教义感召,他不仅自己皈依,更带着全家信奉。从美会师范学校到福音书院,他始终以优异成绩进阶,最终成为牧长。他由母舅余淑心带往福州从教,进入福音书院,成绩优良,毕业后晋为长牧,后升福州天安堂主任,归任古田连环司,曾于1926—1926年间担任古田超古初中校长一职。</p> <p class="ql-block"> 阮树棠一生从事教牧工作,九年传道生涯里,他牵头建起五所教堂、一座连环司屋。讲经布道时总是“娓娓道来,毫无倦容”,可面对权贵却始终“傲睨不理”。有人劝他与权贵结交,他直言反驳:“基督教以救度灵魂为根本,勾结权贵非我所愿,更非教义所许。”1929年,阮树棠逝世前夜,仍伏在枕上祷告,临终前还牵挂着年迈的母亲。他育有六男三女:周樑、周幹、周郁、周鼎、周藻、周皓,三女贞惠、清惠、佳惠。</p> <p class="ql-block"> 而更关键的信息是:余淑心博士,就是阮树棠的母舅。</p><p class="ql-block"> 古田县志记载:基督教约于清同治年间传入古田,邹洋信基督教从清末开始。阮树棠正是由其母舅余淑心带往福州从教。</p><p class="ql-block"> 李黎洲去日本留学,就是从余淑心家出发的;李黎洲女儿李倩云的结婚大合照上,余淑心站在很主要的位置上。</p><p class="ql-block"> 一切线索,终于在这里交汇。</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四</p><p class="ql-block"> 我重新翻开琳萍那篇《吾爱吾庐》,里面记录着2025年春节,他们一家回乡寻根的经历。</p><p class="ql-block"> 大年初二,他们驱车前往邹洋村。98岁的云姑记得,外曾祖父阮树棠的家要上高高的台阶。他们在村中四处寻访,走到地势最高的一户人家,房主说村里信基督教的不多,下面一排两户就是了。他们绕到下面,大门口正巧遇到回乡过年的阮以方。正聊着,有人转头一看,身后的老房子门头上,依稀可见蓝色的四个大字:“吾爱吾庐”</p><p class="ql-block"> 厅堂里传来兴奋的喊声:“看!为善最乐,读书便佳。”</p><p class="ql-block"> 那一刻,仿佛神迹出现。这座始建于清代的古民居,门楣上阮树棠亲笔题写的“吾爱吾庐”,历经风雨仍温润如初。正厅高悬的匾额,见证着从这里走出的阮氏儿女,如何与近代风云交织。</p> <p class="ql-block"> 而这座古厝,与百里之外前洋村的余家大厝,隔着百年时光,隔着重重山水,却因一段血脉亲情,紧紧相连。</p><p class="ql-block"> 关于阮树棠的长女阮贞惠,有一段动人的姻缘。</p><p class="ql-block"> 20世纪20年代,青年李黎洲因投身讨袁运动,被反动势力追捕,处境危急。李黎洲(1898-1977),原籍古田大桥,年少时便心怀家国。在超古学堂读书时,他率先剪去辫子,以行动响应辛亥革命;后来研读卢梭《民约论》、达尔文《进化论》,思想愈发进步,主动投身讨袁运动。策划南平起义失败后,他被迫流亡广州;不久又远赴印尼,主编《泗滨新报》,在海外发动华侨支援国内“五卅运动”。</p><p class="ql-block"> 经阮树棠引荐,他避居邹洋,隐匿于阮家古厝三层阁楼之内。每日为他送饭的,是阮树棠的长女阮贞惠——这位毕业于华南附中的新女性,知书达理,既有传统女子的温婉,又有新青年的朝气。二人朝夕相伴,情愫渐生、心意暗许。1926年春,他们于古田县城成婚,婚后共育三子:长女李倩云,今已九十九岁仍康健在世;次子李勉庸、三子李勉模。</p><p class="ql-block"> 北伐时期,李黎洲回到福建,参与筹建福建省党部;抗战爆发后,主持福建后援会,四处奔走募资二百余万元,支援前线。1944年,他出任福建省教育厅厅长,致力于战时教育,使全省百万学子在1945年秋季都坐到了课椅上,其恢复各级学校的速度和规模为全国之冠。晚年他仍心系家国,参与筹建福建民革。</p> <p class="ql-block"> 1941年,阮贞惠香消玉殒,李黎洲悲痛欲绝,写下《悼贞惠》十五首,字字泣血。1972年,阮贞惠的骨灰迁葬至邹洋,安放在其父阮树棠墓旁。这场始于古厝营救、盛于乱世相守的爱情,最终以隔世相望的诗笺,画上了令人怅惘的句号。</p><p class="ql-block"> 阮树棠的堂弟阮树棻,也在各自领域坚守初心。据记载,阮树棻曾任牧师,四处传播仁爱教义;回乡后担任保长,牵头修筑围墙抵御匪患,还募资修缮校舍,亲自执教,以刚正热肠赢得乡民敬重。</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五</p><p class="ql-block"> 上世纪40年代,古田大东地区的卓洋、鹤塘、大甲、杉洋四乡土地贫瘠,乡民生活困苦,孩子们求学艰难。当地有识之士余寿图看在眼里,急在心头,便召集四乡热心教育的人士,商议创办私立大东中学(古田三中前身)。董事会成立,余寿图担任董事长,黄绍范为副董事长,余淑心等众多乡贤成为董事会成员,余淑心被聘为名誉校长。</p><p class="ql-block"> 1944年9月,学校正式开学,暂时借用鹤塘芝南余氏宗祠上课。筹建新校舍迫在眉睫,最大的难题是资金匮乏。1945年春,余家骐写信征求居住在福州仓前山“施埔迺庐”的余淑心的意见,得到大力支持。余淑心凭借社会影响力和海外人脉资源,积极发动华侨捐款。1946年1月,校舍主体“飞机楼”破土动工,年约七十三岁的余淑心专程从福州赶回主持奠基仪式,名字被刻在奠基石上。</p> <p class="ql-block"> 据余寿图长子余兆升回忆,当年他父亲余寿图为创办古田三中,曾骋请余淑心为名誉校长,余淑心为古田三中捐款创建飞机楼立下汗马功劳,带领华侨捐款一万元。1947年,余兆升与弟弟、黄传向(黄传佐长兄)三人考入福州英华中学,曾与母亲借住于福州余淑心家中三年(1947年至1950年),免费提供住宿。当时在住的还有余泽忠,是余淑心的侄儿,后在师大地理系当教授,曾帮助过余兆升的兄弟余兆康,被分配在省地震局工作,后当任局长。余淑心当年年约七十,余兆升回忆,他未见过余淑心本人,据说都在新加坡女儿处。福州仓前山的“施埔迺庐”别墅,由淑心的女儿余冠英提供帮助。余冠英留学新加坡,后在新加坡医院当护士,未曾结婚,节俭度日,每一分钱都存在银行,余兆升称余冠英为姑婆。</p> <p class="ql-block"> 据前洋村老一辈回忆,余淑心在地方享有崇高威望,凡村中难解之事,经其出面多能解决。五十年代初,他被定性为“华侨地主”,曾在万人大会上受到批斗,其“施埔迺庐”别墅与十余间店铺均被政府没收,本人后被认定为“开明绅士”。1953年,因工商业公私合营运动遭受冲击,余淑心病故,享年约七十九岁。</p><p class="ql-block"> 2016年《福建省华侨权益保护条例》颁布实施后,余淑心家族南洋一系亲属返榕,办理位于福州仓山师大旁“施埔迺庐”别墅的归还手续。昔日占地数千平方米的别墅连同后花园,如今已归还余氏家族。</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六</p><p class="ql-block"> 我终于明白了。</p><p class="ql-block"> 2016年,前洋余家大院的家族与邹洋阮树棠的家族原来有亲戚关亲。阮树棠的母亲与余淑心,原是兄妹。</p><p class="ql-block"> 一代人,两栋厝,三地情。</p><p class="ql-block"> 余淑心从余家大院走出,远渡重洋,学成归国,将外甥阮树棠带往福州,引上从教之路。 <span style="font-size:18px;">阮树棠在邹洋的“吾爱吾庐”古厝中养育儿女,他的女儿阮贞惠在自家古厝中庇护了流亡的青年李黎洲,成就了一段乱世姻缘。李黎洲后来出任福建省教育厅厅长。</span> </p><p class="ql-block"> 余淑心则以名誉校长之责,发动华侨捐款,为古田三中建起“飞机楼”,奠基石上,他的名字至今清晰可辨。当年李黎洲曾帮助过古田三中,创校初期,由于经费困难,学校历尽艰辛。创办人四处呼吁多方努力,得到时任福建省教育厅李黎洲厅长(解放后任福建省政协委员)的支持,易名为“古田县立职业中学”。这其中一定是通过余淑心、阮树棠的牵线搭桥。</p><p class="ql-block"> 三代人,两座厝,一处楼,一段跨越百年的亲情往事。</p><p class="ql-block"> 琳萍在文章结尾引用了马尔克斯《百年孤独》里的话:“99%的人在三代以后,都会被时间抹平存在过的一切,被世人忘得干干净净,就如同没有来过人间一样。”</p><p class="ql-block"> 可邹洋的“吾爱吾庐”还在,前洋的“余家大院”还在,三中的“飞机楼”已重建,福州仓山的“施埔迺庐”也已归还,邹洋古民居门楣上的“吾爱吾庐”还在,奠基石上的“余淑心”还在。</p><p class="ql-block"> 它们沉默地矗立着,等待被书写,等待被记起。也为自己,找到了答案。</p><p class="ql-block"> 它们隔着山山水水,却因一段跨越百年的血脉亲情,永远连在了一起。</p><p class="ql-block"> 三代更迭,若无文字记载,往事便如烟散尽。但这几栋古建筑记得,那些镌刻在木石上的名字与故事,还在等待后人去倾听。</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