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奶奶

中炯

又是一年清明时，故人入梦总相思。

奶奶已经离开三十多年了，但我总觉得她还活着。很多时刻，我还能看到她鬓角的白发，她那双裹过的小脚，还有厨房里飘来可口的饭菜香味。一闭眼，这些画面就清清楚楚地出现在我眼前。奶奶一辈子都没离开过湘西北的小山村，也没读过书，但她用一双勤劳的手，撑起了我们全家的生活，也把最温暖的家庭的爱，亲人的爱，深深地留在了我的记忆里。她常坐在老屋大门口的木椅子上，一边纳鞋底，一边哼着别人听不懂的曲调，针线在粗布间穿梭如梭，这是我记忆中最幸福安逸的时刻。生活的清苦并没有摧折奶奶对生活的热情和乐观。昨夜梦见她踮着小脚，在灶台前掀开木盖，蒸腾的热气里漫出熟悉的红薯香。

我老家在武陵山脉的褶皱里（湖南常德石门县的某个乡村），四面都是山，山连山，岭连岭，睁眼是青黛，闭眼也能摸出山的轮廓。那时候的村子，穷得干净，没有公路，没有电灯，日子像山间的溪水，慢悠悠地淌，清苦里，也藏着几分说不清的悠长。我上小学（没读过什么幼儿园，因为农村没有）全程是羊肠小道，单程四十来分钟，风里来雨里去，可我从没断过，也几乎没有因为天气原因迟到过，喜欢上学读书的那种感觉（这让我养成了从不迟到的习惯，无论工作、学习还是聚会）。我十岁那年，村口通了公路，第一辆汽车轰鸣着碾过土路时，几乎全村人都涌了出来，站着路边看，眼睛亮得像浸了光——那是我头一回知道，山外面，还有更大的世界。至于电灯，要等我高中毕业后才通过来，90年代初的一个傍晚，灯泡“啪”地亮起来，昏黄的光漫满屋子，驱散了常年的黑，我望着屋子里由于电压不稳而闪烁的微弱电灯光，忽然觉得，日子也跟着亮堂起来，有了盼头。

武陵山的地，多是贫瘠的坡地，零零散散嵌在山坳里，靠种地养活六口人，难如登天。家里就我和父亲两个男劳力，母亲、奶奶，还有姐姐妹妹，都是柔弱的女子。在那个靠力气说话的年代（农村就是靠男劳力），这样的家，难免受些刁难和欺负。邻里间的挤兑，无端的指责，甚至明目张胆的侵占，父亲总是忍着，怕争执招祸，更怕伤着我们兄妹。奶奶这时就会轻轻对父亲 说：“忍一忍，日子总会好的。与人争，争不来粮食，也争不来安稳。”

日子的苦，不止邻里的难处，更在衣食无着的窘迫。三个兄妹要上学，学费、口粮，像两座山，压得父母喘不过气。衣服是老大穿完老二穿，老二穿完老三穿，补丁摞着补丁，洗得发白，也舍不得扔。我记得中考的时候，我还穿着打补丁的裤子去八十公里外的县城参加中考。最难忘的是某个大年三十，别家都飘着年夜饭的香，欢声笑语漫过窗纸，我和父亲却要徒步十几公里，去求一个远房亲戚，借点稻谷。一来家里的米缸快空了，开春便无米可炊；二来，我们兄妹的学费，还没半点着落。

那夜的风真冷，像刀子似的刮在脸上，吸一口气，都带着刺痛。山间的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月光碎成银屑，铺出一条弯弯曲曲的山路。我和父亲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谁也没说话，只有脚步声和风声，在山里荡来荡去。父亲的脊背佝偻着，在风里绷得紧紧的，那肩膀上，扛着整个家的重量。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自己长大了，暗下决心，要快点替父亲分担，不让父母和奶奶再受这么多苦。后来放学、放假，我就跟着父亲下田，踩春寒的田垄，抡秋霜的柴斧，吆喝着暮色里的牛羊，能做的活，都尽力去做，只盼着家里能松快些。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我想就是这样吧。

在我所有的记忆里，奶奶永远是忙碌的，也是最暖的。她生于1917年，那时候的世道乱，可这些，她从没跟我说过，她只知道，过日子，就要勤快。她从小缠了脚，一双小脚变形得厉害，却从没闲着。天不亮就起身，生火、做饭、收拾家务，等我们醒来，热腾腾的饭菜已经摆在桌上；白天跟着父亲下地，除草、施肥、收割，小脚踩在田埂上，慢是慢，却一步也不挪；傍晚我们放学回家，她又忙着喂猪牛羊、洗衣，直到深夜，才能拖着疲惫的身子，在灯下歇一歇。

奶奶的勤快，在村里是出了名的。

六十多岁的人，本该享享清福，可她眼里心里，全是家里的人，从没顾过自己。即便这样，她脸上总带着笑，性子温和得像山涧的泉水，从不与人争执，哪怕受了欺负，也只是摇摇头，笑着对我们说：“吃亏是福，计较得多，伤和气，也累自己。”在那个邻里间常为鸡毛蒜皮争得面红耳赤甚至拳脚相加的村子里，奶奶的温和与豁达，像一束暖光，格外难得。

奶奶没读过书，不认识一个字，可她的心，比谁都善良。

家里再苦再难，只要遇见逃荒落难的人，她总会拉人家进屋，端出家里仅有的饭菜，留人家住下。有一次，几个衣衫褴褛、操着异乡口音的老人站在门口，一看就是走投无路了。奶奶立刻迎上去，拉着他们的手往屋里让，生火做饭，还把家里的旧衣服找出来给他们穿并留她们住家里。老人们感动得直掉眼泪，连声道谢，奶奶却只是摆摆手，轻声说：“出门在外，谁没个难处？能帮一把，就帮一把。”几年后，那些老人竟专程找了回来，步行近一百公里，就为了谢谢奶奶和我们一家人。原来他们家乡遭了水灾（澧水流域历来洪灾比较多，因此下游的澧县、安乡、津市等地几乎年年遇洪灾，当然，经过几十年的治理，现在完全控制住了），当年是走投无路才逃荒，没想到遇见了奶奶这样的好人。这几家人，后来走动很多年，成了很好的亲友。

奶奶年轻时，也曾有过幸福、安稳日子。

她出嫁时，听说是十台大轿子抬进爷爷家的，在当时，算是极体面的事，我小时候还见过奶奶出家时候的凤冠，闪亮闪亮的，家里还有奶奶成亲时候的大雕花红木床。爷爷家那时家境殷实，开着造纸厂、药铺和旅店，还有不少田产（我们生产队很多田地都是我爷爷买下的），奶奶嫁过来，不用下地，不用愁衣食，日子过得安稳惬意。后来解放了，公社成立，家里的大房子改成了生产队的食堂，全队人一起吃饭、一起劳动，虽然吃不饱，可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对未来的盼头。奶奶每天都热情满满地给生产队做饭，忙前忙后，从不抱怨。

我八岁那年，爷爷走了，奶奶成了这个家真正的主心骨。

没了爷爷的依靠，家里的重担，全压在了她的肩上。操持家务、照顾我们的饮食起居，还要帮着父母亲下地，她的眼角纹越来越深，头发也渐渐白了，可她从没说过一句苦，一句累。她对我们，从来都是包容的，从不发脾气，不骂我们；对邻里，始终真诚待人，哪怕是曾经欺负过我们家的人，她也能不计前嫌，笑着打招呼。

我这辈子，再没见过像奶奶这样温和善良的人。

她没读过书，却懂最朴素的道理；没走出过小山村，却有比常人大的格局；一辈子操劳，历经磨难，却始终乐观。她常跟我说：“人活着，就要勤快，就要善良。”这句话，我记了一辈子，成了我做人的准则。

命运最是无情，总在不经意间夺走最珍贵的东西。我高考前一周，奶奶因常年劳累，油尽灯枯，走了。最让我难以释怀的是，她临终前，还强撑着精神，反复叮嘱家里人，千万别告诉我她走了的消息，怕影响我高考。她没读过书，不知道高考对一个农村孩子意味着什么，可她凭着最朴素的心思，知道这是我改变命运的机会，是我们家摆脱贫困的希望。到最后，她心里惦记的，还是我，还是这个家，从没想着自己。

高考结束，我才知道奶奶走了的消息（有个初中同学第一时间到县城找到我“把信”），那一刻，浑身冰冷，眼泪止不住地流，因为奶奶是最疼我的人。我不敢想，在我埋头备考的日子里，奶奶是怎样拖着病体，忍着不舍，悄悄离开的；不敢想，她临终前，是怎样强忍着对我的思念，一遍遍叮嘱家人别打扰我；更不敢想，那个总在门口等我回家、笑着喊我乳名的奶奶，再也不会出现了。那是我第一次真切地知道，生命原来这么脆弱，这么短暂，短到我们来不及好好道别，来不及好好报答她的爱。不过，奶奶可能一辈子不与人为恶，行善积德，所以一辈基本没有什么病痛，走得安详而平静。

这三十多年，我走了很多地方，经历很多事，从懵懂少年，长成了五十有余的人，从需要奶奶呵护的孩子，变成了别人的依靠。我见过城市的喧嚣，经历过挫折磨难，可无论走多远，奶奶的身影，总在我身边；她的教诲，总在我耳边。我常常梦见她，梦见她踩着小脚，在厨房里忙碌，梦见她笑着喊我：“晓阳（我的乳名），吃饭了”，梦见她牵着我的手，走在山间的小路上，阳光洒在我们身上，暖融融的，安安静静的。每次醒来，眼角都是湿的，心里既有思念的酸，也有满满的暖。

如今我也五十多了，按奶奶那个年代的说法，早已是老人了。站在老年人的视角，回望奶奶的一生，才懂了她当年的不易，懂了她的温和与豁达。曾经总觉得生命很长，以为有足够的时间拼搏、报答，可直到自己鬓角染霜，才明白，生命就像山间的晨露，转瞬即逝；又像风中的落叶，留不住，抓不着。我们赤条条来，赤条条去，无论拥有过什么，经历过什么，到最后，都只会化为一抔黄土，消散在岁月里。

可这并不让人绝望，反而让我更懂生命的珍贵。

奶奶的一生，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没有波澜壮阔的经历，她只是一个平凡的农村老妪，一辈子守着小山村，守着家，勤勤恳恳，任劳任怨，真诚善良，乐观豁达。她没享过多少福，一辈子都在付出，可她活得认真，活得真实，活得从容。她用一生告诉我，生命的意义，从不是拥有多少，而是付出多少；从不是追求多么辉煌，而是活得真诚、善良、乐观。

奶奶的一生，平凡，却伟大。她用勤劳撑起一个家，用善良温暖身边人，用坚韧熬过所有磨难，用温和诠释着做人的真谛。她没走出过小山村，却用一生活成了一束光，照亮了我前行的路。我终于懂得，生命的意义，不在于长度，而在于厚度；不在于索取，而在于奉献；不在于轰轰烈烈，而在于平平淡淡的坚守与赤诚。

我渐渐老去，越来越像奶奶，也越来越能体会她当年的心境。常常坐在北方这个偌大的城市的窗前，望着远方的群山，一份孤独，一份思念便会浸袭过来。思念着一千多公里外的家乡，思念着奶奶，思念着那些和她相伴的日子。我知道，奶奶虽然走了，但她的善良、勤劳，她的温和、豁达，她的慈祥，早已融入我的血液，成为我生命的一部分。我会带着她的期望，认真生活，真诚待人，勤恳做事，不抱怨，不退缩，像她一样，从容地走好人生的每一步。

生命是一场匆匆的旅程，我们都是过客。

我们无法左右生命的长度，却能拓展它的厚度；

无法改变天气，却可以调整心情；

无法预知明天，却能把握今天；

无法改变别人，却可以改变自己；

无法回避生老病死，却能选择如何活得属于自己的精彩。

就像奶奶，用认真、纯粹、善良、乐观，勤劳走完了一生，即便平凡清贫，历经磨难，也无怨无悔。这，就是生命最本真的意义，也是奶奶留给我最珍贵的财富。

又是一年的清明节快到了，更加思念奶奶。思念她的小脚，思念她慈善的笑容，思念她灶台上的烟火气，思念她一辈子的坚守与善良。愿奶奶在另一个世界，没有劳累，没有苦难，安然喜乐。而我，会带着她的爱与教诲，好好生活，不辜负时光，不辜负生命，不辜负她的期许，活成她希望的样子，也活成自己的光。

于2026年清明前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