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终 章</p><p class="ql-block">清风寨大捷后第三日清晨,山下来了一队穿灰布军装的骑兵。</p><p class="ql-block">太阳刚刚冒头,寨墙上的哨兵最先看见他们。一队人马从山道上转出来,沿着蜿蜒的山路往上走,不快不慢,马蹄声隐隐约约传上来,嘚嘚嘚嘚,像有人在敲石头。哨兵揉了揉眼睛,看清楚那些人穿的灰布军装,赶紧跑下寨墙去报信。</p><p class="ql-block">山虎正在聚义厅里和高顺、灿雄商量接下来的事。听见哨兵的禀报,三个人对视一眼,一起往外走。走到寨门口的时候,那队骑兵已经到了。为首那人翻身下马,摘下军帽,露出一张坚毅的脸。那人站在早晨的阳光里,先看了看寨墙,又看了看寨门上那面“替天行道”的旗,最后目光落在灿雄身上,停住了。</p><p class="ql-block">灿雄也停住了。</p><p class="ql-block">那是哥哥,肖灿英。哥哥那张脸,他太熟悉了,可又陌生得很,灿雄有二十年没看到了。那时的哥哥才十岁出头,他比小时候瘦了,黑了,眉眼间多了些他看不懂的东西。</p><p class="ql-block">“灿雄。”肖灿英声音有些哑。</p><p class="ql-block">“哥。”灿雄应了一声,站在原地没动。</p><p class="ql-block">兄弟俩对视了片刻。周围的人都安静下来,看着他们。山虎站在旁边,看看灿雄,又看看灿英,没说话。</p><p class="ql-block">灿英先走过来,伸出手,在灿雄肩膀上重重拍了两下,那力道很重,拍得灿雄身子晃了晃。</p><p class="ql-block">“长大了。”灿英说。</p><p class="ql-block">灿雄没说话,只是看着他哥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些东西他看不太懂,但知道那是什么——那些年,他哥在外面做的事,他不知道的事,都在那眼睛里。</p><p class="ql-block">高顺这时上前,和灿英握了手。他们显然是认识的,高顺叫了一声“肖副政委”,灿英点了点头,说:“老高,辛苦你了。”</p><p class="ql-block">灿英这次来,是奉命宣布纵队党委的命令。</p><p class="ql-block">第一个命令,清风寨三百多弟兄正式改编为新四军浙东纵队独立大队,下辖四个中队。</p><p class="ql-block">第二个命令,任命李山虎为新四军浙东纵队独立大队大队长,高顺为政治委员,谢遇等人分别为四个中队的中队长。根据上级指示,肖灿雄同志因身份暴露,不再潜伏,进入独立大队任副大队长。</p><p class="ql-block">山虎听完,上前一步,握住灿英的手,用力摇了摇。他没说什么,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灿雄看懂了。那是感激,是信任,是把命交给你的那种东西。</p><p class="ql-block">谢遇站在后面,听见自己的名字愣了一下。他没想到,他这个从军统那边过来的人,山虎不仅留他,还让他当中队长。他看向山虎,山虎正好也看他,点了点头。谢遇没说话,只是把腰挺得更直了些。</p><p class="ql-block">当晚,灿英留了下来。</p><p class="ql-block">聚义厅里摆了一桌酒,不算丰盛,但在这山里已是难得。山虎、高顺、灿雄、谢遇,还有几个中队长,陪着灿英喝酒说话。酒过三巡,话渐渐多了起来。说起这些年的事,说起那些牺牲的弟兄,说起这一仗的凶险,说起以后的打算。</p><p class="ql-block">灿雄没怎么说话,只是喝酒。他哥在旁边,他有些不习惯。从小到大,他哥都是那个走得远的人。他在李家坑的时候,他哥在上海。他在上海的时候,他哥在广州,在根据地。他们总是错开,总是隔着很远。现在他哥就坐在旁边,伸手就能够着,他却不知道说什么好。</p><p class="ql-block">酒席散了,灿英说想和灿雄单独走走。两个人上了寨墙,沿着寨墙慢慢走。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照得四下里一片银白。山风凉凉的,吹在脸上,带着草木的气息。</p><p class="ql-block">很晚了,众人还见寨墙上两个剪影,走走停停,停停走走地说着话。</p><p class="ql-block">次日一早,太阳还没有露脸,天空暗沉沉的。清风寨全体集合,举行授旗仪式。</p><p class="ql-block">三百多名兄弟在寨前的空地上整齐列队。他们都换上了新发的灰布军装,虽然大小不一,有的肥有的瘦,但站在一起,整整齐齐。有人还在整理衣领,有人互相帮着系扣子,有人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新军装,脸上带着新奇和骄傲。</p><p class="ql-block">山虎站在队伍最前面。他也换了新军装,笔挺挺的,衬得他整个人都精神了许多。他往柴房那边瞟了一眼,柴房里关着子秀,门关着,门口站着两个弟兄。今日授旗结束后,子秀将由灿英带往纵队部。</p><p class="ql-block">灿雄站在山虎旁边,看见了山虎那个眼神。他没说什么,只是把目光移开,望向苍茫的远山。</p><p class="ql-block">灿英站在队伍前方,双手捏着一面红旗的旗杆。高顺站在灿英旁边,神情庄重。</p><p class="ql-block">时间到了。灿英呼啦一下展开红旗,双手擎着,以标准的军姿走到山虎面前。</p><p class="ql-block">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面旗上。红旗随山风微微飘动,在晨光里格外醒目。</p><p class="ql-block">灿英站定,亮声说道:“独立大队全体指战员同志们,我代表新四军浙东纵队党委,将新四军浙东纵队独立大队的军旗授予你们。望你们继承先烈的遗志,发扬革命传统,坚决抗日,保家卫国,将这面红旗,永远插在四明山上!李山虎同志,请接旗!”</p><p class="ql-block">山虎上前一步,向军旗,向肖灿英敬了个礼,双手接过红旗。他的手有些抖,但他攥得很紧。他举着那面旗,转身面对三百多名弟兄。</p><p class="ql-block">三百多双眼睛,都在看着他。</p><p class="ql-block">他深吸一口气,将那面红旗高高举起。</p><p class="ql-block">这时候,东方露出一抹青灰色的光亮。那光亮起初很淡,像谁在天边抹了一笔。渐渐地,光亮越来越亮,越来越宽,慢慢晕染开来。光亮最初出现的地方,开始变成暗红色,像火烧云。暗红慢慢扩大,渐渐成了鲜红。那红色越来越浓,越来越亮,仿佛有人在天边点了一把火,那火越烧越旺,把半边天都烧透了。</p><p class="ql-block">突然,一轮红日从天际蹦跳而出,圆滚滚的,像一个刚出炉的火球,又像一个刚出生的婴儿的脸。它一跳出来,光芒便四散开来,照在山坡上,照在寨墙上,照在三百多名弟兄的脸上。那些脸被阳光照着,都镀上了一层金红色。</p><p class="ql-block">山虎高举的那面红旗被山风一激,呼啦啦飘了起来,在金色的阳光里猎猎作响,像一团燃烧的火。</p><p class="ql-block">就在这时,金鸡山上,突然响起一声老虎的吼叫。那声音浑厚洪亮,声震四野,传得很远,很远——</p>